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望汝雯与玉枝双双上马而去,感叹一声,随红英慢慢进屋,恍惚道:“唉,为甚定要长成大人,莫若始终三四岁模样,时刻随在我身后,叫他一声应一声,方觉是自家孩子。此刻,便似只风筝一般,线头被人家握住,收放人家说了算,正经成了别家孩子。”红英瞅住母亲半笑道:“老娘未免有些偏心,我出嫁那日也没听您这般念叨?四弟不过是送汝雯回去,并非就此嫁人,您却失了心肝儿一般。”陈夫人自然听出红英语中之意,心里直觉安慰些,因笑对兰枝道:“你红英嫂安慰别人是好手,挨到自家身上,一头钻进牛角尖,十头牛也拉不回。”逗得兰枝格格笑起来。
红英不觉笑道:“老娘真会作践人,我多时钻过牛角尖?纵听金枝阵亡,我也未曾一条死路走下去,不是好端端活下来了?其中虽由玉枝‘姐前姐后’支撑,我自家也当真使了好力,一人扮二人角色,才将自家拉回来。”
陈夫人见女儿脸上虽布满笑容,却隐显伤痛神色,心中不免叹息一声‘亏她有副好心性,也多亏四儿扶她一把’,遂道:“你们姐妹说罢,我去打点一下,明日好送你二人去风雪山庄。”走至门口复又折回,笑对红英道:“明日我再失一副心肝儿。”红英会意,哈哈笑了。陈夫人略一思忖,喃喃自语道:“汝雯这孩子甚是乖巧,没有公主架势,与四儿真是天地之合,只不知汝家是否允她随住中原?”红英听了,心里也随之一沉,点头道:“若是不允,要么汝雯撇了公主身份随玉枝来中原,要么将玉枝缠在辽国做驸马。这两者虽说不易,如令二人分开,更是难上加难。二人此一去终究要吃受些磨难。”
兰枝接住道:“即便四哥做了驸马,也不会住在辽国。我看汝雯姐必定随四哥来我家。”红英惊奇道:“妹妹怎这般肯定?你四哥跟你说甚么来?”兰枝道:“四哥倒不曾说过甚么,是我自家感觉。辽国有甚好?时常来犯中原,四哥又杀过辽国大将。汝雯姐知道四哥杀过辽将还肯与四哥在一起,显然不将公主身份放在眼里。”红英更是惊奇道:“妹妹说得甚有道理,不想你小小年纪,心思比我还细。”陈夫人随即接口道:“不是她心细,是她心里清亮,看得明白。不似你这局中人,腹下乱糟糟一团心思。”红英闻言一怔,不禁问道:“我多时心里乱糟糟一团心思?”陈夫人笑吟吟道:“是老娘心里瞎猜想,不知你有没有。”红英白了母亲一眼,脸儿却莫名其妙红了。
兰枝嘟哝道:“我有句话忘记说与四哥听。”红英问道:“是甚么话?”兰枝道:“我娘让四哥私下寻找方舟姐姐,将她请上山庄,当真是四哥对不住人家,我娘也给方姐姐赔个不是。”红英与母亲对视一眼,对兰枝道:“玉枝得罪人家姑娘,娘亲跟住赔不是,这如何使得?玉枝得知也不会答允。这句话休告诉你四哥,被汝雯知道,必惹麻烦出来。况且,你四哥与方姐姐之间恩怨有谁说得清?绝非对与错这么简单。”兰枝点头答应,笑嘻嘻道:“幸亏没当汝雯姐说出这句话。
