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不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这腹,却怕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好比以浅的眼光去测深的水,那样大有被淹死的危险。阿一最近以为钱有变乖了,特少借债(不知实是已无人肯借),且嘴巴老实了,不再找墨雨的麻烦,心情好借了二十块钱给他,不料久不归还。看看期末将至,各债主催命鬼似的来追债,心情不好的钱有大发劳骚墨雨又遭罪不少,阿一更心痛不小。
期末临近,胡婉清竟不知道何故不来上学了。期末将至像人之将死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一叠叠的试卷不在话下,《学生手册》要交,档案里的《自我评定》也要写。螃蟹要求学生尽可能的写好话,但不要太偏离现实,因为要存入档案的。大堆男学生恨形容男子美貌的词不如女子多,只能写到“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仪表堂堂”这类的,然而螃蟹说不能写外貌,便感觉头痛。想:上课认真听讲不能用,自己上课都在睡觉呢,便写“上课安静,不搞小动作”;“积极提问”也不能说,只写“听课虚心,不打断老师思路”;“热爱劳动”也不能说,只说“不畏惧劳动”因为从来没有积极过;“团结友爱”是有的,比如说上次全宿舍和隔壁吵架;互相帮助也有的,做完作业也有借别人抄或抄别人的,这些都没有拒绝过;蔡风华,全级倒数前几名的,上进无望,后退已经垫底,便写“成绩稳定”;杨雨城干脆的《学生守则》抄完交上去……
期末考前一天,天下起了雨,这雨似乎有意刁难人,下得不大不小,让人撑伞觉得累赘,光头又淋湿了衣服。倒是像阿一这样的懒人自在,因为从来不打伞,雨小就走,偶尔大雨就驻足。考场要清理,学生们成堆的书要搬走,一时间学生们都成了杂技高手,大课本上叠小课本,小课本上叠六十四开的字典,字典上再放一本袖珍《单词天天记》,最后再上面还放一块橡皮。阿一是个中好手,一次性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捧回了宿舍,然后三两步回到课室。
墨雨见阿一去而复返,大为激动,“你是来为我搬书的么?”
本想点头,但见课室内手捧大叠书的人内含极丰富的眼神只好违心地摇摇头,待走了些人才悄悄问她:“要我拿什么?”见墨雨指着一大叠课本,“哇,这么多?”
“不全是我的,还有胡婉清的。”
“她自己呢?干嘛去了?”
“不能说!”
此事古怪,但已说了不能说也不好再问,另问:“那你拿什么?”
墨雨指一个小包,阿一内心低咕,“这么小啊!”捧起书说:“走吧!”却见她提起小包,另一只手撑直伞,才会意她提得少原来别有用途。两人共伞在雨中难免左手和右手相互磨擦,每一次接触都让两人心摇神驰。两莫不怪那雨下得太过谨慎,不能提供更亲密的理由。路程快得仿佛不是人在走路而是路在走过人的脚下,即使两人不走了,路却会自己走到终点。阿一又埋怨起二中的小来。
“要我搬上去么?”阿一问。
“呃,不用了!”墨雨想了想说。
阿一看她走过楼梯的转角才转身离开,不幸碰到一个男学生,把他的书碰了一地,忙说对不起,替他拾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那人说。
阿一抬头看那人,庆幸自己不是女生,否则会被人以为自己是故意揩油的,因为对方实在长得太帅了。阿一感叹那样貌长得一定煞费苦心——据某位科学家的研究成果:人类的长相只有三分是遗传,七分是靠后天模仿来的,人们常说捡来的儿子总是越养越像就是这个道理。见他为人也随和,便多喜欢他几分,因此长得帅还是好的。
上帝是公平的,尤其对女子,给了你智慧就不给你美貌,给了你美貌就不会给你智慧。倘若有一天它同时给一个女子美貌和智慧那么这两样东西必打一点折扣。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墨雨的语文的英语各得了一百一十五分,数学只有十一点五分,同学们大叹呕血之时阿一却庆幸好在如此不然她可真得到重点班去培养深造了,可见爱情真的是自私的。
期末考完各人归心似箭在弦,墨雨问阿一是不是要早回去,他说愿意等多两天,拿了《学生手册》再走。
“那你明天有什么节目?”
“没有吧,无聊就上网吧去!”
“那我和你一起去——反正你还欠我宵夜的,就当补回好了!”
阿一也忘记了到底有多少没有兑现的事情,反正心中欢喜高兴地答应了。
阿一余钱不多,本想留点明天用,但长夜难熬,晚上又溜出去上网。回到宿舍时,只有魏思亮林清元在,便问其它人呢?回答被老师叫去写学生手册了。见魏思亮面色十分不善,玩笑道:“怎么那么苦的脸?是不是人家欠你的钱没还啊?”
“正是!”
“啊,”阿一惊讶于自己的料事如神,“谁啊?”
“钱有啊!”魏思亮恨恨的说。
“他也欠我的!”林清元说。
“啊!”阿一叹道:“同志是天涯沦落人啊,他也欠我的,但我宁愿他不还了,要是真还了我还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
“他欠你多少?”
“不多二十。”阿一回答,“倘若他一直不还,那我就有借口不再借钱给他,就怕到时心软!”
“是啊,我也宁愿他不还了!”林清元忽然高兴道:“破小财挡大灾啊!幸好他只欠我十块!”
魏思亮听后更哭丧着脸:“我不能这样想,他欠我一百,一直都推下一个月还,都推到过年了。”
“人家是有钱人,不会欠你这点小账的!”
“听说人家身家千万呢!”
“因此更害怕,据说贵人多忘事!”
“谁身家千万啊?”正说着螃蟹带着一帮同学进来,问道,见没人回答,便自答道:“你们说钱有啊?有钱啊!一个月的零花钱比老师工资还多。只是不太懂得用钱,他父亲问我怎么办,我就告诉他,那只是因为他得到的钱太多了,应该节制——好比爱给得太多了就是溺爱了, 是害而不是爱了……”说话间换了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态,仿佛钱有的爸爸正在跟前,阿一看得恶心。
阿一的不喜欢不能强加给人,学生们虽然背后把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但当了老师的面马屁还是拍得不亦乐乎。舍友们打听得本班有人四人荣升重点班深造,大赞名师出高徒。阿一听得刺耳,便问蔡风华,钱有的成绩。从螃蟹轻蔑的回答:“他们?”已知道大概,便也赞:“名师出高徒啊,哈哈!”螃蟹斜视阿一,鼻孔微张一下,阿一知道他一定在“哼”!
“老师,我多少分?”魏思亮急切地问。
“二百多,主要是文科差了一点!”
林清元知道自己的成绩好比重症者的检验报告,不看到还可以当自己是安全的。阿一未必不想问,只昌碍于不想和螃蟹说话而已。反倒是魏思亮热心,替阿一询问。
“他?”螃蟹的话让阿一觉得更刺耳,仿佛自己不值得一提——“忘记了!”阿一气得有点开心,从此可以名正言顺的不喜欢他了。
讲了一会话螃蟹说要请大家吃宵夜,阿一自称累了想睡觉不去了。魏思亮心痛那未卜的一百元,现在有人送上不要钱的宵夜那肯放过,只笑阿一愚蠢:“老师的不吃吃谁的?”见阿一执意不去也只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