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忆旧游
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师范生,毕业后分配在泗洪县双沟镇的农村小学任教。双沟是苏北名镇,南临淮河,东傍洪泽湖,水陆交通,鱼米之乡。但那时却是穷乡僻壤,消息闭塞,人民贫困,长年为温饱忧愁。农村小学条件更差,一片荒地上,除了几口泥草房的破烂教室,和一片周围长着荒草的操场,其余设施,一概皆无。学生到校就上课,放学就回家,极少有文体活动。学生一走,当地教师也跟着回家了。偌大的校园,偌多的教室,就剩下几个外地教师,游来晃去,孤魂野鬼一般,绝无生趣。不仅精神生活贫乏,物质生活更加贫乏,除每月三十斤粮食,每年一丈棉布证,其余几无供应。温饱尚难得,更别望吃好穿好了。精神生活、物质生活匮乏,蚊虫却丰富,每年春夏秋三季几乎每晚都要烧火驱蚊,否则就无法入睡。我写了一首诗记述这种生活:
自来此地多无奈,寂寞贫寒伴我哀。
日出备书待上课,月升烧火去蚊灾。
心思美味从何取?想着新装无布裁。
惟有泛舟大湖上,清风碧浪畅胸怀。
夜晚和星期天,学校空得怕人,静得怕人,让人联想到陵园和坟场。 我们几个人就只好蜗聚在宿舍里,以床为伴,或读书看报,或聊天睡觉,期盼着天明,期盼着学生到校上课。
那时候只有一件事情最有意义,我也最感兴趣,就是诗中说的“惟有泛舟大湖上,清风碧浪畅胸怀”:星期天约上几位当地老师,借一条小船,划船游洪泽湖。所以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尽管农民生活贫困,但是小木船在沿湖农村并不缺乏,每个生产队都有,甚至个别农户也有一条;因为它是生产工具,春天罱河泥捞水草,冬天砍芦苇割荒苗,平时捕鱼捉虾、采菱挖藕,都离不开它。而我们却把它当作游艇了。
我分配来双沟工作的第二年初夏就遇上一次,玩得可高兴了!还了解了许多关于洪泽湖的掌故,增长了知识,拓宽了眼界,把来到双沟工作近一年的所有郁闷和不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并从此爱上了双沟,爱上了洪泽湖,决心献身双沟地区的教育事业,和双沟人民一起,把双沟建设得富裕美好,让洪泽湖更加富饶美丽,多姿多彩。无论时局如何变化,潮起潮落,风起云涌,这个信念一直没有改变,直到退休。
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天空蓝蓝的,太阳红红的,风轻轻柔柔的。广袤的田野里,小麦一片金黄,玉米高粱一碧如洗,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窸窸窣窣地说着情话。
民办老师吃过早饭便来到学校取齐,然后一起到河下乘船前往。船是宋老师借生产队的。我们来到河边,宋老师已经坐在船头等候了。他看见我们,连忙搭上跳板,招呼上船;待大家坐稳,他迅速收了跳板和船锚,拔起竹篙,在岸边用力一撑,小船就漂漂悠悠地驶向河心;然后他放下竹篙,划起船桨,掉转船头,向洪泽湖划去。
学校前面的河叫窑河,是淮河的支流,水面宽阔,水量充足,阳光下,河水缓缓东移,波光粼粼,像千万条金银蛇在游动。透过水面向下看,水中生长着许多水草,有红梗的,绿梗的,大叶的,小叶的,细细长长,漂漂柔柔,随水荡漾。河边生长着一簇一簇的芦苇和香蒲,绿叶葱葱,风声飒飒,时有水鸟飞鸣降落。