陈夫人也见过方舟,虽只一面,也将近一载,对方舟印象却记之犹新。那日方舟到栖云山庄,言称是红英新交之友,顺路看望二老。方说几句话便起身去东厢看,将东厢几个屋子看个遍,末了,独自坐在玉枝那间屋中,半日未见出来。陈夫人曾疑惑过,这位方舟姑娘对山庄如此熟悉,好似常来常往一般。及至红英回来,陈夫人细细相问,才知方舟为何对山庄这般熟悉,也知她何以对玉枝寝室如此留恋。陈夫人好生后悔未将她留下。今番玉枝回来,陈夫人碍着汝雯在此,怕招致二人不痛快,没有说与玉枝听。今日听兰枝提及方舟来,陈夫人忙道:“她与你四哥各不相欠,不必让你娘给人家赔不是。若你四哥寻她回来,我便拾掇一间好屋,给她二人做新房用。”
红英苦笑道:“天下难事到您嘴里即变得轻省了。你可知汝雯会做何打算?你可知你儿子心里怎样想?您总不成同时给你儿子娶上两房媳妇罢。”陈夫人轻轻一笑道:“有甚不可?这便说我儿子有出息。”红英撇嘴道:“我爹远近闻名,人称‘南北大侠’,当真有出息,您为何不给我爹再娶一房?”陈夫人闻听,当即点着红英额头道:“世上哪里有你这般女儿,逼着她娘给她爹娶二房。再说,你爹也只看上我一人,别家女人姑娘他连看也不看。”言罢,三人一齐哈哈笑了。
过一日,红英起身与兰枝去往风雪山庄。梅夫人在院中接住,望住红英便欲落泪,兰枝嗔怪道:“娘见一个哭一场,不把自家身子哭坏了?还捎带哭翻人家一副好心情。”梅夫人忍住泪,露出欢喜之色,对红英道:“你妹妹打小便嘴巴厉害,多时你替我管教她一场,省得她成天气我。”红英笑道:“妹妹是刀子嘴菩萨心,何必说她?有她在,正好与娘说笑解闷。”梅夫人点头称是,细问亲家身体如何,红英挽着梅夫人且行且道:“父母身体都好,四弟一回来,我娘又似先前一般整天嘻嘻哈哈,现时便着手给四弟张罗娶亲之事。若非我爹拦住,只怕已开始打地基盖房了。”梅夫人抿嘴笑道:“不急,你四弟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持家这一套?少待过一二年再迎亲也不迟。”红英附和道:“正是,四弟懂甚么?”言罢,自家心里倒笑起来。兰枝道:“或许四哥成了亲,会时常陪伴娘左右,省得娘天天唠叨。”梅夫人看着女儿,温声道:“你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说话间众人已进得堂屋,红英施礼拜见公爹,梅庄主张着两只大手,忙道:“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这……只怕茶也凉了。”红英见公爹这般客气,随即收礼平身,面带微笑,心里却是一酸:“大家到底对我多了几分怜悯。何如先前那般随和自在好?”心念及此,因对公爹道:“红英久未过来探望二老,多有失礼,请爹勿怪。”梅庄主见红英言谈矜持,失却往日爽利劲儿,心下隐隐不安,面上难免现出窘态。红英见此情形,想及金枝窘迫时也是这般模样,方才那几分陌生感顿时消失,笑对公爹道:“您老人家若还当红英是儿媳,便无须这般客气。红英刚一进家门即感觉不自在,望公爹还似先前那般相待罢。”
梅庄主听罢,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忙哈哈笑了一声,言道:“这丫头……言语莽撞些。”红英听了甚觉欢喜,顿时现出女儿态来,扭捏一下,笑道:“红英历来这副心性,公爹多担待些。”兰枝近前抱住红英胳膊,低声道:“从未见嫂嫂在我家撒娇,今日是怎地了?”红英一怔,面色微红,忙低声道:“丫头,给嫂嫂留点脸面罢。”兰枝看住红英,甜甜笑一声,答应道:“只望嫂嫂此后多来几趟,好生教我几招,我便乖乖听话。”红英偷偷捏她一把,算是答应下。
