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从来不肯等到开了元宵再开学的,临行,家人嘱咐阿一家里遭了变故,要懂事,好好学习。阿一点点头,却不知道从何开始,因为要到学校了又想到墨雨。车上仍是过年的热闹,每个人的身上仍是春节的气息:酒味、烟味、糖果味还有鞭炮留下的火药味。阿一急于见到墨雨的心情被缓慢的车轮磨得气燥且被颠簸得忐忑不宁。越近学校反而不可解释的胆怯起来,幸好当下没有见到她。
到宿舍放了行李,便到课室去。因为心情紧张,年轻力壮的他只上了三段台阶就已经面红气喘了。边走边设想,一会儿见了墨雨时悄悄走过去,向已经看见自己却假壮没有看见的她大叫,“喂!”预想他假装被吓到却又真开心见到自己的神情,然后向她说:新年快乐!以为想得周到,跨步进课室,早已有子一大堆人。人还是那些人,是这么多年来看到的最大的变化,是大家都没有变,衣服还是去年的,头发也没比去年长长多少。“新年快乐!”熟识的同学纷纷向他道贺。他只顾着墨雨,无心寒喧,只说“你也是”便向她走去。走近时墨雨忽然抬头看见了自己拍又低下头去,阿一想好的话当此时却像一群胆怯的士兵,临战却逃得一干二净。两人仿佛泛泛之交,擦肩而过。倒是阿修见了他特别高兴,殷切地向他道新年快乐。领宗教仪式书后,墨雨跑得比阿一还快。
阿一自惭勇气不足,幸好她先走了,叹了口气。两人不闻不问地活过开学两天,痛苦不已。但阿一的勇气仿佛孤魂野鬼,白天能见到墨雨时便隐匿不见,经过 墨雨位置时更连公剩的一点骨气也背叛他面去,晚上睡觉时却又跑出来四处游荡,只恨墨雨不在身旁。
一天中午放学,墨雨照例地在阿一之前跑掉了,他只能慢慢地踱回宿舍。在宿舍 区门口,他看见她正站在在那。内心大骇,笔直走过去——所谓时势创造了英雄,当此时他未必全是勇气驱使,大半因为她也发现了他,已无处可躲。见她也是十分紧张地回头看身后,以示自己是在等人而并不是等他。
“嗨!”阿一讷讷地说,可惜“新年快乐”只能在一见面说,现在已不合时宜。
墨雨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笑,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阿一不懂她说什么。
“实在因为过年网吧太多人了,我没有位置,所以一直没有邮件给你!”出口即发觉失策,人家还没问呢,太热心了反而显得这些话是早准备好的。
“哦,没关系!”怕她已经看见自己发的邮件,不禁脸上发烫,又想她既然没有机会发,当然也没有机会收了,尴尬之情稍解。
“新年过得好么?啊,对不起,新年当然好!我是说过得好么?”墨雨自己说出来也觉得语无论次了。
“还好!”阿一内心回答不好,因为没有你在,”你等人?”
“嗯,阿修她们!”
“哦!”
“嗨!阿一”背后阿修拍它肩膀,“去吃饭啊!”
“嗯,你们先去吧,我回宿舍!”见胡婉清也在,想起她刚过世的母亲,问候她快乐显然是对生者悲痛的不敬,说新年好也不合适,只点头打个招呼。
“哎呀!阿一,比年前长得帅了!”胡婉清快乐地说,丝毫没有丧母的悲痛。
阿一谦称哪里,不妨碍她们吃饭了,道再见后回宿舍去。
新年应有新的变化,新学期里,班上到重点班去的有几个同学,从重点班下来的也有几位。阿一有点遗憾韩雪走了,但来了一位帅哥,叫凤国玉。此人刚下来时倒老实,似乎是为上学期考试的失败披麻戴孝,但和同学混熟了便似市长般玩得快乐,显然是不求上进的家伙,阿一却觉得他挺随和的。另有一个女孩子,受了这次打击,心情坏极,猜测每一分目光以为都不是友善的,沉着脸不和人说话。
凤国玉刚搬进宿舍,舍友们毫无同情心打听他为什么下来。
“长得帅没办法!”蔡风华替他答道,“话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帅哥也是如此,你不愿拈花惹草,花草主动也要来惹你——所谓红颜祸水了!因此——”
凤国玉谦称哪里,“技不如人而已”,内心感激他为自己解围。
凤国玉,从名字可以看出是国内的玉,而不是围着玉的石头。他站在门口会引得很多路过的女学生情不自禁地蹲下来绑鞋带——为宿舍增光不少,从此舍友们的内裤都不敢晒到走廊而挂到内里的阳台去。
元宵节的夜晚,学校决定放假,凤国玉和蔡风华无聊地在宿舍内争执,中国的情人节是元宵节还是七夕,许久没有结果。见阿一进来便向他求援——据说真理往往不站在事实一边而站在人多一边,是个欺善怕恶的家伙。
“这个——”阿一内心并没有答案,因为从没关心过情人节,“据秦观《鹊桥仙》所说,七月初七是牛郞织女相会的日子,说不定——但另据欧阳修《生查子·元夕》,元宵节情人约会看花灯在当时已是时尚,又说不这……”
“滚!”两人无心听他胡说,喝斥道。国玉和阿COOL在重点班时是同桌,便也当认识阿一很久了,对他分外亲切,亲切的表现就是无礼。
“今天元宵节?”
