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记忆之祖父

　　祖父于我出生的前一年去世了，我根本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模样，关于他的点滴，都是从长者的闲谈里听说来的，很难具体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真正让我对他有些寄情的，是他留下来的毛笔字，或者说书法吧，这还得益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宗族里修家谱，在一个本家的契约里看到，不然，我还不知道祖父的一笔墨字竟写得如此的酣畅呢。

　　听叔祖们说起，祖父是有抱负的人，可惜生在民国，民不聊生之际，白白辜负了他的学问；许是祖父落拓之极，或是参透世事之无常，便在无斗志，是故一向就如所有落魄文人一样，不事稼穑，整日一袭染蓝的夏布长衫，在乡间游走，为熟悉的本家做些笔头的活计；在我的心里，有一个破落文人的模样，不得志，又不肯与官府妥协，整日放浪形骸，靠一点笔墨换来肚腹不饥，我无法想象这样的生存状态，而祖父，竟在夹缝中坚强的活下命来，而且，一直没有丢掉他的笔墨，有不由得让我赞叹，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立在冷月下，聊发内心的狂气？或者，于风雨暗晦的日子，一掬清泪，寄情华年？

　　祖父兄弟有三，按当时的兵丁制度，祖父是该服兵役的，可是祖父极其厌恶那个政府，更不想成为它的爪牙，只想做个落拓文人，畏畏缩缩，老死山林；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祖父也躲不过王法，虽再三推诿，终被抓三次；而三次，祖父都凭自己的机智，侥幸逃脱，最惨的要算第三次，说难听一点，祖父几次都全身而退，早成了人家的眼中钉，防贼一样防着他呢。怎么办？祖父还是思得一法，心一狠，自己在自己的脸上，身上，腿上，掐去皮肉，鲜血淋漓，在裹以锅烟子，宛如一身的传染病，验兵的长官一见，脸拉得老长，眼瞪的牛铃似的，甩了祖父两皮鞭，喝叫一声滚，放了祖父一条生路，负痛在身，祖父不敢吱声，心中窃喜，连滚带爬回了家，一思忖，这土生土长的地方固然稔熟，男女老少见了面有说不出的亲热，可终究是个是非之地，与祖母一合计，拖家带口逃荒到了湖北的浠水罗田。其时，祖父的年龄应该与我现时差不多，我现在想，如果不是心灰意冷，祖父能迈得开这一步？

　　走是走了，祖父还是不能丢弃他的笔墨，而这笔墨，也使他在逃荒的路上，受到了应有的尊敬，应该说，这是乡间朴素普通的人们对文化的敬重，虽然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祖父也因为有一手好字，在异乡的街头，腾挪出一小片天地。祖母也拿出她擅做甜米酒的本领，酿酒，卖酒，在加上祖父的字，小小一家米酒店，于艰难之中，挺了过来。其时，祖父有三个孩子，养家糊口的艰辛，可想而知。

　　是非年月是非事，人不惹事事惹人，祖父一家终没能在浠水的街头立住脚，米酒店也于一夜之间充了公。是非曲直，容不得祖父去辩解，想象中，祖父掸了掸他的长衫，收拾好他的笔墨砚池，领着家人，于星月之下，又踏上谋生的长路。

　　祖父终于在罗田安顿下来，这算是他的造化，而造化弄人的，还是他的笔墨。一郭姓殷实之家的当家，乐善好施，有钦佩祖父的一笔好字，收留了他一家，拨薄田两亩，山林一片，交祖父管理，且完全没有租税的！想必祖父一定感激涕零，相见恨晚，与那东家有过不少倾心快意的交谈吧，而且，一定把他的情感，付诸了他的笔墨！十多年前，父亲健在的时候，还领这我们去了罗田，与郭姓的后人一起围炉夜话，煮酒论茶，其情切切，其乐融融，仿佛就是至爱亲朋呢，只是这些年，不在老家，有很少走动了，不知道他们可好！这是后话。

　　祖父在罗田呆了八年。解放了，他还是记着生他养他的地方，不顾郭姓恩人的劝阻，毅然回了故土，蒙郭姓恩人之不弃，早义结金兰，相互往来，一直传到现在。

　　祖父还是做不来农活，新时代里也渐渐多了一些局促，成了别人讥诟的对象，唯一不变的是他的长衫和笔墨，听父亲说，一件蓝色的夏布长衫，已是补丁过百，临终，祖父还穿在身上。一方砚台，是他花十五块银元购置的，传给了父亲，他的那么多古书和一整套康熙字典，传给了叔叔——因为，叔叔读的书比父亲多，父亲过早的承担了养家糊口的担子，没进过一天学堂；到现在。我都弄不明白，祖父单单传给父亲一方砚台有什么深的含意。

　　听父亲说，祖父临终时跟父亲就说了三句话：一是，哪怕穷的讨米，也要给孩子念书；二，对待子女要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哪个田里长籼稻。哪个田里长糯稻，看不准；三是，不要学他一样，也不要记恨他。相信这是祖父的肺腑之言，相信父亲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不会有不平的怨愤。

　　我不知道祖父的长相，只能从道听途说中去想象，去感受，传给父亲的砚台，父亲一直用不上，等我用得着的时候，父亲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说，这是祖父传下来的，我实在想不明白，祖父在那个时候，预感到了什么。多年以前，我离开了家，那一方砚台，现在胞兄的手里，他一样用的着，他大我十一岁，又在教育部门，时不时，还弄一点墨香呢。

　　这就是我关于祖父的片断，仅仅片断而已，如果相信生命里的传承，我们首先应该保留的，就是祖父的墨香。我不奢望有人说我们是书香门第，平常日子里，有那么一点书香，总归是赏心悦目的事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