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为人安排了人生,大概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总统,富翁,艺术家,甚至于强奸犯。它(照例,应该称“他”,可他又不是人,便笼统称呼人以外的东西般称它)为每一种人生都设了阡陌交通的道路,于是大富翁成政治家,政治家成大富翁:大臣变卖国贼,卖国贼变开国功臣——路替你造好了,关銉看你的决定或选择,所以人生是掌握在你手中的。
阿一常以为操纵别人的人生一定很快乐,否则指引人的神何以都在天国?但自己把握人生却是一件痛苦的事。他不确定该填一中还是二中。按说一中比二中好,但正因如此“好货不便宜”,上线分数高些,相对看二中就“物美价廉”了。
人说人生就职像赌博,其实何不说得直白点,人生就像买大小,因为往往只有两个选择,“是一中,还是二中?”阿一想,“一中好,二中保险!”像一切初入赌场的赌徒,他赌得十分小心,不豪爽。只是聪明的赌徒从来没有豪爽过,豪爽的赌徒从来没有聪明过。前者赢的是钱得到的是烦恼,因为他们想得太多,后者输的是钱得到的是快乐,因为他们不大去想。为此思想复杂的人总不快乐,心理学家说百分之九十八的烦恼都是想象出来的,过后才会发预想的烦恼要么已经解决要么根本没有发生,剩下的要么根本无能为力要么微不足道!
因此多思考其实是自寻烦恼,天底下快乐的人不过两种,一种是懒人,另一种是白痴,天下人学不来后者,便都偷懒,阿一也是其中之一。于是不愿多考虑,嚓嚓的填了“一中”听天由命。事后又想倘若听天由命的话,二中比一中容易听得多,但已无法可想。
还好这只是副表,交完后学校组织会义说报考一中的人太多,报二中的人少,请同学们根据自身情况再做决定,言下之意是提醒不要不自量力。第二天,立场不坚定的学生纷纷倒戈,改填二中,阿一心猿意马之际,学校见大势同,又召开会议,劝不可妄自菲薄。学生正大感做人不易,学校召开第三次会议。
发言的校长已有几十年功底,开篇措辞便是,“东风回暖,大地归春,到处洋溢着盎然的春意,啊……”可惜校长够得上打稿秘书的文采,却够不上演说家的风采——其时正暮春初夏,学生感觉到这盎然的春意并不如校长的外表诚实,冷得毛管竖起。
“阿一,阿一,你填什么?”
阿一回过头来,“一中,阿COOL你呢?”
“二中,”阿COOL回答,“一中虽然是名校,但是上线分数高,我怕考不上!”阿一感觉内心开始倾斜,心跳得厉害。“我还听说一中的宿舍条件极不好——”阿一想不好何必又加极?听他继续说,“宿舍又暗又小,床架又摆又摇,床板豁达得像宰相的胸襟或者东非的大裂谷。睡觉时上床的还要担心漏到下床去,下床的都在床底下多放一张席子好让漏下去时不至弄脏了衣服。”
阿COOL的样了倒不像是危言耸听。
“还不止呢!还听说,每缝下雨天,水龙头里出来的都是黄泥水――哼,要不是李白曾经说过‘黄河之水天上来’,我还以为是从水龙头来的呢!”似是他亲眼所见而非说。
想起来如恐怖电影般历历在目,阿一开始动摇了。其实下决定的是自已,但替自已下决心的往往是旁人。他只是不舍得考一中的朋友,像一川,像阿寅,他已经陷入分别的伤感之中了,他以为填了志愿就等于考上了!摇摇头不想了,想下会感情用事的,二中也有阿COOL啊!交表时填了二中。
中考将至,犹如大限将至,学生们拼命的做试卷,仿佛是前生的债,正赶着还。也许前生亏欠得太多,阿一觉得不是今生能负担的,又偷偷空了几张。临别时都盛行纪念,学生们做试卷且不暇,却有时间写同学录,同学录是怕忘记的记录――单这个怕字,这份感情就弥足珍贵了。阿一来者不拒,为因为写这东西比做试卷有趣多了。
“姓名:阿一;性别:男;年龄:十六……,”阿一一一的照填,这些摆在眼前的事实并不费脑筋:“……怎么认识我?”这个问题大多模糊,决定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
“姓名:阿COOL……怎么认识你的?忘了。好像是先认识你的拳头的。那年――应该是二年级,我们年纪都还小,可是你已经学得泼辣了,当时我们是同桌,瞧你是怎么对待你的同桌的――有一次,我说话不甚洒了几星口水在你脸上,当时老师教我们‘滴水落石出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深明这个道理,吐了一大口口水过来。我当时也极有涵养,知道‘涌泉之恩断无滴水相报’之理,还了更大一口口水。你来我往,战得兴起,你首先改变了战略挥一拳过来,一发不可收拾,我们打到了办公室。我们的同桌之谊也到此为止,但我从此认识了你――赵玉环。许个愿:再打你一次,唱首歌:莫名的我就想打你,非常的想打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原来是赵玉环!”阿一明白了多年来受的冤屈,大喜过望。继续看下去:“姓名:阿梅,性别男……怎么认识你的?记得是老师瞎了眼的那天起。那年几岁?忘了,记得你是小组长,我第一次不交作业,你第七次催我交作业,老师第一次罚我冲厕所,你便有幸第一次进男厕所,我也第一次和女孩子一起上厕所,从此认识了你――赵玉环!”
