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似乎永远只能向往而不能到达天堂。刚到二中,阿一便有点不喜欢二中的小,其次不喜欢宿舍的阴暗。当领到生活用品时更觉得匪夷所思,席子是梯形的,而且不是等腰的;床单,不如说是窗帘,透光性能十分好,用它挡太阳的话恐怕还会被晒黑;蚊帐还没挂就被扯了一个口子,只有桶还算结实,踩上去居然没有破。这四样东西竟要了八十块钱,怎么想也不明白!
提起二中,广播都说是在,风景秀丽的月山脚下,阿一便对这座二中要沾光的山大感兴趣,时间也还早得很,叫上阿COOL一起去爬山。城市里的山只是像乡村里的电车,只是物依稀为贵,互相交换来看就不值一哂了。阿一去过不少山,月山上唯一不同的只是有水泥的台阶,以前见的都是青石板的!
月山上并没有特别的风光绮丽,只是俯仰之间的差别,还有就是风大一点,再有就是垃圾多。阿COOL说月山上有四多,“抢劫,强奸,女尸和垃圾”。现在好了点,因为有治安亭,言外之意是垃圾还是多,因为公园是免费的。免费是迫不得已,,收钱就没人肯进来了。
像动物要裉毛入夏,太阳似乎也要尽力散尽余热入不敷出秋天,天热得死人。两人从月山上下来都汗湿了衣服。一般说,厕所旁边的厕纸都会贵些,但公园里的矿泉水却贵得吓人,外面一块钱一瓶,这里要三块。大热的天,两人的精力都被蒸发掉了,不愿意跑出老远的公园外去买,只好狠下心来任宰。
宿舍里陆续来了很多人,因为并不相熟,都只默默地坐在床上互相打量着对方。阿一刚进来,舍友们见了新猎物,便换了口味,六七双眼睛都盯在阿他身上。阿一大感窘迫。苦于没有对策也傻傻的看着他们,头脑里想,应该问问他的名字,家住哪里,再说“巧啊,人的某某亲戚也是在那里的”之类的话以打开僵局。但鼓不出勇气。内心为自己找借口,“以后总会知道的,何必多此一举”。
恰好此时又进来一位,那六七双眼睛又转移目标。阿一嘘了一口气,也去看新鲜。见那人满嘴的胡渣,一笑时露出了两颗虎牙,小个子却背了一个特大号书包,反衬得他像装饰书包的布偶。阿一看他的胡子感觉也许并非善类,心存警惕。然而非善类收拾好床铺后第一个找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阿一!”
“阿姨?”
“一二‘一’!”
“哦――我叫蔡风华。”
“哦!”阿一原想说“很高兴认识你”,可是没有。礼貌上我们这样讲话,但其实表现得生分,做作,就像教老师教我们写作文应该文采斐然,我们便文采斐然地骗老师,实际中并不这样写,因为词藻华丽却无真情实感,反有作假的心虚。
静默片刻,蔡风华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是正取生么?”
阿一大感惊奇,“当然,难道你不是?”
“当然――我是说不是。”
“那你怎么进来?”
“给点钱就能进来。”
“那你很有钱吧?”
“也不是啊,不过这一点小钱还是有的。金钱社会嘛,古往今来都是这样,金钱打点一切。”
阿一对他的一点小钱倾羡不已,见他也并非趾高气扬的样子,以为他的胡须也像刺猬身上的刺,看上去吓人,其实是温顺的动物,纳为二中第一好友――因为第一个认识。
聊了一会,阿一说要洗澡,蔡风华也说要去。澡房内打热水的人极少,因为天气热,但洗澡的人却多,也是因为天气热。相对的,天冷的时候打热水的人会多,但洗澡的人会少些,因为时势创造英雄的同时也创造更多烘托英雄的懦夫。有人敢每天用冰冷的水往身上浇,也有人敢几天不碰一滴冷水。现在勤奋洗澡的阿一,没想到后来也沦为后者。
洗澡的人多而澡房少,阿一规规矩矩的等了很久,才等到一间,蔡风华抢过来说要一起洗。阿一惊骇得眼睛发光,只找不出理由拒绝。懂事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坦白,温水也被洗得发全身热辣辣的。弯腰曲膝间,两人屁股相碰,阿一感觉怪怪的,蔡风华大叫:“你的屁股好大啊!”
