黑妹寻亲

第一章 滴水崖下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

　　一辆长途汽车停在南关汽车站。

　　赵华和钱小梅从长途汽车上走下来，舒展了一下筋骨。钱小梅拢拢头发，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蓝蓝的，没有云彩，是个好天气。赵华做了个扩胸运动，提起帆布手提包，要伸手去扶钱小梅，钱小梅说不用。俩人便厮跟着向城里走去，路过人民饭店门口，他们走了进去。这是县城里一家较大的饭店，还比较卫生干净，饭馆里稀稀拉拉有几位客人吃饭。他们找了个坐位，要了一碗面条，又要了一大碗面汤，面汤是不要钱的。赵华把面条向面汤碗里挑了一些，钱小梅说，我不饿有一点就够，并把汤向赵华的碗里倒了些。两个别不由自住地向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赵华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馒头，一掰两半，泡在了两个碗里，悄悄吃了起来，吃完饭两人拿起包朝城北走去。

　　出了城不远就是一条进吕梁山的马路，于是他们站在路边等进山的拉煤卡车。进山拉煤的司机很好说话，一般只要你招手，都会让你搭个顺车。

　　赵华和钱小梅插队的村子在吕梁山上的一个山旮旯里，是属于另外一个县，按说他们坐火车应该在临汾下车才是他们的地区，但那样他们要坐近二百里的长途汽车先到所在的县城，然后再走七十里的山路才能到所在的村子，而走这条路线，虽说多坐了一段火车，到的  是另外一个县城，但离他们插队那个村子却只有六十里，而且能搭一段顺车，实际只需走三十里山路，所以在那个乡插队的知青回北京或从北京回来都愿意走这条路。

　　汽车很快到了山脚下，他们从黑黑的马槽上小心翼翼地爬下来，沾了一手煤黑，这里没有水，只好在路边扯了一把嫩嫩的小草在手里擦了擦。汽国向左拐去了煤窑，他们则要向右走黄花峪进山。

　　黄花峪是这条峪的名字，听起来很美很有诗意，其实只是一条只见石头不见草的荒山涧。涧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涧两边有筛沙的人挖的一个个的坑和堆起的一堆堆的石头，这些坑和石堆又会在一场山洪暴发后被填平。涧里是没有路的，人行车辗硬是在大大小小的卵石上走出了一条路，走起来格外的咯脚。

　　赵华和钱小梅走在这样的路上有些磕磕绊绊，特别是钱小梅略显臃肿的身体走起来更为费劲。春天的太阳悬在天上，照在身上暖洋洋，赵华和钱小梅走得浑身发热，他们脱下身上的大衣搭在胳膊上。走了一段路，钱小梅肚子开始疼起来。她说：“我怎么肚子疼？”

　　“怕是吃的有问题吗？可是我也吃了啊，并没有什么感觉。”赵华自问自答地说。

　　“坐下歇歇吧。”

　　赵华放下提包，让钱小梅坐在上面。

　　钱小梅歇了一会，觉得好些了，便又重新上路。可是走了一段后，肚子又开始疼了起来，觉得下身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她手伸进裆里一摸，红红的。她实在走不动了。

　　“怕是要生了。”钱小梅说。

　　“怎么可能呢？还差一个多月呢。”

　　赵华有些慌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可怎么办？他说：“你再忍一忍，快到村了，有了人家就好办了。”

　　钱小梅苦笑了一下，说：“你真傻，这样的事谁家愿意收留。”

　　“那也得找个避人的地方，瞧这荒郊野地的。”

　　前面就要到峪口了，已经可以看见村上人家的房屋和窑院。

　　赵华说：“我背你吧，这样可以快些。”

　　“那东西呢。”

　　“我一趟趟地倒。”

　　于是，赵华背上钱小梅跑一段，放下，再去取提包，放下提包再背钱小梅跑，这样反反复复地走着，赵华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也许是在背上颠的，钱小梅这会儿疼得越厉害了，开始呻吟起来。她说：“怕是不行了。”

　　赵华飞快地背着她跑到滴水崖下。

　　这滴水崖就在滴水崖村的村边，三面的岩石凹进去，从岩石的顶端有几处泉水滴落下来，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一串串珠子挂在山崖上。别看这几串水滴，怪得很，一年四季不断流，下再大的暴雨不增多，大旱天地干得裂开大口子，这几串水滴从没断过。村里人说，这是祖上积了德，老天爷保佑这一村的父老乡亲呢。

　　也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人们在两个山崖之间垒起一条石坝，把这股水蓄了起来，形成一个小水库，村里大多数人都在这里挑水吃。坝顶有几个豁口，多出的水就从这儿溢出来，所以水面永远保持在一个平面，而且永远是活水，清澈无比。人们如果要洗衣服、洗菜或者担水饮牲畜就用溢出来的水，这个习惯不知道沿用了多少代，村民们都自觉地尊守着。

