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南待赶到“清辉楼”附近时,皇帝赏赐的骏马已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油亮。
“清辉楼”是东城最大的妓院,也是北京城最大的妓院,亭台楼阁,占地很广。
盛德七年,尚是布衣的江南名士杨溥初到北京,看见此处布局风雅非常,竟以为是某个清贵的庄园,要仆人拿名帖求见,一时被传为笑谈,后来有政敌作诗嘲讽。
道德文章杨宰相,青楼门前投贴忙。
不晓橘枳辨不清?还是藕断连丝长。
以致每当杨溥与神宗皇帝发生分歧时,后者就拿此事来揶揄前者没有见识。
“清辉楼”已有二十多年历史,后台很硬,不要说东、西城兵马司,就连嚣张跋扈的锦衣卫一向也不得罪它,所以多年来从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最近发生的大事还要追述到六年前,开国名将胡大海的后代,“武德将军”胡进曾在“清辉楼”里因争风吃醋而寻衅滋事,砍伤了鸨母等数人,三后天即被远调广西。
京中官宦子弟俱是自幼就被告诫千万不可在那里招惹麻烦。
“清辉楼”的姑娘聪明美貌,多才多艺,但价格也是贵得吓人,有“胯下紧一紧,一晚地一顷”之说,不是显赫的官员、多金的富翁休想迈进一步。
民间甚至传说皇帝玩腻宫中的佳丽时,都会偷偷到这里找乐子。
罗富贵的妹妹就被卖到了这里。
大街上,萧南正巧寻到一个休假的禁军军官,拿出腰牌交予他,立即命他去西厂召集锦衣卫,包围“清辉楼”。
军官不敢怠慢,立刻离去,只是心里在嘀咕:还召集个头,锦衣卫的弟兄们怕是大部分已在里面了。
。。
萧南整了整衣衫,掸落身上的灰尘,大步走了进去。
立即有龟公迎了上来,见来客气宇轩昂,赶紧殷勤招呼。
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走了过来,向萧南打招呼,介绍姑娘。
萧南心道:这座青楼,二十年来,不知毁了多少良家女子,如今居然连十岁的幼女也不放过,今日须一鼓作气,将这害人的场所连根拆散。
心下渐有计谋,扭捏了半天,看四下无人,悄悄将一锭银子塞进妇人手里,红着脸道,低声道:“大姐,我想寻一些年纪尚幼的姑娘。”
妇人心中觉得好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里的姑娘年纪都很小,比如柳姑娘才十五,能书会画……”
萧南有些局促道:“有没有更小一点的?十五太大了。”
妇人道:“公子是要那些稚嫩的幼女么?只是尚没有调教好,不懂情趣,二来价钱也不便宜。”
萧南点头道:“不碍事,我想看看。”
妇人起身,吩咐了仆人,领萧南进了一间僻静的雅室。
一会儿,领着十来个小女孩进来。
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八、九岁,个个显出惊恐不安的神色,显然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面。
妇人“咯咯”笑道:“公子满意否?她们可都是些未经风雨的处子哩,公子待会可得怜惜一些。”
萧南心中厌恶至极,勉强笑了笑,一个一个问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冯翠花”、“小妞”、“三丫”、“小兰”、“赔钱货”……
萧南奇怪问:“赔钱货?是你的名字么?”
一个小女孩害怕地点了点头:“我爹一直这样叫我。”
妇人颇为尴尬,一个耳光打过去,骂道:“不是给你改名了么?以后要说自己叫水灵。”
又对萧南赔罪,道:“公子勿怪,这个是乡下丫头,不识礼数。”
“赔钱货”玩弄着自己的衣角,泪水滚滚而下。
萧南恨得牙直痒痒,拉过“赔钱货”,用衣袖将她的眼泪擦干。
妇人颇觉尴尬,赔笑道:“公子还真是怜香惜玉哩。”
萧南越往下问越紧张,生怕李善人没说实话,罗小燕不在里面。
最后一个小女孩报出自己的名字“燕子”,萧南差点控制不住想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看见罗小燕惊慌后退,想躲在人群中求得安全的可怜摸样,萧南一阵心酸,道:“这些我今天晚上全要。”
妇人好像没听清,问:“公子,你是说这些全要?”
萧南点了点头。
妇人不相信道:“这些小孩子,即使打完折后,也得一千五百两银子左右。快赶上我们头牌姑娘一晚的价了。”
萧南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道:“这枚玉佩绝对值这个价了。”
妇人接过一看,见玉佩通体翠绿,正面刻有“福”字,背面刻“有寿”字,知道价值不菲,对萧南道:“公子稍待,妾身去去就回。”万福后离去。
萧南见妇人离去,关上门,对罗小燕道:“我是你哥哥罗富贵的朋友,你哥哥从大同捎信回来,让我来救你出去。”又解下长衫,将里面一件绣有麒麟的官服脱了下来,塞到罗小燕的手中,叮嘱道:“别怕,哥哥是很大很大的官,恶人们不敢伤害你们的。”
罗小燕担心地问:“有李善人的官大么?”