“对!”
元宵节是情人节?情人节放假,似乎也是暗合情人们的好事。阿一笑,不过也明白,学校放假不过是让学生们回家吃团圆饭。不过元宵的团圆似乎只是离别的开始,应该算作是离别宴吧,颇有点“月月月圆连月半”的伤感,又想到是情人节,前所未有地热心起来。
傍晚阿修跑过来问他:“你回家吃饭么?”
“不回!”
“那晚上放假没事你会是街看花灯么?那我和你一起去!”
晚饭后墨雨回家去吃饭了,阿一只能在饭堂里吃,所谓粒粒皆辛苦,果然吃得粒粒辛苦。辛苦完后,左顾右盼墨雨不至,想一年只有一个元夕,她当然更喜欢和家人一起过了,不禁失望。阿修问可以走了么,她也不高兴,因为林清元无事也跟着说要出去走走,她一个同学无事也要一起去。
阿一一向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说话,路上话极少。阿修碍于人多也并无话可说,其余两人更是不闻不问,一路冷清。旁边的烟花倒不解风情地热闹着。校门外的道路上,阿一心不在焉的走路,忽然阿修“啊”了一声,抬起头看见墨雨扶车立在前面,瞪大失措的眼睛望着这一行人。
“墨雨,我们——出去逛街,你去不去啊?”阿修问。
“我——我要努力学习!”说完低头从阿一旁边过去。
阿一挽留不及,灵魂仿佛跟她一起跑了,一路上更无生气,心情仿佛失落到了地上,沿路低着头走。烟花高高地在头上爆炸,倒不是每个人都见得美丽。阿修不停说话暧场,阿一提不起兴趣招架两三句,话题便如烟花般散去了。阿修只恨还有两不合时宜的在场,那女同学却只默默的跟着,偶尔只跟自己低语几句,可怜巴巴的,像跟着朋友和朋友的父母出去逛街的小孩子,撇下她又于心不忍。阿一更觉得对不起人家了,走了一会便提议回去,没人有异议。
阿一迫不及待地赶回学校,一路上暗怨几人走得慢。阿修送走她的朋友后,在门口对他说,如果不是她朋友的关系她是很愿意和他再逛下去的。阿一点点头,便进课室去,见墨雨正趴在桌子上。
阿一走过去拍醒她:“你就是这样努力学习的?”
墨雨抬起头闪烁的眼光表达着内心的快乐,“我只是刚才做数学题做不出来,又没人可以请教,一气之下就睡了!”
“哦?看看!”
阿一看那题目,根本就只是简单问题——她其实连题目也没有看。
“我也不会做!”阿一笑道。
“是么?有那么难?”墨雨认真看那题目,发觉真的不会做,皱起眉来。
阿一又看呆了。
“什么这么难?”阿修走了过来。
两个女孩子说起话来便渗不进水了,阿一只能在一旁听,对他而言听墨雨胡说八道也是一种享受。课室里人渐渐多起人来,阿一自觉辽样傻傻地盯着一个女女孩子看会引起太多的暇想和猜测。见走廊上清静得很,便出去吹吹风。
在外面站了半小时他仍不愿进去,一副你知道我在等你么的样子,感觉上墨雨总会出来。
“听说吹风可以美容的啊?”背后一个声音说。
“谁说的?”
“书上说的!”
“哪本书啊?我怎么没看过?”
“嗱!”墨雨说着拿出一本书来。
阿一拿过来翻看,笑了起来,原来是年前自己借她看的莎士比亚,只不过她替它做了个书套,倒让他看不出了,“看完了?”
“嗯——刚刚和美女出去好不好玩?”
阿一把玩着那本书,正为书套感动,听她说有点纳闷:“美女?有么?你说阿修么?”
“不是——我不是说阿修不好,我刚刚是说她那个同学!”
“是么?我没怎么在意,很漂亮么?——其实也不好玩,她也不说话,而且一路烟花太多了,看了觉得很孤独。”阿一谨慎地说。
“是么?”墨雨低声问,高兴他不在意别的女孩子。
“会啊,你不觉得?”
“是么——那边有人放烟花,我们去看看。”
阿一大为高兴,“我先放了书!”回到课室,阿修问他拿的什么书,拿过来便说看完还他,他心急着出去,点点头说好。
可惜那烟花看了太让人汗颜,但两人都觉得绚烂动人,都很高兴对方在旁边,不禁埋怨时间如烟花般转瞬即逝。阿一希望这种感觉能够长久一点,一再触及早有的想法:把她变成女朋友。越想越觉得慌乱,这夜便在慌乱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