南岸有一道高堤护岸,这便是著名的雪枫堤。——抗战时期,淮河水泛滥成灾,新四军四师师长彭雪枫率领军民筑堤防水,使峰山、四河一带百姓免遭水患,人民感谢彭师长恩德,以其名命堤,以示纪念。窑河两岸遍植杨柳树,树根深入堤岸,护卫着河堤;树枝相接,苍苍茫茫,宛若两条绿色长龙。树林中断断续续有草房出现。鹅鸭在河边戏水,时有所见;鸡犬之声从绿林中传出,时有所闻。
看着两岸如诗如画的风景,我们的小船像在彩云中穿行,飘飘欲仙。小船驶出一里多路遇到一条放墨鸭捕鱼的船,一群墨鸭船上船下吱吱嘎嘎地叫着,两个放鸭人用竹竿不断把它们赶入水中。墨鸭捉到鱼便浮出水面,放鸭人再用竹篙把墨鸭捞上来,捏着脖子把吃进的鱼挤出来,随手把墨鸭丢进河里。
我觉得稀奇又不解,问宋老师:墨鸭把鱼吃进肚子,怎么又能捏出来?宋老师说,放鸭人在墨鸭食管下部下了卡子,墨鸭吃进的鱼只能存在食管里,加上食管里有黏液,所以很容易捏出来。
利用动物为人类服务,是人类智慧的一种表现。几千年前,人类就把野生的马牛驴驯服,用来耕地、拉车,甚至坐骑打仗,把鹰犬驯服捕获猎物,也把这种形似乌鸦又似家鸭的黑色尖嘴精灵驯服用来捕鱼了。这也说明人类是万物之灵,万物的主宰。但是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又觉得怅然:这对于这些动物是保护,还是摧残?人类既使它们得到保护和饲养,免受其他凶猛动物的伤害,可是又使它们丧失了原始的天性,成为没有自由的奴仆和工具。
于是我又问宋老师:墨鸭总是捕鱼却总是吃不到鱼,它们知道受骗了还肯捕鱼吗?宋老师笑了,摇摇头说,恰恰相反。正因为墨鸭总是吃不到鱼,肚子空空的,饿得难受,它才肯捕鱼;如果让它吃饱了,它反不肯捕鱼了。当然放鸭人也不肯让墨鸭一直饿着,捕捞到最后他们会把卡子取下来,拣些小鱼喂它。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觉得这是人类的一种残忍,是人类对异类地侵占、奴役和伤害,人类利用他的智慧和铁的手腕,把这些动物变成了他们的奴隶、囚徒和工具。这就是愚者和弱者的悲哀和命运!即使人类之间也难以避免。
正在这时,几只墨鸦共同叼着一条大鱼浮上来。放鸦人看见了,连忙用竹篙连鱼带鸦一起捞上来。放鸦人取下鱼把鸦抛进水里,高兴地把鱼举起来向我们展示:好大一条鱼!足有二斤多重。
我们一齐鼓掌喝彩,赞叹墨鸦的团结互助精神。当小船经过鸦群时,我们也学着放鸦人“哦哦”地呼唤着,用手操起河水向墨鸦泼去。墨鸦受了惊吓,立即钻进水里,不一会又浮上来,瞪着一对又黑又亮的小眼睛向我们张望。
再往前划,又遇到一条捞水草的小船。船上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女的划船,男的捞草,一边轻轻地说着话,不时扬起几声笑语。那男的用竹竿绑了一把弯头大镰刀,先把水草割断,拖近小船,然后用木杈挑上船头淋着水。水草红梗绿叶,鲜嫩水灵,是喂猪的好饲料。六零年春天,沿湖农民以它为食,竟救活许多垂危的生命。在那个饥饿的年代,水草和野菜树叶一样,功德无量!他们捞满一船,便摊到河岸上晒着。放眼望去,那里已有晒场大一片碧绿。
从学校到洪泽湖不过四五里路,不多一会小船便来到入湖口。远远望去,湖水好象悬浮在地平线以上,白茫茫,雾腾腾,一望无际,十分壮观。我们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我和朱老师一齐帮着宋老师奋力划船。水声“哗”、“哗”,随着船桨摇动有节奏地响着,湖水打着团团旋涡向船后涌去。小船轻快起来,像条大梭鱼在水面上打跳,一直划进洪泽湖四五百米才放慢速度。宋老师说,大家就在这里看看吧,湖心浪大,我们的船小,人多,万一起了大风,就危险了。