“姓名:阿月,性别:女……认识你是在我转学来的第一个国庆,那时我们有十岁吧?你说带我去捉鸭子,结果被水冲走你的鞋子看见你伤心的样子,哭了一个下午,晚上九点多还不敢回家,我们等到家人来找时,已经十一点多了,从此便认识了你……”
写下的字像生活的索引,看了会牵出一大串回忆来,像是和一个时代告别。
阿一可惜没有也准备一本《同学录》――倒回去继续写完:“认识你之前阿COOL是你的同桌,他被调走后我就是你的同桌。我记得我从不和你说一句话,没正眼看你一眼,但几天后你妈就来学校诉责我,骂我狠毒,打了她的女儿。本人纳闷了十几年,向来只被女孩子打从不打女孩子的我何时曾动过你一根毫毛?你妈也不问只劈头盖脸的骂过来。我第一次受冤也第一次认识了让我蒙受冤屈的罪魁祸首你――赵玉环。许个愿:但愿你记得告诉你妈,在我之前的你的同桌是阿COOL,那么她就明白打你的人其实不是我……”
接下来是阿COOL的同学录,阿一才发现男学生要一本同学录的想法原来要不得,男孩子不敢在女孩子的本子上开的玩笑,全开在男孩子的本子上了。阿COOL的一本成了诗集,开篇是阿梅的《水调歌头》并序:
水调歌头
某年中秋,痛饮达旦,恁地不醉,作此篇,只为老婆。
老婆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觉独身到今,十六又一年。我欲光棍下去,又盼老婆儿女,夜来寂寞难!
请媒人,牵红线,又无钱。虽心有余,奈何财力不足。人虽七情六欲,无奈生得便宜,有苦也难言。但愿有老婆,双双浴蝉娟。
落款:光棍居士。
另有罗饼王――不知这人是谁,一首《我鸟》:
我鸟
我鸟,我鸟,我鸟,春心谁知晓?
真情若不表,啾啾叫个鸟?
又拟闻癫想《过零丁洋》:
人生自古谁无屎?何苦要用卫生纸?
本人虽非正君子,不愿用手不用纸!
阿一叹为观止,自愧写不出来。其实和阿COOL认识很久了,相熟是在初一。刚上初中刚上初中两人就是同桌。初学英语,学生们便中西结合的学习。“狗摸你”代替“GOODMORRING”,“先克死”是“THINKS”,“勒死狗”是“LET'GO”。两人用“裤裆”代替“FORM”。老师让两人对话,阿COOL问:“WHAT阿油(ARE YOU)裤裆(FORM)?”阿一;回答:“I’M裤裆(FORM)穿了(CHINA)。”一问一答虽令人汗颜却门当户对,当下满堂哗然。想阿COOL也许忘记了,何仿记下?后附仿徐志摩一首《沙扬娜娜》:
岔道口,不谊久留。
再流连,忍不住要回头,
挥一挥手,挥一挥手,
微微的侧头
避开
盈盈于你眼中的哀愁
沙扬娜娜
仿佛写不完的,想不到同窗几年竟有厚厚的感情,写下很久还剩两本。一本是阿月的。阿一好奇的想知道里面有没有一川的名字――听说他们分了!一川赫然就在第一页,大大一个川字。没有性别,没有年龄,生日,住址……,似乎一切都是毋用赘言的。只有这个名字和“怎么认识我”:“认识你那年春天似乎下了很多雨。我总不带伞,所以常在雨中跑;你总是撑一把小花伞在雨中走。某一天,我居然破天荒的带伞上学——因为羡慕你那种波澜不惊的气质。而那天你竟也破天荒的没带伞。你说那伞坏了。从此我天天撑伞,你天天不必再撑伞。后来你说一直没有机会,我才明白其实你是想试试在雨中飞驰的感觉,所以推说伞坏了,而那时我已经为你撑伞到了夏天。
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吓得后面几页没人敢写。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每个人的想法和自已是一样的――从后面写起。
最后一本是阿雪的,阿一不知道是哪个阿雪,同班有很多雪。但看所在是三班的。问阿COOL,知道三班只有韩雪。原来是她,难为她还记得自已。记忆深处和韩雪只在学前班同班。那时刚入学,学生和父母都抱着一个没有挫折过的理想:我(我的孩子)一定可以读很多很多书。当时的老师都喜欢男女同桌,放学排队时更男一排女一排拖着手唱着:“放学时排好队,过马路,停,看,过,不逗留,快回家!”直到走出校外公路口才让分手。后来学生们都学了镇上工程队做事――喜欢偷工减料,过马路时省略了“停,看”直接到过,几天后便有一位一年级师兄为自已建造的豆腐渣工程献身去了。阿一对那一位死难的师兄早已不记得了,单记得放学时唱的那首歌和总是拖着韩雪的手回家,还有两人手心的汗。
“怎么认识我?”阿一不敢写是因为吃了你的豆腐,只写:“如果还记得,学前班我们一起排队回家的……”
写完,又到放学时间。阿一从一年级开始骑车上学,那车子已算陪伴了他大半生了。他常感叹学校的治安好,因为车子从来不锁也没被偷去过,却从不想是自已的车子太烂了,贼偷了也怕面子无光的。自已即将不再用自行车,而它也恰好要退役,这是一种莫大的成功。阿一还未笑出声音,那车肚子已在咕咕地叫了――它也像人,老了之后牢骚就会变多的。
在校门口遇见赵玉环和阿COOL。
“那些事难为你还记得,我早忘了!你记性真好!”
