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嵩山的积雪已化去大半,但寒风依然凛冽,和尚们在经堂里冻得瑟瑟发抖,地位高些的和尚早已躲在自己的禅房内,燃起小火炉,如果肯花上钱把银子,还能偷偷地在山脚下买点桂花酒回来。
酒中并没有桂花,当然也无桂花香味。
买酒的姑娘唤作桂花,少林寺的小和尚平素里最爱吹嘘的就是,诸如“昨天桂花对我笑了。”
“这算什么,我前天还牵她的手哩。”
“瞎吹,不瞒你说,我曾经摸过她的……”
“……”
少林寺里的生活千篇一律,枯燥难捱。
小和尚们就靠意淫来打发时光。
智字辈的和尚们酷爱练功,因为当他们武功练好了,就有机会到山下的镖局、钱庄,替人家押镖、助阵,替钱庄守夜,赚些私房钱。
济字辈的和尚地位更高,大都成了一方主事,即使再不济的,也可蓄起胡子来,道貌岸然地去山下富人家里做些法事,开设道场,超度亡灵,每次亦都能挣回一大笔银子来。
尤其是近些年,不少先富起来的济字辈高僧都在山下养起了女人,并且居然互相攀比。你找了俊俏的窑姐,我就找当红的坤角。你给女人买杭州桂福祥的绸缎,我就给女人买京城宝庆堂的首饰。
总之,他们一直过得很好。
尽管少林寺里污秽暗流,但并不防碍它藏龙卧虎,领袖武林。
它的秘密很多。
比如,这里的宝藏并非都藏在像“藏经阁”这样传说中的禁地里。
实际上,真正的禁地包括长老们守护森严的宅子、大殿下惨叫声不绝于耳的监狱和堆满奇珍异宝的少林金库。
像易筋经、伐毛洗髓经这些少林秘笈,早已真真假假被伪造了几百本,藏在少林寺的隐秘角落里。
起先,江湖中人寻找得十分起劲,但自从武林大豪们练了以后,吐血的吐血,残废的残废,暴毙的暴毙,少林寺便清净了很多。
但更为讽刺的是,少林寺的祖师爷们由于伪造了太多赝品,到大方这一代,随着掌经禅师的意外圆寂,真伪秘笈鱼目混珠,根本分辨不出数百本中,哪本是真经可以修炼,哪本会要人命。
为此,少林寺开始组织僧人秘密练习,但效果不佳。
有根骨的,不敢让他练,一怕练成以后不服管教,二怕练不成毁了难得的人才。
没有天赋的,即使是明师指导,也可能会走火入魔,反而会危害到真经的辨识。
当然楚小桥并不知道这些隐秘,他也没兴趣知道。
藏经阁内,楚小桥已经修补好了两千三百本佛经。
佛经的破损并非勤奋的寺僧翻阅所致,而是老鼠、蟑螂、蠹鱼的功劳。
楚小桥伸了伸懒腰,觉得还少了什么,又提起笔在墙壁上写了几个字“佛门至宝,防火防盗”。和尚们见到无不掩口而笑。
他们中也有人会想到佛经。
比如睡觉时枕头太低,或是入厕时忘记带草纸的时候。
楚小桥接着清除了少林历代祖师爷塔林里的杂草,擦干净了佛像背后的灰尘。
天刚蒙蒙亮,楚小桥踏上了征途。
他肩背一个褡裢,里面放着一个钵盂,两本经书,三两碎银。
他也准备了两双布鞋,因为他听说大悟长老当年从嵩山走到吐蕃,一直走了三个多月。
只是大悟忘记告诉小桥,自己当年是乘马车、滑杆和轿子去的。
楚小桥寻到一根枯竹,看看没什么遗漏的,拄着上路了。
好多和尚已经聚在嵩山少林寺的正门,伸长脖子张望,他们等着看威祥宝应法师出使前庞大的排场。
楚小桥路过,好奇问道:“师兄,今日有贵客要来少林么?”
