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折

夭折

　　三月，北方的三月已经走到了尽头。杨树紫红的穗子打落下来，零星的散落在地面上，像一条条熟睡的虫子。草，枯草的黄，鲜草的绿，夹杂在一处，斑驳着在林子里远去了。

　　树的叶子刚冒出来，远远望去，枝桠重叠着，隐约有些翠绿的影子，却笼着枝条的青灰，如同落着雨的灰蒙蒙的天空。

　　林子里的鸟没了往日的喧闹，几只喜鹊呆头呆脑的立在树枝上，任由雨点敲着头，打着背，湿了两爪。

　　雨，扯天扯地 ，不紧不慢，不温不火，闷着头，自顾自地落着。

　　路上，人影络绎，多半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披着雨衣打着伞，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步子只顾往前赶。这样的天气，孩子们也没心思疯着玩了。

　　她，穿了件褪了色的帆布雨衣。雨衣是绿色的，灰不溜秋的绿，就像此时树们枝头的颜色。两脚匆匆地走着，左右左右，机械地向前向前。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没有农村姑娘的粗糙黝黑，那脸细腻白嫩，灰蒙蒙的背景里，那白有些不协调，甚至有几分瘆人。

　　眼睛是洞察人心事的窗子吧。两弯淡的如烟般的眉下，一双眸子空洞的几乎没了内容。那里只剩下灰黑的泥泞的路面，只剩下那条掩在高大的杨树中间的望不到尽头的土路。

　　胶底的农田鞋，鞋帮上沾满了泥巴，泥水浸透了鞋里面的袜，一双脚冰凉冰凉的。

　　姑父怎么能那样对待姑姑呢？那电棍本是用来防身的，信贷员的防身工具，姑父却把它挥向了和自己生活了十几个年头的老婆！平日里，不笑不说话的姑父撒起野来咋和村子里的蛮汉子一个样！

　　妹妹真是厉害，受不得一点委屈。退婚就退婚吧，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自己跑到婆家三下五除二就把婚退了，村子里的乡亲能不嚼舌根？姑姑掺合进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家没事就爱扯个闲话，虽是自家姑姑也不该计较。妹妹咋就跑到姑姑家质问呢？咋说也是个晚辈呀，姑姑咋受得了？姑父咋忍得下？妹妹只顾由着性子耍脾气，她咋不想想自己姐姐还租住在姑姑的房子里，那也是寄人篱下呀！

　　吵闹完，妹妹就走人了，姑父和姑姑却由先前的一致对外来了个窝里反，吵来骂去，自己，无辜的自己竟成了替罪羊！

　　“滚！都他妈给我滚！别住我的房子！”姑父站在院子里边跳着脚大骂边挥打着电棍，姑姑吓得抱着脑袋四处乱窜。

　　“滚！都他妈滚到一边去！我的房子就是当猪圈当狗窝也不给你的亲戚住！”

　　姑父的骂声就是春天里的惊雷。

　　她，躲在门后的她，听得清楚听得真切听得一字不漏，听得泪雨纷纷！

　　雨，依旧落着，不紧不慢，不温不火，扯天扯地。

　　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内容，噼里啪啦，如雨般落着，那眼里已没了灰黑的路面没了掩在杨树中间的望不到头的土路。

　　心，抽搐着。委屈，除了委屈还是委屈。

　　昨天晚上，老姨拎了瓶豆油过来，妈给的大米快没了，他的工资都拖欠三个月了，自己的，自己当民办教师的工资要等年底呀！秀清明天结婚，从小学到初中八年的同桌，如今又做了三年的同事，最少也得随十块钱的礼呀，可钱从哪出？再去借？

　　噼里啪啦，眼泪如雨般落着，落在沾满泥巴的农田鞋上，落在灰黑的地面上。

　　心，抽搐着，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如果高三的那个春天，没有和他牵手；如果落榜后选择补习，而不是扔了自己的前途供他读大学；如果答应了书记的提媒，嫁了他做户籍警的儿子；如果------那生活就该是另一个样子，一定会的。

　　成家了，没彩电没冰箱没音响甚至连结婚的被褥都是读高中时的，就这么嫁掉了自己，就这么过起了日子，因为有爱！

　　可没有面包的爱情咋这么难啊！姑姑家的房子是闲置着的，闲置着的房子也容不下两个相爱的人儿吗？

　　泪，不再噼啪，而是连成了线，一直流着。

　　今天早上，姑姑姑父就和好了，有说有笑地里外忙活着。可她却哭了一整夜！她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自己啥时候能有个窝呀！哪怕只有小小的一间，哪怕破败不堪，只要能为自己遮风挡雨，只要能让自己安身立命就足够了！

　　心，猛烈的抽搐着，仿佛随时都要从窒息中崩裂出来！

　　泪，满满的，遮住了仅有的视线，左右左右，两条腿机械地向前向前。

　　一个趔趄，灰不溜秋的雨衣倒在了泥泞的土路上。一汩热流从下身涌了出来，瞬间洇红了半边裤管。

　　她，大大的眼睛不再空洞不再模糊，而是充满了痛苦充满了绝望！

　　一个刚刚孕育两个月的生命夭折了！她，清醒的意识到。

　　已经走到了尽头的三月，雨，扯天扯地，闷着头，自顾自地落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