三日过后,正近傍晚时分,红英与兰枝在后院论剑,单听前院一阵喧哗,中间笑声不绝。兰枝喜道:“二哥回来了”。红英也已听出,点头道:“不错,是他,好似还有一位。”二人随即收了剑,赶来相见。
铁枝瞥见红英,略微一打量,急忙赶过来,抱拳行礼道:“多日未见红英姐,二弟见礼。”红英笑道:“二弟无须多礼,让姐姐心下不自在。可去过栖云山庄?”铁枝笑道:“方到栖云山庄,即听义母说红英姐已来此,料想会留下过年罢。”红英微笑道:“正是,早知你这几日回来,我便在家等你一起过来。银枝与萧萧何时到?”铁枝道:“三弟已去京城。临近年关,萧叔重务缠身,三弟过去帮一把。不过,另有一人想见你。”
红英已然认出公爹所陪之人正是黄老舵主,不由惊喜道:“他老人家怎会来?”紧着上前道个万福。黄老舵主见红英俏生生端庄行礼,甚感亲近,哈哈笑道:“二年多未见,红英竟越发俊秀,莫不是吃过仙丹了?”红英喜滋滋道:“是吃过,您老人家怎知?”黄老舵主只当红英说笑,故意压低嗓音道:“此后但得仙丹,给老头我留一粒。”红英颔首道:“红英谨记。”老舵主哈哈一笑,随即与梅庄主一同进堂叙话。
红英转脸问铁枝道:“你用甚招法请老舵主来此?”铁枝道:“说来有些话长,进屋说罢。”兰枝随后见过二哥,嘟哝道:“这半日也插不上嘴说话。”铁枝轻拍兰枝肩头,疼爱道:“稍待大人说毕,二哥陪你说个痛快。”兰枝睁大眼睛,诧异道:“我还算孩子么?”红英顿时笑了。三人入旁屋坐定,铁枝急切问红英姐道:“当真是四弟回来过?”红英当即惊奇道:“难道还会有人假扮不成?”铁枝复又问一遍:“当真?”红英微微皱眉道:“姐姐何时骗过你?他与汝雯结伴而来,只住数日便匆匆去了云顶山。”
铁枝歉意笑道:“我非是不信红英姐。山庄出了这几档事实在离奇,先是兄长妄称阵亡,令全家上下抠心挖胆。待听说边关出了位梅金枝元帅,我本来半惊半喜,却听说阵亡将军名册中有小弟姓名,真是欲要人性命。幸亏老舵主说了句‘莫不是重名罢,依四儿武艺怎会轻易阵亡?’,我才能坚持去边关,谁知一切属实。唉,真令人难以置信,汝雯竟是大辽公主,她与玉枝瞒得大家严严实实,不怪红英姐多次要我探究汝雯身世,原来你并非妄加猜测。”
红英微笑道:“你回家说‘玉枝去京城复命’,原来已知玉枝与汝雯出事了。你大哥后来可说过甚么没有?”铁枝道:“我与大哥聊了三天二夜,联想玉枝自小到大所经之事,料定此番的确是去了另一场所。或许他来人间一遭,真是带着使命而来。”红英当即止住铁枝道:“休如此说,你小弟好端端一个肉身凡体,与你我并无二样,虽有些古怪经历,也是他天生异资,才得遇常人难遇之事。万不可对他说这番话。否则,必然招恼他。”道罢,又将他与汝雯如何被清印师太施法术困住,又如何逃离墓穴回来云云,粗粗一讲,末了,一并将何亮扯出来作证。铁枝将信将疑,见红英姐言辞真切,遂笑道:“他自小与你最近,真真假假你最清楚,我权且相信便是。”红英佯装生气道:“你不愿相信也就罢了,万不可在父母面前随意乱讲,让老人空自揪心。”铁枝赶紧赔礼道:“二弟此时自然一百个相信,初听义父义母讲来,直如做梦一般。方才,不过是想让红英姐证实此非梦境而已。”