我们松了一口气,站在小船上向东眺望,只见洪泽湖水阔如海,烟波浩淼,我们的心胸也随之开阔起来。湖面上白帆点点,船行如梭;近岸处,捕鱼人互相唱和着,摇撸撒网,一片繁忙景象。环湖的村庄、树林,烟雾迷蒙,犹如连绵不断的远山,一团一抹,依稀可辨;又像国画大师笔下浓淡相宜的水墨画,纯朴可爱。
围堤上,一层层生长着杨树、柳树、刺槐、紫荆,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云蒸霞蔚。围堤下的湖滩上,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芦荻、荒草和灌木丛。各种水鸟飞进飞出,唧唧喳喳地叫着,在芦丛中做窝产卵,繁育后代。
浅水滩上,生长着莲藕、鸡头、菱角,一碧千顷,在阳光下闪动着绿莹莹的光芒。圆润肥硕的荷叶挨挨挤挤,密密层层,有浮于水面的,有高出水面的,水珠滚滚,珠圆玉润,晶莹透亮,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一望无际参差错落的荷叶,共同组成一个绿伞的世界。荷花正含苞待放,粉色的荷花箭高高挺立于绿叶之上,这里一朵,那里一朵,像出浴含羞的美女,国色天香,亭亭玉立。芦荡里,荷菱下,鱼鳖虾蟹自由穿梭游动,谈情说爱。那里又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
宋老师指着大片的芦苇荡说,一九四三年,日寇大举入侵,淮北沦陷,新四军的伤病员、游击队,就躲进洪泽湖的芦荡之中,依靠湖里的莲藕、菱角、鸡头、芦根为生,坚持抗战四十七天——这就是洪泽湖地区广泛流传的“四十七天反扫荡”的故事。
我将信将疑,也指着面前的芦苇荡说:这里能藏得住军队?竟藏了四十七天?
宋老师知道我误会了,摇摇头说,可不是这片芦苇荡,这里哪能藏得住人?听老人说,解放前的洪泽湖,湖东的拦洪坝没有现在高,蓄水没有现在多,芦苇荒草可比现在多得多,莽莽苍苍,满湖都是。芦荡中只有一些弯弯曲曲的水道可通小船。大船根本进不来。敌人就是乘小船进来,也摸不清里面的情况,只有挨枪子。所以日寇伪军多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没办法,他们只好对洪泽湖实行封锁,不准渔民和周围的农民下湖捕鱼割草,妄图把新四军的伤病员、游击队饿死在芦荡里。可是军民鱼水情是割不断的。游击队员白天分散躲藏在芦苇荡里,晚上就集中起来走出芦荡,摸鬼子的岗哨,杀汉奸,锄恶霸,为伤病员带回粮食和医药。整整坚持了四十七天!
大家听了都十分感动,对于革命前辈不畏艰险、英勇不屈的革命精神和坚强意志肃然起敬。
张校长说,洪泽湖地区是老革命根据地,刘少奇、陈毅都在这里领导过抗日斗争,彭雪枫、张爱萍、韦国清、李一氓、邓子恢、刘瑞龙、刘玉柱等都在这里浴血战斗过,所以淮北地区到处留下他们的足迹,流传着他们英勇战斗的故事。像雪枫堤、朱家岗战役、刘老庄战役等,为大家所熟知。他把手往湖东北方向一指说,彭师长的陵园——雪枫陵园,就建在湖那边洪泽县的半城镇上,半城镇也因此改名为雪枫镇。陵园的园名和楹联,就是当时任苏皖边区主席的李一氓所题。记得那两边的楹联是:“半壁河山留战绩,两淮风雨慰忠魂。”据说这一联,出自当时负责修建雪枫陵园的边区武委会副主任周华青的一首诗,周诗为“半壁河山留战绩,两淮儿女吊忠魂”。李一氓是书法家,也是文化人,他在书写时把下联改为“两淮风雨慰忠魂”。这么一改,就不单是凭吊彭师长,而是两淮儿女以他们的辉煌战绩和修建陵园的实际行动,来告慰彭师长的英灵了。
以前我也听说过彭雪枫的事迹,好像不在半城;于是我问:彭师长牺牲在半城吗?为什么他的陵园建在那里?