萧南鼻子一酸,抚着罗小燕的头发道:“哥哥的官比李善人大得多,这是哥哥的官服,你现在把它藏好,一会儿有士兵要过来,燕子只消把它拿给士兵们看,告诉他们说,萧大人是你们的亲戚,要带你们回西厂,自然就没事了。到时候,哥哥再送你们回家。”
小女孩们都欢呼起来,有一个小女孩胆怯道:“可是小梅被人叫走了,我偷看到,她们把她带去那个最高的楼里去了。大官,你能救她出来吗?”
一双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萧南。
萧南笑道:“哥哥这就去救她,你们乖乖等在这儿,一会儿要是那个女人回来,你们就说我上茅厕去了,好不好?”
小女孩们一起用力地点头。
。。
萧南出了房间,将一个龟公拉到僻静房间里点倒,换上他的衣服,心里自我解嘲道:这龟公衣服倒是挺合身。
此时,天开始暗下来。
清辉楼里华灯初上,美女如云,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萧南到了高高的舞风阁前,却发现有人持刀把守,戒备森严,粗暴地道:“滚回去,这里不需要伺候!”
萧南唯唯诺诺离开,瞧见四下无人,飞身攀上离舞风阁最近的一株大树,发现最高的四层楼上门窗紧闭,二、三层楼里却有人在警戒,纳闷道:什么人会在这里。
树梢离距离舞风阁虽不算太远,但欲凌空飞渡,恐怕楼里的人会发现,萧南正在犯愁间,不远处一群黑压压的乌鸦由西向东飞来。
萧南大喜,在鸦群飞过的一瞬,萧南轻飘飘地掠过半空,落在三楼的房瘠上,而乌鸦的受惊发出的聒噪声恰好掩盖住了落下的声音。
四楼迅速有人推窗向外望了一眼,又立即关上。
萧南运功倾听。
一个尖锐的声音隐约道:“武藏将军,你要为你手下无知的行为负责任。”
另一声冷笑传来,声音浑厚且怪异:“你们主子胆子太小了。”
“武藏将军,在下奉劝你不要低估我方的实力。”
“哦,就凭楼下的几个小子吗?”
“我朝之中藏龙卧虎,宫中尤其如此,一着不慎,就会导致满盘皆输。”
怪异声音哼了一声:“可是等皇帝死去,我们德川家的利益何时才能实现?”
萧南大惊,手心有点冒汗,没想到这里可以探听到这样的机密。
尖锐声音道:“你们这次行动违背了主上与德川将军的协议,没有事前和我方打招呼,导致主上现在的境遇十分不利,锦衣卫已有人开始秘密调查。所以,在下奉劝,武藏将军的人马立即离开京城,越快越好。”
怪异声音大笑:“你们汉人果然奸诈,想借此机会把德川家的秘密勇士都从北京赶跑么?”
尖锐声音显得十分焦急:“我们主上一直恪守着与德川家的协议……”
怪异声音打断道:“可是今日你们主上明明说要亲自来,为何最后却突然变卦?”
尖锐声音无奈道:“武藏将军,在下解释很多遍了,主上确实因为有了急事,分身乏术。你也知道主上的嗜好,这不?连小女孩都为主上预备好了。”
外面一阵吵杂声,由小到大,楼里的人立刻停止了对话。
萧南举目望去,大批的锦衣卫蜂拥而至,将“清辉楼”团团围住,惊叫声、打骂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三楼的守卫发现了萧南,一个剑尖悄无声息地穿过屋脊,刺向萧南。
萧南一跃而起,躲过偷袭,紧接着一拳击碎窗子,翻身闯入。
一把弯弯的倭刀从头上猛烈劈下,一柄长剑也毒蛇般向萧南胸口袭来。
萧南避开倭刀,挥剑格挡开长剑,发现密谈的两人,俱带着面具。
楼下的侍卫立即冲了上来,拦下萧南。
带面具的人立即退走,一柄长剑扎向正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萧南眼疾手快,一脚将其踢飞。
大怒之下,腾身而起,跃入半空,福寿剑划了个美妙的圆弧,周围的七个侍卫喉咙鲜血喷出,横七竖八,尸首倒了一地。
“明月照三江”!
少林入门剑术中最普通的一剑,但楚小桥却说这是最漂亮的一剑。
萧南微笑:厨子果然没说错。
锦衣卫开始向里硬闯,姑娘们惊声尖叫,嫖客抱头鼠窜,一时间乌烟瘴气。
萧南正欲下楼,却又转身将小梅抱起,安慰道:“莫怕,我救你出去。闭上眼睛,我们要下去了。”
小梅慌忙闭上眼睛,萧南提了一口气,稳稳地落在地上。
锦衣卫众将官见萧南从天而降,齐刷刷单膝跪倒,拄剑施礼。
萧南收回腰牌,命令道:“清辉楼里一人也不能放走。”
又对一千户道:“厉千户,那一群小女孩,现在何处?”
厉千户恭敬道:“末将看见她们手持大人所穿锦袍,已派人将她们安全送往西厂。”
萧南点头,把小梅放予马上,道:“你亲自去把这她也送到西厂,好好安置,不要吓到她们。”
厉千户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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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南正在指挥搜查。
却有士兵报告,“三千军”赶到,要主帅立即下令停止行动,前去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