兰枝道:“四哥一进家门我便认定是他,连身上气味都未变。”铁枝笑问:“他身上有甚气味?我从来未闻出。”兰枝道:“好似牡丹花儿干枯后出得气味。有一年,三哥带回一盆牡丹,只开一次花便无故枯死。我恰好收了一朵花儿放在枕边,日久干枯,隐隐散发一抹清香,正似四哥身上那种气味。我与娘说过,娘也认同小妹所言。”红英点头笑道:“正是此种味道。”言罢,心下微微不安,暗道:“莫非那盆牡丹是个征兆?”转念又一想:“花与人各生各死,能有甚关系?”因暗自责怪自家胡思乱想。
只听铁枝笑叹道:“说来,老舵主心性较我直爽,听义父说罢四弟与汝雯来去情形,没有丝毫怀疑,来时还想去辽国走一遭,顺便到辽国王殿吃几杯。”红英笑道:“人一上年纪,便随孩子脾性。不过,料想玉枝与汝雯还会到京城去找你。”兰枝接住道:“正是,小妹也去,替二哥与那位魏姑娘说亲。”铁枝忙道:“瞎折腾,二哥岂会与她结亲。”红英道:“先不提结亲之事,待我与兰枝见过那姑娘再论。”因又问道:“你那里是否缺人手?玉枝有位兄弟想在京城谋个差使。”铁枝问道:“是哪一位?”红英道:“想是你未见他,只听过名字,便是何亮。”
铁枝略一沉吟,道:“我见过,在大哥帅府……”铁枝略显尴尬道:“自然也是红英姐住所。”红英笑了笑,并不在意。铁枝道:“没见过他身手怎样,现时京城颇乱,若身手不济,只可跑腿听差,做不得要紧活。我怕老舵主留在京城遭人欺负,才迫他随我回来。”红英问道:“京城如何会这般?”铁枝道:“西宫娘娘与张太尉联手逼宫,欲将西宫皇子扶上龙座。原先那个平衡局面已被打破,权贵们正相互挣扯,网罗党羽,重新制衡。不晓张太尉何处寻来一位剑客,那人心狠手辣,剑法超群,纵连王云鹏也十分忌惮他。”红英担忧道:“若此,你与老舵主等更需小心行事。若感危急,便撤出京城,寻他处开张。”铁枝笑道:“红英姐无须多虑,我等与他无利害相接,料想不致有甚冲突。”红英道:“你不是为王府做事么,自是谨慎些为妙。”言罢,起身道:“我陪老舵主吃杯茶去。”
红英行进堂屋,重新施礼落座。老舵主问红英:“四儿此番回来精神不似先前,可知是甚原由?”红英回道:“料想是被法术困住过久,伤了内气。那墓穴又湿又冷,金刚之躯也难抵挡,何况他二人娇身肉体,如何吃得消?”老舵主叹口气道:“那清印师太出此下策,虽令玉枝二人遭受磨难,终究化解了一场大干戈。只是,清印师太原为辽国人,如何肯出这等计策,令辽国罢兵?”红英经问,也觉不解,心下疑窦顿生,禁不住喃喃道:“莫不是此中另有隐情?”但当场又不便将疑虑讲出,只得含糊道:“汝雯既与玉枝感情深厚,对中原也有情义,我猜想其中她也出过不少力。”老舵主点头道:“理应如此。”
梅夫人略含责备口吻道:“我那四儿到底年少不更事,还不知人家姑娘底细,便糊里糊涂与人交好。还将汝雯身份一直瞒住黄大哥,当真不应该。”黄老舵主爽朗笑道:“我观玉枝汝雯极其般配,至于身份,早一日晚一日知道并不打紧,但得汝雯是位正经姑娘便成。”梅庄主跟住笑道:“此言甚是,既是黄大哥相中之人,料想不会错。”梅夫人也笑道:“不求过高,抵得红英多半儿,老身即感心满意足。”红英笑道:“娘抬举红英了,汝雯好过我许多。”梅夫人看住红英,笑吟吟道:“这世上有几个姑娘抵得上你?”红英俊容生霞,低声道:“娘过奖了。”紧忙端起茶水来吃。