张校长说,不是。彭师长牺牲在河南省永城县。当时战斗已经结束,正在打扫战场。彭师长是为流弹所伤。彭师长在军中威信极高,牺牲后严密封锁消息,直到部队安全转移,才发丧吊唁。因为洪泽湖地区是老革命根据地,大后方,所以遗体运来半城安葬。为了纪念彭师长,根据地军民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建设了陵园。永城是彭师长牺牲地,解放后也建起一座雪枫陵园——当然是衣冠冢。其实,现在的雪枫陵园也是衣冠冢;一九四三年淮北沦陷,日寇破坏了陵园,现在的陵园是后建的。
听了张校长的介绍,大家一齐向湖东北方向望去,只见水天一色,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只有在脑海里想象着彭师长的儒将风采,和淮北军民为他修建的那座陵园,心中无限感慨,无限崇敬。一九六八年,我有幸到半城镇拜谒了雪枫墓,并写了一首诗《谒雪枫墓》以悼念彭师长:
陵园建半城,万众悼英雄。大墓拥芳草,高塔簇柏松。
英名千古赞,业绩万年荣。滚滚洪湖水,年年唱雪枫。
因为船小人多,小船不敢冒险向湖心深水区划,宋老师便掉转船头,向南面的浅水滩划去,沿着“漫天荷叶无穷碧”的荷花荡边缘,划划停停。我们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有的坐在船头,有的站在船舱里,大家说说笑笑,边走边看,尽情欣赏着大湖的旖旎风光。
天空阳光灿烂,白云飘浮,几只苍鹰在蓝天下展翅翱翔。湖面上,不时有银白色的鸥鹭映着阳光,鸣叫着翩翩飞过。湖水清澈,看得见水中的水草游鱼。六月的熏风,吹动我们的头发,温暖着我们的脸庞。
音乐老师陈文亭突然站起来说:洪泽湖的景色真是太美了!忍不住想唱歌;我们来唱支歌吧?大家问唱什么歌,她说,就唱那首我们的学生经常唱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大家都同意。于是陈文亭领头,大家一起唱了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水面上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
漂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
优美的歌声随着小船在碧绿的湖水中流淌。大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欢迎陈老师独唱一曲。陈文亭也不推辞,放开歌喉,唱了一首电影《上甘岭》插曲《一条大河》。
大家唱了一回歌又玩起水来,卷起衣袖,把手伸到水里捞水草捉游鱼;坐在船头船尾的,还脱了鞋,卷起裤管,把两只脚伸进水里踢弄着,舒服得喊叫着。
宋老师突然觉得眼前一亮,竟在荷花荡里发现一片青紫色的菱角秧。他高兴地指着对大家喊道:看,菱角!咱们过去摘点菱角解解渴。大家齐声拥护,跃跃欲试。于是小船划进荷花荡里。
饥饿年代,吃是第一件大事,最能吸引人。大家都兴奋起来,纷纷把手伸进湖水里捞起一把菱角秧,翻弄着摘菱角吃。此时的菱角又嫩又小,像一颗颗乳白色的花生米。我们摘下来,在湖水里洗净,连壳一起放在嘴里咀嚼着,一股水生生、甜丝丝的汁液正好解渴——一路风吹日晒,又叫喊又唱歌,还真的有些渴,也有点饿。此刻没有学生在场,大家也不必顾及师表形象,都大摘大嚼起来。摘尽菱角,随手把菱角秧抛进湖水里,那些菱角秧又安安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
摘完菱角,我们意犹未尽,又去采荷花荷叶。采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作伞遮阳;采一支初绽的荷花,一边欣赏,一边轻轻嗅着,那亭亭玉立的姿态,那国色天香,令人陶醉。大家情不自禁地背诵起周敦颐的《爱莲说》: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溢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莲,花之君子者也……”
