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德胜门北小市。
入夜已颇为寒冷,但繁华的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买小玩意儿的、茶汤的,买豆汁的在高声吆喝着。阔人们裹着皮衣,戴着小帽,谈笑着闲逛。
几个乞丐躲在屋檐下,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紧盯着对面一个买臭豆腐的小摊,只要有人将吃剩下的扔在地上,他们就会飞快地冲出去,率先抢到的,便发出“嘎嘎”的笑声。
远处青楼张灯结彩,龟公一脸笑容,见到登门的客人,便好似见到亲爹一般。如果客人过而不入,摇首离去,龟公们便会恶毒地咒骂。
“穷鬼,一两银子还嫌贵,回家睡你妹子吧!”
“啊,怕不干净?你娘屁股干净,也没有花柳病,你倒嫖啊!”
……
几个妓女穿着精致的紧身小棉袄,画着浓妆,身材愈加显得凸凹有致,站在楼上向过往的马车大声地招呼。
除了夏季,这是一年她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如果你肯定花上几两银子,在寒冷的冬日里,身边便可以躺着几个或温柔妩媚或大胆泼辣的小火炉。
人群中,两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踱步前行,左侧的略现富态,面似满月,年近五旬。右侧的瘦削干练,步履稳健,正当壮年。
此二人正是“三千军”的两位统率,朱康、白西北。(见“清辉楼”一章)
朱康捋着胡须,得意道:“物阜民丰,真可谓我大明中兴之时节。”
白西北谦卑道:“大街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是大人治理有方。您瞧,这些小商小贩,无不奉公守法,个个安居乐业,即便皇上微服私访,见到此番景象,也要夸上两句。”
两个垂髫童子打闹着从朱、白二人之间穿过,朱康生性喜欢儿童,老怀大悦:“童子可喜,童子可喜!“一旁的白西北拔腿就追。
朱康愣道:“西北,你干什么?”
两个小童钻进人群中一转眼就不见了。
白西北神色尴尬道:“大人,方才那两个孩童把您的玉佩给盗去了。”
朱康低头一看,腰带上悬挂的玉佩果然不翼而飞,脸色涨成了猪肝:“童子可恶,童子可恶!”
白西北面带羞愧道:“都是卑职治理无方,请大人放心,明日卑职定当搜遍全城,把老大人的玉佩完璧归赵,还要严加惩处这两个可恶可恨的小贼。”
朱康心中忍痛道:“即使找不到也不打紧,反正皇上赏赐的玉佩还有好几方,楚弓楚得,倒也罢了。”
二人没了兴致。
不料不远处再起风波,一伙人围在一处吵嚷不休,好似要群殴一般,有人嚷道:“你这龟儿子,想白吃么?也不看爷爷是谁?”
朱康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白西北心里暗骂:马靖华,你这混蛋,早就吩咐过你,朱康要微服德胜门,怎的偷儿、地痞、泼皮全没收拾干净,也罢,回去再好好算帐。当下咬牙道:“大人,待卑职前去查看,究竟是谁在撒野。”
朱康一挥手,道:“同去。”
二人来到近前,拨开人群,只见几个伙计围着一人,骂骂咧咧,那人衣服已被撕破,狼狈地坐在地上。
白西北轻咳了一声,严厉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贩打量了白西北一眼,见其仪表威严,官气十足,后面的富态老头,更是一身富贵之相,赶紧讨好道:“这位爷,您给评评理。”用手一指地上之人,道:“这下三滥的泼皮居然敢吃‘霸王餐’,吃完不付钱不说,还大言不惭说明日加倍给钱,您说可恨不可恨?我们哥几个看不过去,要他留下东西抵押,他不肯,还唬众人,说他与三千军的白西北相熟,我就说,你他妈要认识白大人,我他妈就是朱康爷爷的把兄弟……”
“够了!”白西北一声断喝,怒火往上撞,用手推开眼前的小贩,一拳打过去,将白吃那人打倒在地,又踢了一脚。
“西北。”那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喊了一声,白西北一惊:难道真是故人不成?急忙将那人扶起观看。
一见之下,犹如五雷轰顶,顿时目瞪口呆,立在当场。
朱康一见,凑上前来,仔细一瞧,吓得四肢发凉,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明王朝三皇子,豫王殿下!
