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金突然失踪

　　公元2000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广东f市某铝合金型材厂的销售科办公室里，祁国栋科长正耐心地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祁科长四十多岁，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从那瘦削的脸上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十分精明的人。

　　他点了支烟站起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指针指向了18点。他也该到了，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他想。他望了望窗外：天空已暗了下来，厂门口的传达室已亮起了灯。他也随手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灯。

　　“对不起，祁科长让你久等了，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要等的人终于到了，他进门就打招呼。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等个儿，挺拔的身材，轮廓分明的脸庞略显憔悴。他叫伍宁，是东南沿海G市的一位铝合金销售商。

　　“没关系，我耽误这点时间比起你这件事来说是微不足道的。”祁科长起身与他握手，让他坐在了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这金云风究竟到哪里去了？”没有任何寒暄，刚坐下，伍宁就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这要问你了！你怎么能和他私下交易，把钱打到他个人的卡上呢？35万啊，你也太糊涂了！”祁科长责怪他，不过语气中含着深深地同情。

　　一周前伍宁接到一笔铝合金门窗工程业务。这是个区政府的办公楼。为了这个业务他跟踪了半年多，花去了七、八万的费用才拿下来。早几天合同一签下，他就凑了35万第一批货款。（该工程造价150万，属于半垫资。也就是伍宁要将工程量做到一半75万时甲方开始付工程款，以后按形象进度付款。所以前期伍宁得自己筹款垫上。）当时小金正好在G市。他把小金喊到了自己店里，将这笔业务的情况与小金说了。按正常程序，伍宁应飞到F市与厂家签订合同，然后再把钱打到厂家的帐上，手续办完，等待厂家将货发给他。一般来说，货到工地至少要五六天的时间。由于这个工程甲方工期要求太紧，伍宁就与小金商量是否能尽快让货进场。

　　“这样吧，”小金考虑了一下说，“我带了合同本子，我们就在这儿把合同签了，你盖上章，我签上字再拿回厂里盖章，你把钱打到我的卡上，我马上飞回去，明天就把货发过来。”想了一下又说，“我想办法再帮你多赊10万块钱的货，也就是这次给你发45万块钱的货来，你看怎样？”他紧紧地盯着伍宁。

　　“这个……”伍宁犹豫了。打到个人卡上合适吗？他想。……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往日一惯的爽快，“行，就按你这个方案办。”他认为这样小金在两点上帮了他：一是货能尽快进场，减轻了他施工工期的压力；二是帮他多赊10万块钱的货，也减轻了些他资金上的压力。按厂里的规定，现款现货，是不允许赊账的。小金本身是厂里的业务员，负责华东片区的业务，经常待在G市。他们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天，伍宁有时有空，还开着他那辆“昌河小面包”带着小金玩玩G市的名胜古迹。他们相处已经五六年了，现在在一起如同兄弟。他认为小金人很厚道，在小金身上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的。然而，款子汇过去几天了，货却始终没发过来。打手机催他，他总是说，“货明天就到，明天就到。”可昨天上午开始，打他手机却关机了。伍宁预感到事情不妙，打电话给厂里的销售科，祁科长听了很是吃惊，因为小金几天前向他请了一星期的假，说是老婆家里有急事，他并没提到这笔业务。祁科长也感到不妙，赶紧派人到他家去找他。哪里还有人影？房子是租的，已是人去楼空……伍宁昨天与祁科长通了电话之后，说好今天坐飞机赶来厂里追究这件事。祁科长答应接待他。这35万的款子非同小可。尽管厂里并不承担多少责任，但小金毕竟是厂里的业务员，传出去印象是很坏的。

　　“我确实一点都没想到他对我会做出这种事来！”伍宁显得十分后悔和沮丧，“和他交往五六年了，我一直认为他人很忠厚，话不多，办事实在。他有时在我店里，我要出去谈业务，他总是提醒我，尽量少花钱，不要被人骗了……哎，想不到他自己却骗了我！”伍宁摇头不止。

　　“这就叫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祁科长感叹道。接着又说：“现在市场上乱得很，不管是对什么人，都要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我这个人就是太爽气了，只要认为是好朋友，我能把心掏给对方，更不要说防备对方了。”

　　“你这种江湖义气在生意场上是绝对行不通的啊！”祁科长语重心长地说。然后沉默无语。

　　“小金还有什么渠道可以去找他？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永远消失了？”这时伍宁突然觉得小金是那样的陌生，好朋友成了他要追踪的敌人。