小船划出荷花荡,沿着荷花边沿继续向南划行。遥望南天,水天一色,阳光照耀着湖面,浮光耀金,直刺人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水漫泗州的故事,问宋老师,古泗州在什么地方?宋老师往南一指,远着呢,在盱眙那边的湖底,还有五六十里路呢。我又问:听说古泗州是个极繁华富庶的地方,怎么就沉到湖底去了呢?宋老师漫不经心地说,那是水母娘娘发水淹的。
陈文亭是南方人,五八年支援苏北建设下放来的。听了这话,她觉得希奇,不解地看着宋老师问:水母娘娘是什么人?她干么要水漫泗州?你说给咱听听?宋老师说,老故事了,泗州人都知道。我说,我们是外地人,知道得不清楚,今天难得来到洪泽湖上,您就说说我们听听吧,今后回家也好讲给家乡人听,也算是泗洪县的一大掌故。
宋老师看了看大家,几个外地老师都要他讲;于是他说,好,今天游湖,也算是对景生情,纪奠惨死在湖底的泗州人,我就讲讲水母娘娘水漫泗州的故事。
话说古时候,中华大地上并没有洪泽湖。——为此,我查过史书资料,汉唐之前,确实没有关于洪泽湖的记载。那么,洪泽湖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又是怎么形成的呢?这段故事正好告诉你。
宋老师这个开场白,以问题导入故事,很能引人入胜,于是大家玩水的也不玩了,赏荷花的也不赏了,一齐看着他,听他讲故事。
传说水母娘娘的幼子犯了天条,被玉皇大帝罚到泗州城受罪。水母爱子心切,多次要搭救儿子,无奈玉帝不允;她就悄悄变作一个丧妇,到泗州城挑水叫卖,打探幼子下落。不料此事被玉帝得知,大吃一惊:原来水母挑的是五湖三江的水,如果倒下来,大半个天下都要被淹没。玉帝不敢怠慢,立即派出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前去解救倒悬之危。张果老变作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头毛驴来到泗州城,找到那个卖水的丧妇,买了她的水饮驴。水母想,我挑的是五湖三江的水,你一头毛驴能喝多少?谁知道张果老的驴是神驴,它很快喝完了第一桶水,又去喝第二桶,眼看第二桶水也快喝完了。水母知道受了骗,连忙上来抢。可是她抢得愈急驴就喝得愈快,待她抢到手,桶里只剩下三滴水了;水母一怒之下把三滴水倒掉。地上立即波浪滔天,汪洋一片,把个繁华一时的泗州城没入水底,墙倒屋塌,人为鱼鳖,好不凄惨!从此这里就形成了洪泽湖,面积之大,列于中国五大淡水湖。
宋老师讲的水母娘娘水漫泗州的故事,亦真亦幻,亦凡亦仙,曲折离奇,陈文亭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她问宋老师:那张果老怎么不叫他的神驴喝水呢?五湖三江的水都喝了,三滴水还喝不完吗?宋老师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朱老师看见自己的老乡尴尬,忙替他解围说:那老头见大水漫了泗州城,自己严重失职,吓破了胆,早骑上毛驴逃跑了。老师们一起哈哈大笑。陈文亭才知道这是神话故事,也跟着笑起来。
朱老师说,水漫泗州的故事很多,其中以水母娘娘水漫泗州的故事流传最广。我小时候,父亲还给我讲过另外一个水漫泗州的故事。几个外地老师又一齐要求他讲。于是他也讲了一个。