朱康跪着向前爬了几步,颤声道:“爷,真是您么?”又对白西北低声喝骂道:“你这个混帐王八蛋,还不跪下请罪。”
豫王朱高煦苦笑道:“二位,请起来说话。”
朱康慌忙爬起来,搀扶住豫王,小声道:“王爷何故到此?”
豫王苦笑道:“幸而遇到二位大人,不然某家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西北,你快些起来吧,不知者不罪。”
白西北感激涕零,不肯起身,只是不停叩头,哽咽道:“卑职误伤王爷,万死莫赎!死罪!死罪!”
豫王亲自上前扶起白西北,笑道:“那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可愿意?”
白西北道:“万死不辞。”
豫王一指小贩道:“替我把钱付清了吧,耽误了人家做生意,你要多付些才是。”
白西北拉过小贩,立刻将身上值钱的物事一股脑地塞进他怀里。
小贩看见银票、玉佩、碎银、香囊一大堆,既不敢不接,又不敢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西北红着脸,又从小贩手里拿回一件物事,道:“此物乃圣上所赐,却不能给你。”
小贩定神一看,却是一枚虎头小金印,立刻昏倒在地。
有人喊道:“快些寻个郎中。”
三人快步离去,围观百姓见遇到达官显贵,怕惹祸上身,顿时一哄而散。
白西北垂泪道:“殿下宽宏大量,但小人决计不能原谅自己。明日卑职就负荆前往大理寺请罪。”
豫王拉着二人的手道:“西北矫情了,你已替小王还清了欠银,自然无罪,又何须自请责罚。”
朱康赶紧打圆场道:“白将军,豫王殿下,宽宏仁厚,是天下皆知地,既已赦免了你,你就谢恩吧。不过卑职疏于管理,致使殿下遭受刁民侵扰,实在是辜负皇上之隆恩,愧对殿下之厚爱啊。”
白西北擦擦汗,道:“不知殿下何时微服到此?若事前通知卑职,也好鞍前马后,服侍殿下。”
豫王垂头丧气道:“此次小王微服出行,因嫌身旁侍卫罗嗦,故而独自来此,谁料身上的银子被贼人都偷光了,吃完麻花,等要付钱时,方才发觉,危急之时这才搬出西北的名头解困,谁料小贩竟然不相信。小王本欲以皇家的物品作抵押,却又怕吓着那些小民,他们起早贪黑,殊为不易。”
朱康久经官场,立即夸张地叫起来:“殿下仁慈,恩及刍荛,真乃我大明百姓之幸!不瞒殿下,方才老臣的一方玉佩,也被贼人盗去,西北去追,却因人多未追上。白将军,你我都食朝廷的俸禄,不只要拱卫京师,反贼、流民、俺答这些人自然要看得紧,不能放进一人进来,但街面上的治安也得大力整治才是,休要叫皇上和殿下担心。”
白西北连连点头称是。
豫王要回王府,朱康、白西北执意相送,三人走近护城河时,却看到一帮鬼鬼祟祟之人抬着一个大布袋。
朱康沉声道:“西北,保护殿下。”
白西北精神一振,心道:立功的机会到了。当下擒出防身短刃,护在前面,大喝一声:“前方何人?天子脚下竟敢鬼鬼祟祟,做何勾当!”
那群人并不答话,其中几个亮出兵刃,朝白西北刺来。
白西北出身武举人,武艺高超。几个回合就把那些人打的鼻青脸肿,躺在地上,一个个直哼哼。解开布袋一看,里面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显是被人用迷药给迷倒了。
白西北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一位中年人冷笑道:“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白西北大怒:“吓死我?我乃三千军副统领,皇上亲赐虎威将军领执金吾白西北是也!你是哪里的奴才,竟敢口出狂言!”
那人没料到竟遇到三千军的副统领,也是一呆,随即笑道:“小小一个三千军副统领算什么?即便是朱康亲到,见到我家主人,也要退避三舍,不敢仰视。”
豫王三人俱是大吃一惊。
白西北收敛神情,喝问:“敢问你家主人如何称呼?”