　　“要想找到他还真不容易。他是个孤儿，这也许你是知道的。他没有亲戚，老婆是湖南人，听说还是个苗族姑娘，在一个小机械厂里打工，那是个民政部门下属的厂。没到我们厂来之前，小金就在那个厂里。”祁科长谈起了小金的身世。

　　小金18岁时，按规定要离开孤儿院了，民政部门就把他安排在自己所属的那个机械厂，让他学钳工。干了三四年，他嫌工资低，每月只有五六百块钱，他在厂里自产自销又找了个对象。为了多挣钱，将来成家让老婆过上好日子，他要出去闯闯。于是他买营销的书看。后来他干脆辞了职，干起了营销这一行。但营销这碗饭并不是好吃的。一些能挣钱的单位他又进不去：他的形象差，讲话还有点结巴。这些单位都要漂亮的女孩子。后来他跑过好几个厂家，帮助推销产品，但都是临时的，极不稳定，甚至连工资都拿不到。

　　“当时我们厂对外招销售人员，小金来应招。”祁科长继续说道，“他直接找到了厂长，讲了他的身世，希望能录用他。因为我们是个有品牌的铝合金大厂，销售队伍是稳定的。应聘的人员都要经过严格考核，一旦被录用，除了有不低的基本工资外，还有销售提成，收入应当说还是可以的，所以当时的应聘人员不少。当时我刚当销售科长，厂长把我喊去，征求我的意见。我知道了他的身世当然很同情，就把他收下了。干到现在……”祁科长停了停，算了一下“嗯，快有九年了，他现在的收入，大概每月平均两千多块。从经济上来说应该是不错的了。想不到这个小家伙干出这种事来！”祁科长摇了摇头。

　　“其实，这九年来，他是不错的，”祁科长接着说，“他任务完成得蛮好，也从来没什么纠纷，从我内心来说，他是个好下属。真的，伍老板，我也不瞒你，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这钱啊……”他感慨道，“真是如莎士比亚说的那样，能使好人变成坏人，使黑的变成白的！”这感慨中含着对小金深深的惋惜。

　　“看他这身世，找到他确实很困难了？”伍宁问。他仍不死心。

　　“确实要比一般人困难，他居无定所，身份证上的地址还是孤儿院的地址。就是他老婆也不好找。昨天我叫人去他老婆厂里打听，说是早几天人就不辞而别了，连上个月的工资都没拿。他老婆叫王阿芬，是湖南湘西山区的农民。要说找到他老婆的家也可能。但在那交通不便的大山深处，你就是吃尽千辛万苦找到她家，也是空门，她是不会在家的！……”

　　“不管怎么说，小金是你们厂里的员工，他做出这种事来厂里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吧。”伍宁开始往责任上扯了。事出之后他就考虑到：找不到人，最后只有往厂里推责任，因为F厂是个大厂，尽量能让厂里承担些责任，以此减少自己的损失。

　　“这个不存在！你做生意也不是一年了，基本的规定难道你不懂：与单位签合同；钱打到单位的帐户上，……小金的所作所为是他的个人行为，跟单位是毫不相干的！” 祁科长毫不含糊地立马把责任推开。他搞了二十年的销售，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猴子。

　　“从法律上来说，你们厂里也应承担连带责任！”伍宁毫不让步，“最起码要负对自己的员工教育不力的责任吧。”

　　“谈到法律，恰恰是你没按法律程序走，这么大数额的货物私下交易，出现这样的后果，当然得由你自己来承担了！”祁科长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至于你说到，对职工教育不力，那是个道德范畴。道德上的差错是不承担法律责任的。何况我们厂是经常对员工进行岗位职责教育的，这你可以去了解。当然，”停了一下，“你可以到法院起诉我们厂。不过据我推断，你的胜率应该是零。”

　　伍宁哑然，低着头深深地抽了口烟。

　　“伍老板，我建议你还是先到公安局报个案吧。”

　　“报案又有什么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象他这种人就是抓到他，钱也早已光光了。”

　　“公安总比我们有办法的。到时能追回多少就追回多少吧。”

　　“不，我不报案！”伍宁愤然地说道，“我要亲手抓到他！一年不行三年；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只要我不死，我相信终会抓到他的！我要问问他：我拿你当小兄弟待，你为什么要这样坑我？……”

　　天已经透黑，外面飘起了小雨。后面厂区的车间里隐隐传出“沙沙沙”的电机旋转声。有些工人大概还在加班。

　　“你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到对面的餐厅里简单吃点，再大的事，饭还是要吃的。”祁科长站起身。

　　“不客气了，我也不饿。我马上去找个招待所住下。我得考虑下面的一些问题。”伍宁说，“跟甲方的合同还得履行，借的那几十万还得处理……”

　　他拎起了包，起身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