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学期开了新课程，说是为了提高素质教育而设的“研究性课程”，学生们惊呼“研究——性——课程”，特别重读“性”，仿佛研究与课程只是一对引号，而引号中间的才是实质。研究只是幌子，学生们假借出外调查的名义，义务调查网吧和游戏机室。阿一向来是空想主义者，只有脑力参与理论而没有体力参与调查。于是选了《汉字的趣味发现》作课题，却常跑去和林清元研究“KOF”全攻略；梁婕到“olay”专柜去调查《环境的污染与保护力度》；杨雨城到“食为天”研究“NBA成长历程”；惟蔡风华名实一致，特别到“珍珠奶荼屋”品尝珍珠奶荼，研究珍珠奶茶风行的原因。

　　若干人成一小组，阿一原以为自己的组员在自己回去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调查报告，可是这个题目本来是自己选的，组员全是投靠过来的懒人，都是出了名的：林清元、钱有，肖绸。展示成果当天，组员内定报告由组长完成，组长也内定由阿一担任。阿一一票对三票，反对无效，中午猛翻字典，凑齐一份几百字的调查报告。

　　下午，上课前杨雨城过来说是成果交流，借了阿一的报告去，上课铃响才扔过来。任课老师喜欢学生口头汇报。蔡风华多次身体力行，对珍珠奶茶感触颇深，自任组长，自写报告，且自告奋勇第一个举手。

　　“《关于珍珠奶茶风行的原因的调查报告》：珍珠奶茶原产地台湾，而近年在大陆走俏极快，我小组一行人特身先士卒，每人小尝了几杯，以便更深入的了解它——珍珠奶茶纯色为白色，入口香淳甘美，仿如琼浆，犹其粒粒似黑珍珠般，入入口生津，甘甜滑溜，令人回味无穷的……”此时虽非夏天，仍引得众人直觉得口渴，阿一的组员纷纷后悔入错了组。

　　杨雨城紧接着站了起来，表情委委缩缩，然后念出一个犯天条的名字，阿一内心一惊，难道……

　　“《关于汉字的趣味发现》：本小组原本研究课题《NBA成长历程》，但NBA本是舶来品——洋贷！呃，所谓——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攘外必先安内’——”听有人在笑，自觉也很有些不对，但不及细究错在那里——“汉字博大精神，不，博大精深，历史悠久且幽默风趣——”说得汉字如同博览群书的老小丑——“更令我们倾倒不已，故换了个课题。”说完嘘了一口气，以下内容可以完全照搬而不必措辞：

　　“汉字是象形文字，研究起来十分有趣味性。比如‘尖’，由‘小’到‘大’，那是尖物品的形状；‘灯’，‘火’与‘丁’，‘丁’有指从事某种工作的人的意思，‘火’‘丁’即从事火的工作的人——这字竟也有拟人的意思；‘大’，是一个人加一条扁担，创字者也认为一个人能挑东西了，当然可以称长‘大’了；‘灵’，是‘彐’在‘火’上，火上烤的雪便成了蒸气，在古人眼里灵魂就似这般飘渺而无实体，可谓形像；‘夯’同‘笨’，‘大’‘力’为‘笨’，似乎古人了也暗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俗语……”

　　阿一气愤得几乎要当堂大叫捉贼，杨雨城的报告除了他那段所谓的序外，一字不差全是抄自己的，但未抄完，仍留了一半让自己说文解字，所谓“盗亦有道”了！但剩下的残兵败将读出来自觉丢脸，而且反有作贼的嫌疑，什么世道啊？可是快轮到自己做报告了，老着脸读那半篇吧？不行，自恨此时内心大闹文人的自尊，不肯抄袭（虽然不是）。彷徨中记起以前的一些杂感或许可以凑出一份半份报告来，寥胜于无。找出来时刚好轮到自己。

　　“《关于语言掌握顺序的调查报告》——本小组原调查题目是《汉字的趣味发现》，但因为现代孔乙已——窃书贼、文学间碟太多，我们的成果被小人窃走，故临时换题目！”几十对莫名奇妙的眼睛望着他，脸红的反而是杨雨城。

　　“知道掌握语言的过程，可提高学习语言的效率。语言是有根源的，比如欧洲很多国语是起源于拉丁语，造成语言的差异的原因是地理的分隔。但语言即便有差异，但还是可以掌握的，这便有一个先后的过程。首先，学会的总是问候，因为要表示友好；由于人们天生爱咒骂，再掌握的就是粗口了。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个舍友，他不会讲本地方言，但说起粗口来却比我们本地人还要精通——这正是许多不会日文的中国人，首先知道的就是‘八格牙鲁’，说英文五音不全的人说出‘FUCK’和‘SHIT’来难保你不会以为他是英美土生土长的。可见无论任何语言，粗口和问候（有时候两者也是相同的）是最容易掌握、最朗朗上口的——因为人不高智商的动物，所以知道最有用的摆在首先来学，问候用于表示友善，粗口则为了表示强悍——男人用粗口骂人，女人用粗口骂人，老人用粗口骂人，小孩子用粗口骂人，大多还是用骂女人的粗口骂人，这又是近几千年来男权社会的力证，因此粗口也有其历史渊源……”

