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家便迫不及待地检查书包,发现在一封信,这是意料中的东西,却仍感到意料外的激动。深呼吸一次,然后心急地打开信纸,浅绿色的纸体散发淡淡的香味。只有署名而没有写称呼,似乎表明:是我写的,便只能给你,不必怀疑——信写得很矛盾:
或许,你看不开是正常的,这也是我逃避你眼神,不敢靠近你的原因。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说错话会刺激你(因为我说话总是不经大脑的)。其实每天我都想送一个微笑给你,但你有时的眼神确实令我不敢恭维。
也许和杨的性格相似,所以较玩得来,所以和他一起很开心,但却没有一丝的内心放纵。如果我已经不懂得与他开心,那我也离崩溃不远了。现在和以前的同学的书信联络都停止了,只与一位朋友保持联络。你相信异性之间友情么?我和他就是,特纯洁的那一种。
不觉得“Yesteday,Today and Forever…”省略的话不应该你先说么?我不敢不说,我不相信美好的东西会永远。而我无论想得到任何我喜欢的东西,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我怕了!现在我干些什么都尽收你眼底,对自己宽容一点好么?不必对我太好太在乎,或许那不值得。
牵手,或许是很美丽的瞬间(机会自己把好好把握),但别想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不现实。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特累,特恐惧。
墨雨
墨雨的字写得很漂亮,“墨雨”,两字更像一只翩翩欲舞的蝴蝶。美丽的字体,字里行间却弥漫着一种伤。信,太让人沮丧了,阿一看完信似被浇了一盆冷水,心中的热火被浇得灰冷,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为什么不值得?”
诺贝尔经济学奖常被心理学家夺去,可见经济学和心里学有共通之处。一位经济学家说:最后阶段的痛苦或愉悦程度决定了我们对整个事件的记忆与评价。此话可见得可靠,照相的尴尬,旅途的疲惫,送花被拒,还得到了一句类似警告的话,加上这一封冷冰冰的信——读起来让人灰心,他不敢再看——总之,今天的回忆不能算是美好的。
躺了一会,走出去看看天。清明节前的天空,似乎因为阴魂的心情好了,居然可以看见晚霞。可惜阿一发现得晚了,霞光很快暗淡了,一只红色尼龙袋反而飘到空中做起了主角。它未必不想落地,只是任风摆布,渐渐的似乎要落下来了,又被吹得老高,风吹不息啊!
清明节开始时,不知是为了祭奠祖先,缅怀先人,还是向祖先祈福,现在已经渐渐混为一谈了。但无论如何,祖先得益,子孙也会有好处的。杀鸡宰羊准备祭器,祖宗们只能从子孙的精神中享受,实质的消耗还得子孙代劳。子孙们也还能籍此团聚团聚,于是十分卖力地杀生——不知道畜生的灵魂会不会真的出现在祖宗的饭桌上?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些东西祖宗一定会得到,而子孙们一定十分不愿意吝藏的,比如说阴钱。
这天阿一睡到九点起床后不太情愿就去漱洗,先在门口呆呆地享受那种蒙胧的意识——其实发呆是很舒服的。
“阿一,”母亲一直在忙,对这个闲置的劳动力极不顺眼,一定要找个什么差事她做,“去买瓶白酒回来!”
“啊?”阿一清醒过来,却十分不愿意运动身体,推说,“我还没漱口呢!”
母亲只好叫阿乙,阿乙自哥哥上高中后便成了家里别无选择的差使对像,现在阿一回来了更不愿动了,“那你就漱洗完再去吧!”
“我也还没吃早饭呢!”阿一在家确实厚脸皮。
阿乙骑车走后,阿一再呆坐一会,想起没有吃饭,条件反射地觉得十分饿起来。慢慢漱洗完,吃完早饭,差不多十点了,还不见阿乙回来,以为他又废公忘私,打游戏机去了。父亲只埋怨姑姑太磨磳了,就要出发上山了,却还不见踪影,要阿一去催。
父亲娶了一个近水楼台的老婆,姑姑嫁了个近水楼台的丈夫——就在本村。阿一庆幸父亲和姑姑一样明智,探亲和窜门一样的方便。到姑姑家时,表弟大叫“小一哥”张开双臂迎来。拦路杀出一条狗大吠起来。阿一自小被狗咬过,至今怕狗,止步不敢向前。
表妹见状,飞出一未脚去踢那狗,“阿狗,滚开——阿一哥好!”
阿一见那狗怪叫着溜走了,才应了一声,“你妈呢?”
“洗衣服了!”
“就回来么——那‘阿狗’是你起的名字?真是粗制滥造,起得一点不费脑筋!”
“什么叫‘厨子烂灶’,小一哥?”
“唔——”这种问题棘手,向他解释清楚须耗费无数青春。
幸亏表妹多嘴:“笨蛋!你不应该叫‘小一哥’的!你叫了‘小一’就不能叫哥,叫他哥就不可以叫‘小一’——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是不是啊,阿一哥?什么叫‘厨子烂灶’啊?”
阿一感觉跟他们纠緾不清,转移话题,指着水沟边那只邋遢的幼猫,问:“那只老鼠是你家的?”
“什么老鼠?”两个小家伙大叫不平起来,“那是我家的‘阿喵’,我从外面捡回来的。”
“阿喵?”阿一吓了一跳,不敢再和他们费口舌,只等姑姑回来。
表弟妹见姑姑回来马上扑过去,“妈妈,小一哥催你去拜山了!”