玉枝与汝雯并缰离开云顶山,取道北上。汝雯心中十分惦念父王与母亲,数载未见,不知二老容颜是否有变,满怀复杂心情,却又不晓如何讲与玉枝听。玉枝心下更是忐忑难安,辽王乃汝雯父亲,定是非见不可。而自家伤过辽王数名心腹爱将,此番前去,辽王会怎样相待?二人各怀心思,行出数十里也未讲几句话。
汝雯偷看玉枝面上表情,见他双眼直直前视,眉头微促,自然明了他此时心境,忍不住叫他一声。玉枝转脸问道:“何事?”汝雯微笑道:“你无须送我回辽,到得边关,你且在金枝大哥处等我。待我见过父母,将你我之事禀明,再来边关寻你。”玉枝当即道:“如何使得,纵使令尊高堂不喜见我,只为你,我也须腆着脸去辽国一遭。何况你身体尚未复原,我一路随去也好左右照应。”汝雯芳心既喜慰且感动,脉脉盯看玉枝半晌,禁不住又问道:“若父王不允你我……,你当如何?”玉枝略一犹豫,半笑答道:“若你父不允,我便将你抢回中原,木已成舟,看他如何阻我。”汝雯甚觉有趣,脱口道:“你既有此心,到时我也助你一臂之力。”言毕,二人哈哈笑了。
汝雯收住笑,突然道:“依我见,你我须乔装改扮,偷偷潜回去,切不可这般招摇。”玉枝问道:“为何?”汝雯面色一端,忧心道:“那套谎言瞒住你家人尚且不易,在我父王听来,更显荒诞不经。师傅为人父王一清二楚,他老人家断不信师傅会出此下策,毁坏他大业。况且,辽国公主死而复生,本是件喜事,如若我定要与你这位宋将在一起,父王必感大失脸面。倒不如就此‘死去’,省得大家两厢为难。”玉枝道:“至少,应让令堂大人知晓你尚在人世,至于你父王跟前,你我偷偷尽些孝心便可。”汝雯顿时笑出声来,点头道:“一枝所言极是。暗中先见过母亲再做计较。待过了临水城,你我去寻申夫人,向她讨教女扮男声之术,顺便讨了那份重礼。”
玉枝犹疑一下,笑问道:“你何时识得此位申夫人?”汝雯故意大声道:“申夫人你也见过,她对你甚是中意,还欲将妹妹许配给你,难不成你当真忘记?”玉枝愁思苦想一番,摇头道:“确实未见,想是……”玉枝突然笑道:“定是我原神尚未归位时,你与她相遇过。其时是哪位凡神在位?”汝雯笑道:“正是那位‘原是狼’。”玉枝自语道:“我依稀听人叫过此名,好似一个孤儿罢。据他身世理解得,那名应叫‘元拾郎’”。道罢,倾身过去,在汝雯手心画出三个字。汝雯心中一动,应声道:“正该叫此名。当初,一枝依托他修炼时,想必吃过不少苦头。”玉枝道:“已记不得半点。”稍后又道:“此番他依我身回来,不知有何作为。”汝雯道:“此事,冥冥之中必是有人故意安排,料想日后会有结果。此一路来,尚未与你细谈二位凡神离去情形,现时你可愿听?。”玉枝喜道:“正是,赶紧讲来。”汝雯索性停马离鞍,玉枝也即下马,与汝雯并肩而行。汝雯简要叙说一番,最后道:“说来也怪,傻儿离去时,我直觉难舍,着实伤心一阵儿。‘元拾郎’离去时,虽有预感,心中也有些许沉重,却不是那种难舍感觉,倒好似替人捎到一件重要包裹一般。”