　　同学们听得惊奇无比，老师则直皱眉头不，事后评论第一次的一年调查报告惨不忍闻，特别是阿一和杨雨城的最差，至多是不入流的杂文。下课铃响，阿一即扑过去和杨雨城撕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好似问的临终遗言。

　　“大哥对不起，我也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对呀！我们小组除我全是女的。她们一至对外欺侮我，都不写报告，说要组长写，可是组长早内定是我了。我反对，可是全票通过反对无效。我没办法，只好——我不是留了一半给你么？”

　　阿一先生同病相怜的感慨，对他的恨化了一半，且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骂他，只好放了他。多亏得他的宣传，同学们纷纷要借两份报告来参详一翻。

　　“借我看看！”两个声音同时说，墨雨和梁婕看着他。梁婕带一种诡异的笑，毫不知趣的不肯退让。阿一左右这难，但觉得男女朋友之间或许应该避嫌，忍心说：“让她先看吧！”给了梁婕。

　　墨雨略笑道：“那她先看吧！”转身回座位去。

　　梁婕轻叹一口气，看着阿一微微地摇头。

　　晚上，她传纸条过来责备阿一：“你这笨猪！你应该给她先看的，我只不过是想跟你开开玩笑而已！”

　　阿一早知罪孽深重，墨雨似乎闷闷不乐了一下午，忙求救，“那怎么办？”

　　“解释！”

　　学生往往最清楚，解释后面总跟着一长串的东西。阿一不善于言词，更羞于解释，且不懂这事怎么解释，假如问她是否因为这个事生气了，她一定说没有。想想——“不必了吧！”

　　“随你吧！解释本来就是借口，真实是趁机和她说话——可惜了天赐良机！”

　　阿一内心大叫一声，指失悔不已民，但想想还是不能如此张胆的去和她说话。忽然想到不可以明目胆，但可以写信——倘若收信人不说，自己不炫耀总不会有人发现的。而且邮差阿修也是靠得住的。于是一边敷衍梁婕，一边抽出信纸思考着落笔。

　　凤国玉忽然坐了过来，看见他手上的信纸，低声惊呼：“啊，你们信交！”课室里本来出奇的静，他说话虽然小声，但每个角落都听得十分清楚，一时间单杠室里骚动起来，钱有等人更趁机嚷嚷：“谁？谁性交？”

　　阿一忙拍他一巴掌。

　　“和你交啊？”梁婕笑对凤国玉说——据说谈恋爱会让人变得大胆，梁婕的恋爱史堪比人类的战争史，早已胆大得不懂得脸红了。

　　骚乱中阿一发现墨雨回头望这边又迅速转过头去，估计她也能了解只是玩笑而已。

　　平静了一点，国玉小声对阿一说：“你知不知道，阿COOL有女朋友了！”

　　“是么？”阿一大喜，“那女人是谁？”

　　“什么女人啊！她是我们学校篮球队首发大中锋！”

　　“啊！”校队成员且是中锋，身材更是不用细说，而阿COOL是道家所说的所谓“仙风道骨”，阿一不禁惊叹，“倘若他们万一不合打起架来阿COOL恐怕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那倒不会，人家挺斯文的。”

　　“你怎么知道？”

　　“当然了！”

　　“人家找男女朋友又不是为了找来打架的！”梁婕说，“这是互补，男子阳刚太盛而阴柔不足就，而女子恰恰相反，只不过他们看来是刚好相反而已！”

　　“是了，情圣！”阿一赞道。

　　她当真高兴起来，厚颜无耻地笑道：“过奖过奖！这好比你想钱想得多了，对经济就有一定了解，同理，想女人想多了你也会对爱情有一定了解……”

　　“那你是想男人想多了吧？”国玉笑她。

　　“讨打！”

　　“那女的长得怎么样？”阿一接着问。

　　“我觉得很漂亮的！”

　　“你也挺漂亮的啊！你怎么不上？”梁婕笑道。

　　“哪里，朋友妻，不可欺！”

　　任他两个人在说，阿一开始写信：

　　墨雨：

　　打扰你了！抱歉！不过想到一些事情实在忍不住要告诉你。

　　据说，上帝创造男人后怕他寂寞，于是抽出他的肋骨创造了女人——中国人用“如失一肋”来形 容坐立不安，可见是极有见地，看不见你的日子，确实让人坐立不安，有你在身边的时光才是安详的 。

　　上次的信上说不想影响学习，因此你可以不回信么？但现在我发觉，只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吹自擂不免

　　有点心虚，所以回应我，好么？

　　——有一些词，比如敬爱的是专属于周总理的，亲爱的是给父母的，而我爱的，永远是你！

　　只要你好！

　　yesterday today and forever

　　阿一

　　幸亏说话的是信纸而不是自己，否则定止不住的脸红。把信交给阿修后，又想像着墨雨收到信会如何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