“你不许偷看!”
“放心,我对男的不感兴趣――不过你的屁股还是很大……”
这一澡洗得艰辛。蔡风华提议洗完后到课室里发现美女,此举阿一内心大为赞同,但其实是错误的。现在的女学生,大多热衷于逛街,上网或吃零食,因此找美女应该到街头,网吧或小食店里。不出意外的,课室里只有一个女学生。在阿一的思维中,有孤芳自赏的女人,但没有孤芳自赏的美女――自赏的原因是没人赏识,不得已只能自已赏识自己。美女不被发现仿佛是这个无聊社会的罪过,美女的出现总不是单枪匹马的,总有一两个不懂得谦逊的和她走在对比着亦不知道自惭形秽的女学生在左右。因此断定硕果仅存的这位也不美。
那女学生正低头写信,头发遮去了大半的脸。写信,至少表明她挂念着很多人,或很可能是因为很多人的持念而必要一开学就写信。这样的女孩子,即使不漂亮也一定可爱,阿一对她顿起好感。蔡风华别有用心地拉阿一在她的后面坐下。女学生的背影和她的头发一样的柔顺纤细,仿佛三天未进食的猫。看了会激起男学生为之摭风挡雨的心理。阿一有一种想抱的冲动,究竟没敢行动。女学生后面两人各怀鬼胎。蔡风华肘碰阿一,切齿不动唇地说:“叫她!叫她!”阿一笑笑摇头,自己绝没有胆量。蔡风华知道多了阿一也只能起壮胆的作用。咬咬唇自己动口:“女――女同志!女同志!”女同志纹丝不动,两人尴尬地对笑,蔡风华再接再厉:“女同志……女同志,可以说说话么?”
阿一以为蔡风华近似调戏的计策不会成功,然而女同志却回过头来,尽管羞怯,仍不失礼貌地回答:“说话呀?等我写完信再说,啊!”待她回过头去,蔡风华眨眼示意成功,阿一却失望于女同志的样貌。其实,那女学生未必不漂亮,只是他对背影期望太高,是现实比预想的失望。
这封信当然拖沓无期,阿一无兴趣等下去,借口走了。其实是因为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尤其陌生的女孩子!
蔡风华近九点才回到宿舍,怀疑是女同志太晚写完信。而宿舍的人似乎要做个早睡早起的好学生,开始挂蚊帐睡觉了。
“都睡了?”不知何时踱进来一个胖子,“还习惯么?这宿舍还可以吧?”
阿一看那胖子被一件小球衣罩着,凸出一个大肚子,仿佛包得结实的粽子,凹凸有致。一双人字拖鞋一地的树根肆无忌惮的岔开,背着手来回滑稽的踱着。像一切新官上下班任,首先上任的是官态。胖子自然地总想把手放在两侧,忽然记起不自然的又背着手踱步。踱到宿舍尽头见无人回答,回眸一笑,露出烟熏火燎过的横七竖八的牙齿,众人吓了一跳,“还可以吧?”这种亲和好比政治家的亲民,都是带有目的性的。果然十分凑效,除了阿一以为他是问他的样子还可以吧,诚实的摇头外,舍友们猜测也许就是班主任了,话都一涌而出,却互相践踏死了,胖子没听清一句。
声音少了,蔡风华趁虚而入,“除了我们要求的不好外,我们不希望的都好。比如说我们希望宿舍明亮点,干爽些,而偏偏我们的电灯非常柔和了些,宿舍的水分更充足了点,至于其它还好!”
胖子笑道:“哎呀!人生莫不如此啊!我希望自己才得帅一些,可偏偏自己面貌愤世疾俗了点;你希望自己有钱,可比自己有钱的人比比你穷的人多得多。学校就是你们从现在开始接受一些人生的磨练啊,哈哈!”