那个师兄瞅了楚小桥一眼,不耐烦道:“去去去,闪到一边去,没空理你。”
楚小桥施礼后离开了。
身后,广场上,锣鼓喧天,十八个僧人抬着一顶金壁辉煌的宝座,神气地立于四周。
待大悟长老和法师用完早餐驾临后,他们将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亲自抬法师下嵩山。
。。
楚小桥一路西行。
身体越来越瘦弱,步伐却越来越沉稳有力,眼睛越来越清澈明亮。
他路过了薛涛井,走过了怀清台。
渡过了波涛滚滚的金沙江,翻过了云雾缭绕的峨眉山。
数月后,楚小桥终于来到了西岭雪山。
雪山巍峨万丈,狂风呼啸。
楚小桥拄着竹杖,迈开脚步。
方圆几十里的大山,渺无人烟,风刮得愈加肆虐。
半山腰上,楚小桥滑了一脚,滚到了一个峡谷内。
谷内冰天雪地,楚小桥用尽全身力气,爬到了一块突起的巨石下,浑身针扎似的疼痛。不禁想起了萧南在清心寡欲谷里对自己劝酒的情形。
那天也是飘着雪花,滴水成冰,师傅们嫌冷,都躲进了山洞里不肯出来。时近傍晚,萧南不知从何处偷的几坛老酒来。
萧南问:“饮此酒可要你银钱?”
楚小桥摇头。
萧南问:“此酒乃牲畜血肉所酿么?”
楚小桥摇头。
萧南问:“此酒掺了毒药么?”
楚小桥摇头。
萧南瞪大眼睛问:“你喝了之后,会去找小姑娘么?”
楚小桥摇头。
“那你……为何不喝?坏我兄弟……兴致?”萧南舌头大了。
萧南一碗接一碗,脸色通红。
冷云一杯接一杯,面色发青。
二人终于倒下了。
楚小桥自言自语道:“我若喝了,晚间谁把你们拖回房中。”
片刻的回忆使楚小桥温暖起来。
紧接着,他又陷入一个又一个的回忆中。
雪更大了。
楚小桥想动,却发现自己冻僵了。
“高僧临终之前,都会留下几句偈语,我也留下两句吧。”楚小桥心道。
“好冷啊!”
“谁救我?”
楚小桥心里默念完此两句,哈哈大笑,只是遗憾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遗憾自己再也见不到萧南、冷云。
随即想到自己马上可以去西天极乐世界,马上见到佛祖,心情愉快起来。
对着满天的风雪,吟道:“句芒宫树已先开,珠蕊琼花斗剪裁。散作上林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时来。”
楚小桥吟完后,忽听得身后一声沉闷的响声,一个声音道:“是你做的么?”
此刻,楚小桥的神智已然迷糊,心想:怎么佛祖的声音如此年轻?随即昏迷过去。
一个女子从楚小桥身后转出来,一双美目,打量着楚小桥,思量了一会,将楚小桥拖入其身后的一个石洞内。
石洞内,豁然开朗,数枚夜明珠将室内照得纤毫必现。
女子将楚小桥拖到一个火炉旁,见楚小桥头发、眉毛上的白雪化去,才发现自己救的不是一位老头,而是一个年轻的俊美后生,不禁呆了一呆。心道:行宫内从不准外人进入,不准男人进入,不准中原人进入,这可如何是好?如若让别人知晓,定会坏事。
待楚小桥的脸色转为红润,女子终于打定了主意。
。。
楚小桥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榻上,盖着一床锦被,慌忙跳起来,兀自头疼不已,心道:待会佛祖见我初到西天,便懒懒地躺在这里,定然不悦。
待自己走到一面镜子前时,竟发现镜子中竟然有一名绝色少女。
楚小桥大惊,后退。
镜中女子亦花容失色,踉跄后退。
难道自己已投胎转世,变成了妇人?楚小桥惊惶跌倒。
身后传来女子的笑声。
楚小桥回头看时,却发现一清丽少女,瞧着自己,笑个不停。
“菩萨?”
少女摇头。
“神仙?”
少女摇头。
楚小桥脸色微变,颤声道:“难道你是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