玉枝笑道:“皆因你仁爱施善,慈悲为怀,憎恶者,惜弱者所致。”汝雯道:“多谢公子谬奖。”玉枝道:“三公主何须这般客气。”汝雯呵呵笑一声,随即瞪眼道:“你竟敢时常以‘三公主’之名相戏,今日,本姑娘定要讨回公道。”说罢,在玉枝颈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玉枝满目含情看住她,笑道:“咬得不重,不觉痛快。我虎狼般咬你一下如何?”汝雯也感情意绵绵,点头答应。玉枝当真张口咬住汝雯肩头,疼得汝雯娇声连连。玉枝忙松开,低声道:“可惜我口太小,不能将你合身含住。”汝雯莺声燕语道:“你可一口一口将我吃下,如此,我便终身溶入一枝体内。”二人随即紧紧抱在一起。直至听到一阵急促马蹄声,二人才不情愿分开。
三人三骑匆匆而过,扬起漫漫尘土。玉枝将棉袍罩在汝雯头上,挡避沙尘。稍待沙尘散去,二人飞身上马往临水城来。行至一道山冈处,汝雯指住一座山神庙道:“那座山神庙与一枝甚有缘分,理应前去拜谒。”玉枝当即称善,下马上山,携汝雯行至庙内,跪拜祷祝。待二人依偎出得庙门,天空竟集起乌云,明晃晃日光顷刻消失。玉枝愕然道:“天公骤然变脸,莫不是我说错了话?”汝雯沉思半晌,问道:“你方才若许过愿,不妨说破它,省得惹天公不喜。”玉枝黯然道:“我只愿山神佑护方舟平安无恙。难道这也有违天意?”汝雯面色微微一变,半笑道:“倒不是有违天意,只怕是山神已然接下律令,才有此等征兆。”玉枝闻听,即刻轻松笑了。汝雯漫不经心道:“不晓方姑娘现在何处,如知其下落,正该将她接回风雪山庄。”
玉枝看住汝雯,轻声道:“她已去过山庄,只住三日便即离开。想必真是皈依了佛门。”汝雯盯看玉枝,微笑道:“她既去过山庄,你为何不早告知我?据我料想,方姑娘是为了却做儿媳之愿才去,尊父母怎舍她离去?”玉枝听出汝雯之言隐含凉意,惶惶道:“父母并不知方舟此去用意,她也未透露自家身份。”汝雯冷笑道:“她是甚么身份?莫不是你已许她做你娘子?”玉枝面色苍白,手心微微沁出汗,竟然结口难言。汝雯缓缓将手抽回,默然向山下行去。玉枝紧随其后,一声不响。
汝雯突然回转身道:“你若尚有隐瞒今日一并说出,省得我心被你一次次揪紧。”玉枝犹豫半天,微声道:“方舟重回阳间,是……是我用真……阳换来,她救过我性命,我也还她一条阳命。”汝雯盯看半晌,只说句“四公子真是重情重义”,扭头便走。上马驰去数十里,空中竟然飘起雪花,待到临水城,那雪纷扬而来,弥漫四周,直如置身琼宇一般。此时正该是晌午时分,汝雯马不停蹄,径自穿城而过。玉枝跟随后边,默默出了临水城,转投西北而去。
好大雪,较边关飞雪毫不逊色。玉枝想及与何亮雪中行路情形,感觉汝雯此刻必定满脸是雪水,急忙纵马上前,伸手拦住汝雯坐骑。汝雯发梢挂住雪,脸颊通红,面无表情。玉枝道:“避一下再行不迟。”汝雯转而看住玉枝,须臾,略微沙哑道:“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突然离你而去?”玉枝心下顿时揪紧,呆望汝雯,慢慢摇头道:“不曾想过。”汝雯见玉枝满脸茫然,眼睛透出几分绝望神色,本想对他微笑一下,奈何脸面僵硬,竟然笑不出,因轻声问:“为何?”玉枝缓慢而坚定道:“从未想过你会绝情而去。”汝雯凤目中闪过一丝笑意,颔首道:“倘我欲去,你定会阻拦,是不是?”玉枝闻听,神色渐渐恢复如常,点头称是。汝雯续道:“若此刻我已离去,你定然会四处寻找,是不是?”玉枝当即答道:“自然是。你若当真舍我而去,必是因我变得丑陋无比,或是变做大恶之人。”汝雯紧接道:“你现时便是个大恶之人。”方欲抖缰而去,玉枝探身将她抱住。
