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工的建委大楼工地还被临时围墙隔挡着,围墙的门口有个传达室。进了围墙大门向右约三十米靠围墙搭了个工棚,这个工棚是土建队伍丢下的。施永他们搞装潢的队伍进场后,就拿这个工棚做为临时仓库,放些板材油漆等大的材料。工棚里目前住了两个人:一个是仓库保管,另一个就是围着工地转的保安。
出了餐厅,施永带伍宁来到了工棚。
工棚有六、七十个平方。里面的材料不算多,堆放得整整齐齐;靠墙放着两张高低床;靠窗子放了张破旧的写字桌,桌上堆着材料本,一个人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老姜,你过来一下,”进了工棚,施永向那人招呼道。
那人赶忙丢下笔站起身走到两人的身旁,看着施永,又看看伍宁。他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不高,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不错。
“今天起,你们这里又增加个人,这是伍师傅,”施永介绍道,“他和小段共同负责工地的巡逻治安;你还是负责你原来的工作,各负其责。”
“行,我听你的。”老姜答道。
施永又带着伍宁和老姜来的床前,对老姜说,“你和小段睡一张床吧,你们两人一上一下;让伍师傅单独睡这张床。”
“没问题。”
伍宁把包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安排妥当后,施永把伍宁单独喊到屋外,“老同学,你在这儿就暂时委屈了。‘宏达’公司最近又接了个项目,要跟我谈一些具体的事情,我可能要忙些,也不能常来看你,望你好自为之。”说着掏出一叠钞票,数了八百块钱交给伍宁 ,“我知道你现在经济紧张,这八百块钱先预支给你用吧。总之委屈你了。”
“真是不好意思……”伍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钱收下了,“不是你委屈我,是我给你添麻烦来了!”
“什么也不用说了,谁没有难处的时候呢?”
施永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伍宁 的眼眶有些濡湿……
伍宁的工作是个闲职。
保安人员实际上“宏达”公司早已安排好了。‘宏达’公司总承包,按规定,门卫、保安、仓库保管等由总承包方负责,人员工资也由‘宏达’发放;施工方施永他们负责管理。施永考虑到,作为老同学伍宁既然躲难来了,他武警出生,一身好拳脚,给他挂个‘巡逻保安’也名副其实吧。当然伍宁的工资‘宏达’是不会发放的,是由施永来单独来支付。也就是伍宁享受着施永给他的特殊待遇。
傍晚的时候,伍宁见到了他的搭档小段。
小段其实比伍宁还大两三岁。只不过与几个门卫和负责仓库保管的老姜相比,他是最小的。他今年四十二三岁,中等个儿,皮肤白里透黄,头发稀疏,透出几根白丝。
“伍师傅,今天刚到啊?”小段问,满嘴的四川话,“你来了,我们大家都轻松许多。其实也没多少事,白天不存在问题,有门卫,还有姜师傅有时也出工棚转转;以前我负责晚上值班。现在你来了,我想,我们两人是不是上半夜下半夜轮流值班?”看来施永已经向小段交代过了。
“行,没问题!”伍宁爽快地答道,“我刚来,不熟悉,还望你们多关照。”
“吃饭你不要烦,每天我来烧,你只管吃现成的。”老姜说 ,“这里养人,过个十天半个月下来你肯定要多长几斤肉出来。”
“我在这儿是养尊处优了!”伍宁笑着说道,“时间长了,到时还要减肥喽。”
大家‘哈哈’一笑。
“你是四川什么地方人?”伍宁问小段。
“我是四川仪陇县人。”
“仪陇县,哦,那可是我们朱总司令的家乡啊!”
“一点不错,我家离朱总司令家李家湾就二十几里路!”
“那你可够光荣的,我们国家第一大元帅的老乡!”
“那儿还有个元帅的老乡呢。”小段指了指老姜说,“我们姜师傅是湖南桑植人,桑植不是贺龙元帅的家乡吗?”
“贺龙元帅的老乡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出来打工养家胡口。”老姜不以为然地说,“只不过听了后,心里能舒坦一阵罢了。”
“你们两个都有元帅的老乡,我的老乡可就不如你们喽。”伍宁说。
“你的老乡是哪个?”小段问。
“运输大队长蒋介石。”
“你是施老板的同学,应当是江苏人,可蒋介石是浙江人啊。”小段说道。
“蒋介石的老剿是在江苏南京啊。老剿不就是家吗?”
“对,老剿就是家。你说得对!”小段说道,“还是你有知识。”
“你们两个还想过没有,其实我们三人也还是老乡呢。”伍宁笑道。
“我们三人是老乡?”小段又不解地看着伍宁。
“四川、湖南、江苏不都是长江流域地区?我们不都喝的是一条长江水吗?”伍宁说道,“中国人说‘美不美,家乡水。’我们同喝一江水,难道不算家乡人吗?”
“你真会联想。”小段说道,“到底是老板。”
“哦,你怎么知道我是老板?”