那人从衣袖中摸出了一块小牌,白西北一见,立时变了神色,走到豫王面前,低声道:“是太子府的人。”
豫王心里一惊:太子府里的奴仆,为何深夜劫持一人,公然横行。难道里面有何阴谋不成?随即对朱康耳语了几句。
朱康上前,眯着眼睛道:“我就是朱康。请问各位,你们把这人欲带往何处?又是什么缘由?”
那人也未料到朱康亲到,又是一呆,蛮横道:“朱大人,太子府中事与你无干,奉劝大人休要趟浑水,否则后悔莫及!”
豫王走上前来,笑道:“好吧,此事朱大人管不着的话,那小王一定管得着。如果你仍旧不说实话,为了维护太子的声誉,就只好把你们就地正法,然后小王亲领二位将军前往太子府请罪,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说罢将印信一亮。
那人顿时傻眼了,只怪自己太倒霉。于是一咬牙,一五一十地将实情全说了。
原来,他们虽是太子府之人,却并非太子亲随,而是太子妃薛莲花的手下(见“太子”一章),太子妃因为和太子房事不谐,往往掠夺京中美少年,以供淫乐。这些美少年最长不过两日,便会被秘密处理掉,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将太子妃看上之人掠走罢了。
听罢,豫王皱着眉头,沉思良久,道:“二位将军,此事关系到皇家声誉,切记要守口如瓶,西北,你把他们放了。”
豫王又对为首之人道:“今晚之事,谁走漏了风声,人头就会落地。你们身上的伤痕须掩饰好,若太子妃问起,也休要提起。否则,小王自会找你算帐。”
为首之人连连称是,谢恩,把美少年复又塞进袋中,连滚带爬地跑了。
。。
深夜。
豫王府。
豫王满意地对张永道:“公公此计甚妙,小王假装微服受困,朱康这个老滑头没什么表示,不过小王深信白西北已然起了报恩之心。”
张永笑道:“只要三千军向着殿下,那将来就好办得多。不过看见殿下被小民围困,还受了白西北那厮一拳,咱家心里可真是着急。”
豫王笑道:“这一拳打得值。”复又气愤道:“今日遇见薛莲花这妖妇秽乱太子府,公然抢劫少年,坏我皇家声誉,实在可恶。”
张永奸笑道:“依老奴看,这是件大好事。太子妃如此淫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太子也会有所耳闻,薛莲花给太子戴的绿帽子愈多,太子对他岳丈薛金印就会愈加不满,至少内心转而不信任,而薛金印也就会愈加惶惑,关键时他能不能全力支持太子,现在有了变数。”
豫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等着看好戏吧。”
。。
禁军统领府。
刘思义把玩着手里的玉佩,自言自语道:“朱康这枚玉佩,到时应该能起一点作用吧。送玉佩的那人如何处置的?”
有人恭敬答道:“执行者二十人,包括两个儿童,知情者十五人,都已处理完毕,尸骨无存。”
刘思义摆手,手下施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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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的铜炉烧得暖暖的。
朱康对着一桌酒菜却在发愁。
几个少女一丝不挂地腻在他身上,殷勤劝酒,朱康反而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冷。
他同白西北不同。
白西北一介武夫,从不考虑朝廷争斗。
自己则不然,靠见风使舵,数十年屹立不倒。
今日豫王放走薛莲花手下,万一他日太子登基,薛莲花这贱人定会被废掉,到时太子如若清算旧账,以为是朱某人想讨好薛莲花,那可就有口难辩了。
朱康勉强同坐在腿上的少女亲了个嘴,脑袋又开始涨起来。
如果皇上驾崩,太子要和豫王摊牌的话。
三千军想保持中立,是决计不可能的。
自己的安危、仕途,还有万贯家产,娇妻美妾,儿女奴仆都系于一身。
何去何从呢?
一阵猛烈的寒风把窗子吹开,几片雪花飘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爷,外面下雪了!”一个少女搂住朱康的脖子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