听说古时候,泗州地十分富足,老百姓收的粮食吃用不尽,连喂牛喂马都用粮食;甚至用烙饼给小孩揩屁股,糟蹋粮食。但是泗州人却为富不仁,大家约定,凡外来人口一律不接纳,逃荒要饭的,一律不施舍。玉皇大帝听了这消息大发雷霆,决心水漫泗州,惩罚这些为富不仁者。太白金星奏道;泗州地也有好人,不能一概惩罚。玉帝想想也对,就派他到泗州查访,查出好人,设法营救。太白便化作一个讨饭的老头儿到泗州城讨饭。果然家家不予。一个妇女竟然当着他的面用一块烙饼给小孩揩屁股,然后撂给狗吃,还羞辱他说,给狗吃也不给你。太白老头哭着走出泗州城,叹息道:泗州人真是没救了!一个小学生看见了,问他:老爷爷,你哭什么?他说,讨不到饭吃,快要饿死了。小学生说,你不要讨饭了,他们说好的,都不会给你。老头又哭了,说,我讨不到饭吃,只好饿死了。小学生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就在城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等着,我每次来上学带一个馒头给你。老头答应了。这小学生果然诚实守信,每次上学都带一个馒头给他,一连数日,天天如是。因此太白认为这小学生是个好人,决定救他。这天他又见小学生来送馒头,就对他说:泗州人为富不仁,上天震怒,不日将受到惩罚。这是天机,不可泄露。你必须保证决不泄露出去,我才可救你。小学生便立下保证。太白指着石狮子说,你每次上学经过这里,都看看这石狮子的眼睛,如果变红了,说明大难将至;你立即回家,坐进莲缸里,就可免难。老头说完一阵清风不见了。小学生料定这老头必是神仙,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每次上学都看看石狮子的眼睛。果然一天石狮子的眼睛变红了。小学生大惊,连忙回家坐进莲缸。随后电闪雷鸣,大雨倾盆,霎那间,遍地水深丈余,泗州城沉入水底,人皆溺死,为鱼鳖所食。只有这个小学生得救了。
又是一个水漫泗州的故事。陈文亭听了叹息道;看来人还是应该多做善事。人在做,天在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两个故事都是神话,令人难以置信。于是我问宋老师:这都是神话故事,自然都是假的,是统治阶级编出来骗人的。泗州城到底是怎么沉入洪泽湖底的,你能不能把真实情况说说清楚?宋老师看着张校长:这个你得请教张校长,他参加编写过泗洪县志。于是我们又一齐转向张校长。
张校长说,这个问题,编写县志时我们考证过,是个很复杂的历史问题,并不像神话传说那么简单。隋唐之前,中国确实没有洪泽湖,因此洪泽湖的名字不见于典籍。隋唐时期,泗州沿淮一带只有一些低洼的沼泽地。泗州城始建于初唐,与盱眙县城仅一道淮河相隔。由于这一带地方土地肥沃,水分充足,地理位置优越,水陆交通方便,泗州城曾繁华一时。直到明初,朱元璋还把其祖陵建于泗州城北,说明了明朝统治者对泗州的重视。早在南宋时期,黄河决口,黄水夺淮入海,宋和金的统治者各为其利,决口处历久不堵,淮河入海道被黄水带来的泥沙淤塞,水位升高,造成淮河水泛滥,使淮河下游的低洼地临时形成浅湖,但是大水过后,湖水自退。到了明清时期,统治者为了维护皇室的漕运,大筑高家堰,即洪泽湖东面的拦洪坝,人为地提高水位,把洪水积蓄在这一带地区,便形成了洪泽湖。——当然,湖面没有现在大,积水没有现在多,且沿湖筑有堤坝。即使如此,每年夏季一到,河水暴涨,泛滥成灾,造成泗州城内积水尺余,房屋倒塌,百姓逃散。但是,明清统治者为了自身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竟以种种理由不对洪水加以疏导,致使灾情愈演愈烈。清康熙十九年夏秋之季,泗州一带连降暴雨七十多天,黄淮并涨,使洪泽湖水位猛增,堤坝溃决,洪水滚滚,铺天盖地涌入泗州城,使一座繁华一时的城市和十几万人民,顷刻之间没入水底。——这就是史料记载的水漫泗州的真实情况。
听完张校长的讲述,老师们无限感叹道:一座城市,十几万生命,转瞬之间被洪水吞没,房倒屋塌,人为鱼鳖,实在太惨了!这完全是封建统治者极端利己主义行为造成的。但是,他们为了推卸罪责,竟然编出这种种故事欺骗百姓,实在可耻!他们把自己的利益看得至高无上,不顾百姓死活,草菅民命,千古罪人,将永远被泗州人民唾骂!