汝雯尖叫道:“朗朗乾坤,你这大恶人待欲何为?”玉枝将马鞍让与汝雯坐,解开自家棉袍,将她兜头一裹,牵了另一匹马,慢慢向前行去。汝雯兀自闷声闷气道:“大白日强抢民女,一枝乃十足大恶之人”玉枝嘿嘿笑道;“抢你这等美女回家做娘子,杀头也值,休说做回恶人。”
走出不远,玉枝见路旁有一茅屋,门前酒旗低垂,正待驱马过去,汝雯似看到一般,闷声道:“不得停步。”玉枝只得继续前行,直至寻到一处客栈,方才问:“有家客栈,正该歇息片刻,吃几杯酒去寒。”汝雯自玉枝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客栈,依旧板着脸道:“也好,横竖你早已饥饿。”二人入得店内,围坐火盆旁,向店家要酒要菜。店家奇怪道:“二位贵客,怎这个时辰想起用饭?”汝雯故作惊讶道:“此是晌午时分,正该吃酒用饭,你为何这般问?”店家笑道:“再过一个时辰天即黑了,两顿饭赶作一顿罢。”玉枝不允,要店家先来壶热酒。
少刻,酒菜齐备,玉枝斟满酒,突地想起一事,屈指一算,笑道:“大后天是你生日,早早先敬你一杯。”汝雯闻听,略一怔愣,莺声道:“你如何记得是此日?我尚且已忘。”随后端杯与玉枝相碰吃下。玉枝道:“你满心为我操劳,自然记不得自家生日。”汝雯眼圈顿时红了,乜斜玉枝一眼,似喜似嗔,娇音道:“纵这般为你操劳,公子还是被别人割去一块。”玉枝尴尬一笑,赶紧将酒端起,一口吃下,讪讪道:“吃酒罢,我又非是一块豆腐。”
汝雯转而想及方舟曾言:‘我去寻一清净之所,吃斋念佛,早晚为玉枝和汝雯祷告’,心中涌上百味,端酒对玉枝道:“你我同敬方舟一杯,如何?”玉枝微感吃惊,待见汝雯言语真切,不似娇蛮使诈,心下剧震,脱口道:“你这般胸怀,真令我堂堂男人汗颜。我自当先敬你一杯。”顷刻吃了一杯,复斟满,等着汝雯发话。汝雯将酒杯对住门口,祝道:“愿你诸事顺心,吉祥如意!” 两行清泪随之滑落。
待到夜里,汝雯与玉枝方说几句话,即感酒力上头,不觉迷糊欲睡。玉枝伺候她上床安睡下,自家盘膝坐于床边,行功调气,练习功课。气血顺畅后,腹田真气由意念导引,徐徐行达四肢百骸,登感如暖日照身。直至浑元功第七层释出真力,玉枝已盘坐于半空,头顶天棚,衣袍涨满,浑身散出奇异清香。第七层行功最长,及至收气入田,已是半夜子时。玉枝悄无声息下床,立于窗前。冷气抚过脸颊,好似一只软冷之手抚摩,禁不住念想起方舟,暗叹道:“你若要怪,只怪我一人罢。汝雯与你皆对我情真意切,我如何才能不负你二人?倘若爱慕一个必伤另一个,情爱当真是毒养两用之药,用之不当或禁受不起,皆生祸害。”玉枝伫立良久,转身欲去床上安歇,突听窗外有人低低叹一声,隐隐透着关怀和无奈。玉枝心下即刻狐疑道:“这般风雪夜,是谁与我同病同怜?”心念未落,已然启开房门闪出。