“过奖,过奖!”阿COOL听她说早忘了,头几乎要摇掉地不相信,同时知道她说自已记性好是骂自已小器,记仇,嘴上说,“我们记性好自然是小人,因为记仇。你不记得那是贵人多忘事――贵人打了小人是不必记住的,因为于面子也无光,而小人打了贵人却是要记住的,因为这是可以光耀门眉的!”
赵玉环笑说,哪里,哪里忽见阿一,大叫:“阿一,我记得你确实打过我!”
阿一吓一跳,分辩:“哪有的事?你一定记错了,我那时跟本不和你说话,打你更是没有的事,是阿COOL……”出卖朋友的事本应该在背后干的,没想到一脱口阿COOL就被光明正大的出卖了!
“哈,耍你们的,傻子!”其实现在的赵玉环早已不是当年的赵玉环。
阿一想女孩子真厉害,长大了就可以把男孩子当傻瓜把着玩。
到了岔路口,阿一和他们要分路回家,赵玉环和他挥手:“再见!”一辆大货车轰轰隆隆驶过,把那再见碾死在路中央,阿一茫然已走得老远。
其实自从当年那位师兄被碾死之后,小镇已多年不闻汽车撞死人的事故了。但并非人们的安全意识高了,而是因为经过小镇的车辆越来越少了,街道也越来越冷清!由此可见,车祸多可看作是繁荣的另一标志。事实上小镇的车祸未必不多――常见有被碾死的蜥蜴和老鼠之类的小动物粘在路上,但少见狗和猫,因为被药死了。
回到家里,照例的热闹,在乡下的人家里热闹莫过于三件事,过节,红白事和赌博。阿一家天天的热闹只是因为赌博。这热闹始于去年冬,之前阿一的父亲自夸不喝酒不赌博,不喝酒是因为胃疼,不赌博是因为不会打麻将,之后只夸不酒。因为陷入了在中国似乎空前的赌博热潮中。
阿一见屋内一在堆人捧着上面布满江湖术士“天机不可泄露”的诗句,图形的报纸,看出模棱很多可的意思,摇摇头脑觉得好笑。世界上蒙昧的人还是多,阿一曾几次告诉父母那是骗人的,均被喝是“胡说”,也就不言语了。蒙昧的并不只是大人,学生也有,而且不少,因为每个人都贪。其实赌博是另一种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赢了钱的人舍不得出来,输了钱的人不甘心出来。
看见弟弟捧了米出来,阿一不想被他看见自已幸灾乐祸的表情,但愿已忍不住幸而灾乐祸的笑了。阿一的弟弟不叫阿二,叫阿乙,甲天下之后的乙。阿一曾要弟弟感谢自已,“倘若我不是长子你就应该叫阿丙了。”阿一乙便露出不屑的神情:“我不如感谢姐姐,因为她是女的!”现在阿一备中考,奶奶便叫阿乙代做饭,于是他就单单做饭。阿乙白了哥哥一眼,阿一歇力忍着不笑。
晚上父母照例地输钱,父母自慰说:“也不是每次都保证赢钱的,否则天下就没有穷人了。”
“可是你几乎保证每次都输。”阿一一语道破。
父亲不能分辨,只能说:“胡说!”
儿子究竟不是胡说,父亲开始答应做收受下注的赌博中介,从中赚点佣金廖做赌资。虽然庄家答应出事后出钱消灾,家人仍常感忐忑,但愿据说是亲戚心稍安些。
六月底中考,七月中旬已经知道分数,阿一猜测进二中已不成问题。月底就收到了通知书,就无顾虑的玩了。其间收到不少职业学校的通知书,从未闻名却一概称“师资雄厚”,教学证件或许欠缺但称“硬件配套齐全”,而学校的豪气更是铺天盖地,“你儿子还没有成材么?那是因为还没有到XX学校深造……”每收到一封信,都有一种庆幸不必要到这样的学校读书的确良快乐。惟一可惜的是一川和阿寅都落榜了。阿寅落榜在情里之中,对于他二十六个字母,顺着念还可以念到Z,打乱了就认不全了。只是一川,毫无里由!
以快乐的心情渡着无聊的日子,阿一发现不如想象中难熬,和同学们临别聚了几次,一川还是一样沉默寡言,阿寅还是解脱似的快乐。八月底来得飞快,家人临别为他设宴,叮嘱不少,没一句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