张校长说,历史经验值得注意,不修水利,祸患无穷。所以解放后,党中央及时作出了“根治淮河”的决定,一九五一年,伟大领袖毛主席又发出了“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一九五三年建成了三河闸,兴建了高良涧进水闸,泄洪和灌溉并用。汛期,洪泽湖担当起拦洪蓄水的任务,汛后,保证了淮河中下游地区的灌溉、航运、城市及工业用水。十多年的实践证明,洪泽湖蓄水所起的作用确实是巨大的,古人梦寐以求所不能达到的,今天已经变成了现实。如今的淮河、洪泽湖给人民带来的,再不是灾难,而是便利,是幸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说到高兴处,张校长从船上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指着三河闸、高良涧进水闸的方位给大家看,无限感慨地说,洪泽湖只有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回到人民手中,才会真正治理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今天的洪泽湖成了一个完全受节制的大水库,能蓄、能排、能灌,既维护了大运河的航运,又能发挥灌溉效益,保障了里下河地区的农业丰收,泽及淮海平原的大部分地区;同时,沿湖人民利用水面发展养殖业,种植芦苇菱藕。一湖曾经水漫泗州、吞没千万人民生命财产的罪恶之水,今天真正造福人民了!
听了张校长热情洋溢的话语,大家高兴地鼓起掌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笑容,把平时的艰难困苦、饥饿落寞尽抛脑后。
陈文亭仍然惦念着沉入湖底的泗州城。她问张校长:泗州城将来还能露出水面、重见天日吗?
张校长想了想说:洪泽湖是个平原湖,如果把湖东的拦洪大坝切开,降低水位,使湖区恢复本来面目,泗州城自然会露出水面,重见天日。不过,今天的洪泽湖带给人民的巨大好处,已经远远超过这块土地本身的价值,国家没有必要为了一座废城的重现,而放弃人民如此巨大的利益。泗州城将永远沉睡在洪泽湖底,它将留给古泗州地区的人民一个美好的回忆,一个惨痛的教训,和一个永久的遗憾!
陈老师连连叹息,几乎流出眼泪来。她多么希望泗州城能够重见天日!她认为一切冤屈的东西都应该彻底甄别平反,不能让它永远冤屈下去,沉冤莫白。
看见陈老师难过,我深表同情,因为我也深有同感。我走近她,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劝她说,你不要难过。我有个办法既可不破坏洪泽湖,又可叫泗州城重见天日。她转忧为喜,拉着我说:快说,什么办法?我说:其实也很简单,在泗州城沉下的地方建一个密封的水下隧道,抽干水,挖出淤泥,修复泗州城原貌,把它变成一个景区,供游人参观游览。你以为这办法怎么样?她热情鼓掌,夸我聪明,称赞这是最好的办法。她问我,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说,等我当上江苏省委书记。她噘起嘴,说我骗她。
张校长也称赞我的办法。他说,这决不是空想社会主义。将来国家富裕了,科技发达了,一定会这么办的。让泗州城永远沉睡湖底,确实是个莫大的遗憾!为此,我兴奋了好长时间,甚至打算写一份建议报告给江苏省委。陈文亭积极支持我的行动,表示愿意在报告书上签字。可是,直到我们退休也没有看见这一设想实现。我们只好寄希望于今后了!
宋老师还要往前划,朱老师站起来拍拍肚子说,我有些饿了,往回划吧,咱们再到那片菱角滩摘些菱角吃。宋老师看看张校长,张校长点点头:回吧,确实有些饿了。大家也都同意。于是宋老师掉转船头,又沿着荷花荡边缘往回划。就在这回首之间,荷花好象又开放了几朵,粉色的荷花瓣,绿色的莲蕊,金黄的花丝,送来淡淡的幽香。
回到学校,尽管又累又饿,我还是兴致勃勃地写了一首小诗——《七律 洪泽湖泛舟》,以记其游,记其兴:
浩淼烟波映太空,沿湖杨柳醉熏风。
泗州水漫千秋恨,芦荡抗倭万古荣。
喜看千帆越湖过,乐闻渔曲震天听。
烽烟已付东流去,短棹轻舟湖上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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