阿一忍不住想说:“那么说条件差其实是学校为我们好,父母千方百计想我们到条件好的学校是错的了?”但自愧从来不善于和老师打交到,不想说话,任舍友和他扯谈,从中知道,明天早起要做早操,之后九点开校会,下午发课本。
这一晚阿一并未陌生得睡不着觉,反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模糊的人总在向自己微笑,自己总想要看清那人是谁,越走越近了,反而心急得梦醒了。睁开眼睛叹恨梦的狡猾,耍起小说家的手段,一到紧要关头都会断开,说“欲知后事如何”之类的,尽吊人胃口。闭上眼睛却再也续不起来,像情缘已尽。反正睡不着,便学着释梦——仿佛小孩子求签,纯粹只为了好玩——“模糊不清代表了未知,人则是诱惑,自己总想看清那个人是谁,说明自己好奇心重是要经不住诱惑的!”释完觉得合理,想着避免,又觉得仿佛江湖术士料到了未来的凶险,便设法避免了,那么料算的未来就没有发生,这样算不算是一开始就圆了谎呢?不如等着看看那个诱惑是什么,自己也想知道。忽然笑起来,自己竟把它当真了。
天还早,已有很多人起来了,阿一想起昨夜那胖子说要早操,便也起来准备。到操场时只有高一的新生,陆续才到了些师兄师姐们,只分不清那些是高二那些是高三。做操时才发现其实层次分明得很,做得整齐卖力的是高一,高二零星地见到有人挥手,其余只站着打呵欠,高三的甚至都到不齐,一大片操场洒着可怜的几个人。让人感叹这种进化,促使进化的原因是懒,进化的结果是更加懒。“可怕的进化!”阿一咋舌,在现实中看见自己的未来总是让人恐惧。
不出所料,那胖子是班主任,阿一被叫去搬新书。阿一喜欢书,据说女人如书,学生在有女人之前都读书,有了女人之后就只读女人,因为两者都有让人越读越聪明的功效。其实阿一爱书只是爱书香,这在书新时是最浓的,像年青的女人是最诱人的。学生们爱书香,因为“鸡多的地方粪多,人多的地方屁多”,每缝有人放屁,便拿出书来挡在鼻子前,让人明白沾染了书香是连臭屁也不侵的。无怪文章总是从狗屁不通开始的。
“我姓谢,”那胖子说,台下已有人在小声低诂“胖谢”“螃蟹”,“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介绍过了,现在轮到你们,每个人自我介绍。”真是本小利大啊,一句话就赚了全班五十多个同学的好多句话,螃蟹果然奸猾。“你开始!”
被点中的学生缓缓站起来,惊讶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姓杨,是你们的同学!”然后坐下。顿时满堂倾覆,笑声刚止,第二位同学起来依样画葫芦。螃蟹忙摆手制止,“呵呵,刚才这位同学给老师上了一课,他让我知道为师不尊必误人子孙——现在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姓谢,”螃蟹笑,学生大笑,“是你们的班主任,”学生们又笑,“还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完了。”大笑,“——轮到你们了”嘘声四起,“你们还要说出你们有什么特长,曾经做过什么职务和有什么爱好等等,好么?”学生们当然说不好,被置之不理。“好,杨同学你再说一遍。”
那同学站起来提一口气,“本人姓杨,名雨城。身高一七零,体重五十五公斤,五官端正,体质均称,精力旺盛。兴趣广泛,长处是头发长,优点是胸怀大痣。”说完,同学们已笑得前俯后仰。
螃蟹点点头,“优点不错,不过长处要剪短。”
“下一位!”同学们饶有兴趣的听着,同时焦虑不安的等着。阿一自顾措辞无暇细听。
自我介绍的人不因有人不细听而大意,介绍自己仿佛古董行的拍卖,尽可能把来头说得响亮。一个刚说完爱看小说,下一位就变成了唐诗宋词;一位瘦小的男学生更说不屑唐诗宋词,却爱看<<诗经>>,<<楚辞>>,不看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却看陈寿的<<三国志>>,并对<<周易>>也有涉猎。此语惊人无几,因为现在的学生连四大名著也会搭上<<金瓶梅>>,更不知<<诗>><<易>>为何物!阿一领教过<<周易>>知道“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大骇一惊!
“我叫韩雪……”那个声音?阿一抬头,果然是她,“……爱看书,忧点——没有!”说得脸红地坐下。
一个女学生站起来——阿一忘了是昨晚的女同志换了一件衣服,“我叫陈墨雨,曾经当过班长,学习委员,学生会主席,团支部书记,语文课代表,文学社社长……”顿时满堂哗然,“我的爱好是睡觉,优点是能睡!”
螃蟹仿佛老狼见了羔羊眼睛发亮,“哦!”