一男人正缓缓沿房廊行去,玉枝惊喜万分,低声急呼道:“三罗王大哥。”三罗王回转身,静静看着玉枝,青黄脸容现出微笑,眨眼间,那笑容悠忽逝去。玉枝飘然近前,双手抱拳,恭身施礼道:“怎会在此得遇大哥?”三罗王平静道:“本王去见一人,路过此处,见山野之店竟隐现清气,料定内中必有异人,不想却是公子在此。本王不慎惊扰公子,请勿见怪。”玉枝见三罗王神态不似先前亲热,情知是因方舟之故。复施礼道:“是小弟无用,方舟才削发出家。败因恶果皆由小弟引起,请大哥指明补救之法。”三罗王略微一顿,走近些,轻声道:“阳间之事皆须因势而为,因人而为。我本一局外人,虽与你有些情义,却因两界有别,不当妄加指点。贤弟还是自主为好。”玉枝失望道:“此时正需一局外人助我寻得方舟,走出困局。大哥如不肯帮我,何人可帮我?”三罗王道:“此事外人帮不得,只有贤弟自家方能走出困局。”玉枝黯然道:“大哥可知方舟现在何处?”三罗王摇头道:“她既重返阳间,已与我无甚瓜葛,地府琐事繁多,我亦无暇顾及她去往何处。”
玉枝自然不信三罗王所言,紧接道:“三罗王视方舟如自家亲妹,岂会不晓方舟行踪?”三罗王闻听,瞪眼看玉枝道:“贤弟往复一回,身上竟沾带浑气,是甚作怪?莫不是汝姑娘过分宠爱之故?”玉枝嘿地笑一声,作揖道:“大哥别怪小弟卤莽,小弟情急之下,言语难免失当。”三罗王脸上重现笑意,郑重道:“非是大哥不肯帮你,此事只怕隐含机缘。休说大哥不晓方舟去向,便知,也不会随意讲出,以免你我遭受天责。”玉枝听罢,无奈摇了摇头。
三罗王安慰道:“有缘人处处逢缘。贤弟莫要灰心,心路走得正,必可柳暗花明。”玉枝闻听此言,顿时喜道:“多谢大哥指点,小弟愚颅顿开。何日我请大哥吃酒,答谢点拨之恩。”三罗王道:“若要答谢,便是见外。你我歧途能遇,难道不是人生之幸么。”玉枝笑道:“自然是。”三罗王轻声一笑,道声“时辰不早,我该上路,望贤弟多加珍重。顺致汝姑娘安好。”话音未落,化做一阵清风而去。
次日一早,汝雯悠悠醒来,转脸来看玉枝,见他正自舒心而笑,不由问道:“你傻笑中隐含自得,莫非夜里瞒我做过坏事?”玉枝收住笑道:“昨夜,三罗王路过此处,与我攀谈片刻。”汝雯双目大睁,复问:“你问他方舟去向来?”玉枝点头道:“他也不知方舟行踪,末了,尚让我代‘好’给你。”汝雯半笑道:“我与他又不相识,何必这般俗套?”玉枝笑道:“你二人虽未谋面,‘汝雯’大名他却早有耳闻。”汝雯笑了笑,“三罗王还有何言?”玉枝略一思忖道:“说是方舟之事隐含机缘。还说……若我心路走得正,必可走出困局。”
汝雯皱眉道:“只有这些?”玉枝摆手道:“另外那些也无甚趣味,讲不讲皆无关紧要。”汝雯白玉枝一眼,嗔道:“你当即刻叫醒我,一同与他交谈。你笨头笨脑,岂能听出他话中深意?”玉枝笑道:“正是。你昨夜吃多了酒,早早睡去,我不忍叫醒你。”汝雯一听,眼中现出柔光,恰似湖水映秋月,更兼一头青丝散落枕上,陪以雪玉般娇容,直把玉枝看得目瞪口呆,生生忘了自家身在何处。汝雯见状,立时娇嗔道:“非礼勿视,转身过去。”玉枝欲言又止,当真转身过去。汝雯随即起身,穿罢棉袍,向店家讨来茶点和热水,与玉枝洗漱罢,略用了些点心,草草结帐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