“知道了!”
“妈妈,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
姑姑叫他们等一等,问姑父,“你们家是明天才拜山的吧?”姑父点头称是,内心叹息,别人家的孩子养久了会成自己家的,别人家的女人养得再久还是会跟你分彼此。
姑姑让阿一带着两个小家伙先回家,自己随后就到。阿一带着两人一路丢三落四地回家,往往一个在前面追蝴蝶,一个在后面捉蜻蜓。蜿蜒地回到家,弟弟刚拿了一瓶酒回来,因此奇怪地问:“车子呢?”
“没了!”阿乙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了?”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怎么没了?”
“我把它放在商店门口,进去买东西,出来就没了!”
“怎么不上锁?”妈妈责备道。
“那车没锁!”
母亲始料不及,不能说话。阿一从小学到初中都用这辆车,只一晃眼它就消失了,不禁一种人面桃花的悲凉,可惜回来时没好好看看多年的挚友,如今已不复存在了。又责怪自己,让那车倚老卖老,以为早已破铜烂铁的东西,会把小偷衬托得高贵,对它便不屑一顾了,因此没有装锁。可是太低估了这堆烂铁,也太高估了那些小偷,悔恨不及。
母亲也终于被阿乙的不疼不痒说服,逝者长已矣,叹道:“可惜了,那车还是新装的马达!”
两兄弟惊讶不已,自行车也先进至斯?
“是脚踏吧?”
但母亲仍叹气不止,失去了的,无论是马达还是脚踏,终究是失去了。
等姑姑到了,伯父便说出发。大人们都抄近走田梗小路,阿一因常被田梗上晒太阳的蜥蜴和水蛇吓着,宁愿和小孩子绕远路——而其实这个不俏子孙是宁愿迟到了不必去拔祖坟上的草。
现今最荒芜的清明节前的坟和假期后学生的功课。走得再慢,阿一还是免不了这一节,而且家族世代在此,家系繁茂,因此死人也特别多,坟不可避免的多。从小,阿一兄弟便会被告知,哪个是太公那个是太姥姥,哪个又是什么——但阿一向来一视同仁,因此现在仍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而且这些圆圆的黄土堆都一个样子,又没有墓碑,更无从辨认。爷爷和父亲正在争论哪个是太公,阿一听后大为汗颜,倘若到自己这一代已经分不清祖宗了不知算不算十分的不孝?
时代越发展,社会就越痛诉风俗,这是民族的悲哀。电视上提倡拜山祭祖应效仿外国送花的行为,环保高雅。点红烛、焚香、烧纸钱、放鞭炮固然弄得乌烟漳气,至于高雅,仿佛人们的拜山目的只是为了让祖先们见识见识自己的高雅。
阿一看见远处的一个小土墩密满着杂草和荆棘,记得年年总有一个老人来祭拜的。问爷爷是谁家的坟,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摇摇头,不知他今年会不会来。“他年前死掉了!”爷爷说。让阿一感到一种悲凉,似乎明白了很多中国人的情结。香火,总是双关的意思,鞭炮也只是一种信号,告诉祖先,但祖先听不见,更多的是想告诉活着的人。
阿一和表弟妹蹲在地上折鞭炮、分纸钱。表弟把一叠纸钱捧在怀里,回头对得意地对阿一说:“小一哥,我有很多钱!”阿一哭笑不得,他姐姐骂他傻瓜,要抢他怀里的钱,说不是他用的。
“傻孩子!”姑姑一把抢过表弟手里的纸钱,放到蜡烛上点燃,表弟哭着要抢回来。
阿一看得好笑,回头想和大家一起笑——可见快乐并不自私——却看见父亲左右看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私彩的报纸,一张张的在坟前烧了,嘴里念念有词:“保佑,保佑!托梦,托梦!”可见死性不改。
阿一冷笑,凑上前去对父亲说:“太公看得懂么?”
“懂的!”
“据我所知,太公好像不识字!”
“唔?”父亲一呆,“也不一定要看字的,还有图……”说时也不太自信。
阿一暗赞变魂灵后的神通广大,能把文盲变学士。只是那些东西只怕是学士也看不明白的。烧完纸钱,放完鞭炮后,各人一起上前作揖,虔诚的样子各怀心机:阿一的父亲祈求来日中大奖,阿一祈求和墨雨能天长地久。不知祖宗看见如此不俏子孙,不务正业,思想开小差,会不会仍旧大发慈悲作保佑呢?
怪风水先生眼中的风水宝地都不在一处,还是怪子孙不孝,不体谅祖先也许有团聚一堂的意愿,把坟天南地北地安排,害得拜山仿佛打通关游戏,少走一个山头都不行。拜完山也万水千山走遍了。人困腿乏,能够路上解决的祭品毫不保留地交给了辘辘饥肠。是话都祖先说完了还是累了,回程的人都很少说话。
“阿一,下午就回学校么?”父亲问。
“嗯!”
父亲点点头,又默默走路,对他,阿一是一个无奈的债主,他回来就仿佛带着一张一定得兑现的期票,“除了伙食和零用外,还在其它费用要交么?”
“没有——暂时!”阿一回答得小声,期望父亲多给一点,又觉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