“我叫蔡风华,”,同桌站了起来,阿一吓了一跳,“男,一十六岁,五官端正,样貌端庄,性情温和,成熟稳重,温柔体贴,诚觅——错了,本人爱好篮球……”这段征婚启示出来,堪比卫生条件欠好的饭店出炉的饭菜——各人捂着肚子扒在桌子上。整个教室如地震后的唐山,东倒西歪一片。阿一更是劫后余生的高楼,高高站着要自我介绍,自觉反正无人听,填简历似的填完:“爱好广泛,心得全无,优点亦无,曾任职更无。”
听完最后几人的介绍,螃蟹点评几句:“同学们幽默与口才兼备,不泛卧虎藏龙之辈,可喜可贺。至于其它问题——比如位置是要调整的,那就明天开完全会再说……”
下午的劳动,几十个人对着必棵草锄了几个小时,无非是要告诉学生还是要德,智,体,美,劳的。学生们明白了劳动最光荣,因为晒了一下午。
晚上,阿一和蔡风华同去买运动裤,两人同时发现:他居然讲价;他居然不讲价!
第二天开了一上午的会议。会上二中的领导轮番轰炸,反复讲了三遍二中年青的历史。阿一发现大多长着不同面孔的人却有一张相同的嘴,开口文采蜚然:“金秋季节,秋风送爽……”其时风扇不够大,说话的人汗流夹背,“在风景秀丽的月山脚下……”虽然他们都明白,开篇的艺术烘托并不能令他们的讲话生色多少,但好比色肓带副有色眼镜哄骗自己。
听得不耐烦,前面有人问阿一几点了,回答九点四十五分,两分钟后又问几点了,九点四十七分,再过了两分钟又再问,阿一被问得奇怪,反问:“你是不是想上厕所?”
那人回答:“据说西文方人想休息了而客人还没要走的意思,主人又不好意思下逐客令,就不停的看表,直到客人发现告辞为止。”
“我想上面那人永远也发现不了了!”
那人笑笑,和阿一开起小会来,阿一想起就是那个叫杨雨城的。
第三天,蔡风华因为个子小被调离了。不出意外的,那个头衔甚多的学生做了班长。上课一星期,蔡风华早已把那女同志(新晋班长)哄得笑语频频了,而新班长更喜欢和别的女学生逗一个憨厚的男学生说话。阿一自觉理想远大,于是勤奋学习,同学之中大多已经相熟,而自己却不认得几个。很有点旁观的寂寞,无事只到走廊上看看远处,吹吹风。
夫妻小别胜新婚,父母与儿子小别仿佛多生了一个儿子。第一次放假回家,阿一被家人加倍的关怀,关怀的最高体现是嘘寒问暖,外加一顿饱餐,阿一好不厌烦。
玩了两天和阿COOL一同回学校去了,一路上被不断询问:“你们班上有美女么?”
“没有吧!我不太清楚!”曾经观察过,似乎没有,便没有再留心。
“你居然不清楚?”阿COOL大叫,“你犯了兵家大忌中的不测敌情,不观察周围的环境你怎么生存?你是所谓的既来之则安之类形?”
“那你们班上呢?”
阿COOL摇摇头,毫不留情的回答:“怎一个丑字了得!”
阿一吓了一跳。
“那你到底是怎么看女孩子的?”
对人生的看法和对女孩子的看法是孪生的,而两样阿一都没有,茫然不知回答。
“那你看女孩子首先看她的什么?”
这个问题一样的茫然,因为他对女孩子的印象大都模糊,“脸吧!那你呢?”
“胸!”阿COOL压低声音回答!
“啊——”阿一大笑,“我不是啊!
临近学校的路上,忽然看见一个穿短裤的女学生骑车过来。上帝让人类了解社会总是让他们从了解异性的美开始的——那女学生的双腿婉如大师用墨,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美得恰到好处,并不太长,亦不过细,丰盈但绝无一点多余的肥胖,白净但不似鱼肚皮那种毫无肉色的死白。阿一尽管向来胆小,但也看得不懂得收敛了,眼睛跟着车走,可见色胆果然包天。那女学生懂得礼尚往来,投以不屑的目光,飞驰而去。阿一回过神来发觉糟糕,那女学生其实是班长陈墨雨。
“色鬼,看上人家了?”阿COOL笑说!
“同班同学而已!”阿一解释。
“那更好啊,近水楼台啊!”
“我们还没说过一句话呢!”
“完全还来得及啊!莫非名花有主?”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