“你的气质告诉我的,你跟我们这些打工的就是不同。”
“我现在就是打工的。”
伍宁在这儿上班已经十多天了。
说真的,多少年来,伍宁从没象现在这么轻松过。
当兵在武警部队几年,整天摸爬滚打紧张训练不用说了;转业后开个铝合金店:外面接业务,然后加工制作,工程款的催要,工人的安抚等等,花去了他多少精力。
现在呢,每天吃吃玩玩,晚上不当班有时看看电视(多少年来,他没坐下来看过一部完整的电视剧),白天有时上街转转。眼下他确实感受到了悠哉悠哉是多么地轻松惬意。
“伍师傅,你最近胖了。” 这天吃罢晚饭,老姜看着伍宁笑着说道,“我讲的话兑现了吧,不信你拿那个小镜子照照看,。”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面小圆镜。
“真的?”伍宁说。他取下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
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过去轮郭分明的脸庞,如今已成了张圆脸!
这是我吗?伍宁拿着那面小圆镜站在那儿,半天未说话。
“你怎么啦?”老姜问道。
“哦,”伍宁蓦地缓过神来,“没什么,没什么。”他把镜子挂在了墙上。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难怪晋公子重耳逃到齐国后,乐而忘大事!……但他比我好,有几个大臣还有个好老婆督促他!
他拍了一下脑门: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外面还有那么多债务,怎么办?没有钱怎么还债?怎么去找小金?……
第二天,伍宁来到一个卖彩票的摊位前,
“请问老板,你这儿卖几种彩票?”伍宁问。
“哦,有好几种呢。”卖彩票的女老板说,“有福利彩票,体育彩票,足球彩票。。。。。。”
“那你就给我福利和体育彩票各买两百块钱的。”
“你自己填号码吧。”
“你替我随机打。”
伍宁过去是从不买彩票的。他认为,他没那个命,那极小的概率是不会中到他的头上的。
但他昨天晚上考虑好了:他现在就要来‘拨’这个极小的概率!万一福星照到我的头上呢?
寄托总给人带来希望!
电视摇奖都在晚上。每到摇奖那天,伍宁总是端坐在电视前,眼睛紧紧盯着摇奖机转出的号码。
结果出来,与自己的号码相去甚远。
一连几次都是这样。
“也许我确实难撞大运吧?”他想。
但他仍然要去撞。尽管他的钱已所剩无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伍宁来这儿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天他和老姜正在吃晚饭,小段匆匆走了进来,对他说:“伍师傅,门口有一大帮人在找你。”
伍宁丢下饭碗出了工棚。
他站在工棚门口远远望去,大门口确实有一帮人在晃悠。大约有八、九个。
“来得好快呀!”他自语道。然后返身进了工棚,迅速收拾好行李,拎起包和老姜小段打了个招呼,“在这儿烦你们二位多关照了。我们后会有期!”说完,匆匆出了工棚门,将包往墙头上一放,双手搭住墙头,“唰!”人就到了墙外,墙上的包一拿,“沙沙沙……”便消失在暮色中。
小段与老姜见此情景,相互瞪大了眼对望着,不知这个伍师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伍宁在火车站与施永通上了电话:“我现在在火车站,那帮追债的已经找来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这儿。我也不好向你当面道别了,只得电话跟你打个招呼,算是道别吧。十分感谢你对我的照应!”
“怎么,他们居然追到这儿来了?”电话里施永显得非常吃惊,“你非得要走吗?”
“我必须得走?”
电话里一阵沉默。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留你了。”施永说,“我算了一下,你来这儿快一个月了吧,上次我给了你八百块,明天银行一上班,我再打一千块钱给你,就算你的工资钱吧。我也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你了,老同学!带向小卞问好。祝你们幸福!”
火车站售票厅里,人不是很多。
伍宁在售票厅里,低着头来回度着步子。他在考虑,到何处落脚?
他把所有在外地的同学、朋友、亲戚、战友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到山东青成市去找郝克。郝克是他的战友,在青成市的乡下搞了个养殖厂。他那儿应该能避一避。他想。
他向售票窗口走去……
施永放下手机,坐在餐桌前,点上一支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双目紧闭……
小卞正在收拾餐桌上刚吃完饭的碗筷,准备进厨房。
“怎么,追债的追到这儿来了?他们的消息可真灵通啊!”小卞说,接着又问道,“伍宁马上就要走了?”
“是的,他现在已经在火车站了。”
“你不能想点办法帮他抵挡一下吗?”
听了这话施永看着小卞,半晌未言语,又沉吟了一下说道:
“我也不瞒你了,那几个人就是我找的。”
“什么?……”小卞吃惊地望着施永,“也就是说,你找了几个人装作追债的把他逼走的?”
“是的,可以这么说。”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你们是同学,何况人家现在在落难呀!”小卞显得忿忿不平。伍宁在她的脑海已经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我现在手上很紧张,工程款一直不大顺畅。他在这儿也没事,一个月的工资就是我一个大工的工资;我不知道他在这儿还要待多长时间,所以我只能采取这个办法。”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总觉得这种做法有些卑鄙!”
“不存在。人嘛,君子顾其本!” 施永仍不慌不忙地说,“我还听说,他最近对彩票入了迷;一个人如果寄希望于彩票发财,我看他可能就没什么出息了。”
“他也是被逼的。有一点希望,人总是想去抓,特别是在困境的时候,尤其是这样。他买彩票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难道是你驱赶人家的理由?”小卞越说嗓门越大。
“你怎么老帮他说话?”
“我总觉得你这件事做得有些过分。你这叫借刀杀人!”
“这叫借力驱人。”
“反正都一样!”
“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我们不说了。”
说完,施永走进客厅“叭!”打开了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