　　滴水崖下有一处岩石凹了进去，赵华铺开自己的黄色军大衣，让钱小梅躺下，帮她解开裤带，盖上她的粘绒领的短棉大衣。

　　此时钱小梅肚子里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绞，疼得她妈耶妈耶地叫唤，疼痛加上害怕，只觉得脑子发木，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难受地扭动着身躯，紧紧抓着赵华的胳膊。赵华安慰她说，没准快了没准快了。

　　钱小梅咬着牙，用小拳头在赵华身上使劲擂着：“都愿你，都愿你。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赵华跪在她的身边，双手用力揉压她的肚子，说：“你使劲，再使劲就生下来了。”

　　钱小梅使劲嚷着：“我不生了。我不生了，我再也不生了。”

　　……

　　在绝望之际，钱小梅的身体猛然觉得一下子轻松了。脚下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声，那声音是微弱的，然而是亲切的，振奋人心的。钱小梅仿佛忘记了刚才的痛苦挣扎，轻声问道：“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闺女。”赵华笨手笨脚地用衬衫包裹好婴儿，抱给她看。

　　钱小梅看着自己生下的皱皱的粉红的孩儿，一股做母亲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她解开衬衫，周身察看起来。她发现了婴儿屁股上有一朵梅花形的胎记，动情地说：“这胎记是一朵梅花呢。”

　　“你叫小梅，女儿身上有一朵梅花多好啊，这是天意。”

　　钱小梅在那粉嘟嘟的小屁股上亲了一下，重新包好孩子，又用棉大衣裹住。

　　“我们的闺女不怕丢啦，凭这胎记到哪儿都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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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凤英是村里的小学教师，国家正式人员，吃商品粮，每月有固定的收入。她的丈夫也是小学教员，不过是民办教员，挣得是工分，像这样有固定收入的家庭在村里仅有几家，屈指可数，让人羡慕得要死。

　　别看孙凤英岁数不大却已是两个男孩的母亲。在乡村僻壤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当时的婚姻法规定结婚的年龄是男20女18，结了婚转年就得娃，所以很多和知青一般大的人都做了父母。

　　这天，孙凤英挎着一篮子脏衣服到滴水崖下去洗。忽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哭声，她好生奇怪，这个地方怎么来的婴儿啼哭？莫不是有狼？想到这儿，头皮不由得有些发麻。转而一想，大白天的怎么会有狼呢，这不是自己吓唬自己吗。顺着哭声望去，她看见了赵华和钱小梅，于是放下篮子跑了过去。

　　一看地上的血迹和怀中的婴儿，她明白了一切：“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生呢？”

　　赵华和钱小梅有些慌张，以为犯了什么忌讳，结结巴巴地说：“实在等不及了，就只好……”

　　“你们可够能干的，自己就生了，这要是碰上个意外，不是拿命闹着玩吗？你们是哪搭的？”

　　“我们是槐树洼的知识青年。”

　　“快跟我回家歇歇，女人生了孩子要好好地调养。不然会得月子病的。”

　　孙凤英衣服也顾不上洗了，帮钱小梅穿上大衣，自己一手抱起婴儿，一手提着篮子，赵华则背着行李。三个人相跟着向村里走去。赵华和钱小梅心里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庆幸碰到了好人。

　　孙凤英把他们两人领到自家的窑里，手脚麻利地向锅里倒水生火，拉动风箱，做了一锅鸡蛋面汤，给钱小梅盛了满满一大碗，剩下的给赵华盛了一碗，泡了块玉茭面馍。赵华和钱小梅不由得热泪盈眶，鼻子酸酸地吃了起来。赵华和钱小梅在孙凤英家住了两天。

　　临走的前一天，赵华对孙凤英说：“大嫂，谢谢你对我们的照顾，我们准备回去了，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啥事，说吧。”

　　“我们都还没分配工作，如果带着个孩子回村，以后肯定分不了，再说我们也没有经验，还得下地干活。所以想放在你这儿寄养着，等我们安定了就来接孩子。不知行不？”

　　孙凤英这两天帮着钱小梅照看孩子，也喜欢上了这个小闺女，自己只有两个男孩，心里特别喜欢女孩，所以就爽快地答应了。说：“行，只要你们信得过我，我会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照看的，你们安置好了就尽快来接孩子。”

　　临行时，赵华和钱小梅放下了50斤全国粮票和20元钱。

　　孙凤英说：“再给孩子喂口奶。”

　　钱小梅解开衣襟，婴儿的小嘴一下叼住了奶头使劲吸了起来。

　　钱小梅喂着奶，不由鼻子一酸，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