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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与白

作者: 刘永利 完成状态:已完结

黑与白

  (一)

  大姐在院子里浇地,我就蹲在院畔的土埂上看着键盘发愣。

  近处三合板厂中机器轰鸣;远处的流水声左拐右拐地传到我的耳中;太阳矫柔造作地炙烤着死焉的农作物、还有蹲着的我……

  “三三,成绩查到了没?”大姐问。

  我是听到了她的问话,但没有丁点回答的意识,或者无从回答。只听到浑身冒汗的声音,那么湿潮,安静得比电锯和哄乱的河水声要命多了。

  “查不上完了再查,晒死呀,回去看电视。”大姐叮嘱。

  “查到了……”我说。

  大姐问:“一类还是二类?”她的追问和眼神急切中带着惊恐。

  我知道无法逃避大姐的追问,还有热心的那帮邻居朋友们,他们寄予我的希望太大了,也值得我感恩,但我还是为了自尊放弃了自尊。

  “专科……”我说。

  “一类还是二类?”大姐再问。

  我说:“现在不分一类二类,只分专本科,各有各的好处……”(搪塞)。

  大姐还说:“我听张雯考的是一类,专科是几类?”

  我说:“专科是高职类的,学技术……”

  大姐问了好多一类还是二类,我已忘记是如何支吾过去的,但清晰地记得心中深、沉、厚、重的伤痛。

  下午我回到家时母亲也问到一类二类的事。母亲是这个世界中唯一我不能欺骗但不得不欺瞒的人,她流的泪比我十二年奋发图强出的汗还要多。我同样不忍心看她老人家失望流泪,虽然我知道母亲不会怨我,但等待她的必定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暗地里的泪水。

  我说:“妈,成绩还没出来,我觉得这次考得不太好,但能选个好学校。”

  母亲乐呵呵地说:“噢,能有碗饭吃咱也知足了。”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落榜的事实,却能听到很多村人笑着的期望——三三没问题,一定考它个名牌!

  我不知道面对他们的期望时,我的笑容是怎样的“灿烂”?

  两天后说服了母亲,我出去打工了,高考败北的打击无疑是沉重的,但也不至于绝望地寻死觅活。

  终究时间还是将落榜的声音不胫而走地传给无数熟悉和关注我的人,我已无忌讳的能力了。

  母亲第一个安慰我说:“不怕慢,就怕站,咱再考。就是考不上也没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还能饿死?”

  我分明能听到老人颤颤声音后的哭腔,可我无话可说除了自责。

  超负荷的体力劳动终于冲淡了心中的不快,同时也告诉了我一个道理——没有走不同的路,只缺挺不起的胸膛。这是工地上赶早摸黑、顶风冒雨的艰辛的诉说,当然也有每天四五个馒头的见证

  那个夏天我没有消瘦,反而更加壮实,固然活计繁重。

  还是说服了亲人,也说服了自己,义无返顾地选择了高职,心中有那个母亲说过的“不怕慢就怕站”的信念。

  二00五年的秋季异常热闹,几多愁苦,几多喜悦,同时我也是这热闹中的一份子,只是属于低头不语的一份子,所有落榜者的心态。

  拿到XXX大学通知书的那天,院子外那颗老榆树上的喜鹊还是叫了,毕竟是一张大学通知书,歪好要是一个大学生了,我想那喜鹊应在为我庆贺吧?

  我拒绝了所有朋友的宴请,也拒绝了家人为我庆祝的提议,可喜朋友们并无怪我之意,想来是心有灵犀的了!

  二00五年九月二号,沉重的行囊和乡亲们叹息的声中,我垂首踏上了下午三点半的列车,一件黑色的T恤。

  姐夫和姐姐送我上第三号车厢,我的心情如行李般沉重,他们不比我顺畅。

  “自己照顾自己,给咱争口气。”姐夫说。

  这是我此时最不希望听到的一句话“给咱争口气”,但如雷贯耳。

  姐姐在窗外摸着眼泪,我说:“大姐你别哭,我也没哭。”

  “吃饱穿暖”,大姐笑了:“没钱时给我们打电话。”

  我说:“恩……”

  姐夫在接电话,“刚上火车,都安排好了……哦……够……够……你就不用来了……好就这样。”

  姐夫对我说:“是大哥,说他忙,不送你了。”

  我听到姐夫走出车厢时皮鞋同钢梯碰撞的声音,咔嗒……咔嗒……

  一声长鸣之后火车“嗒嗒嗒……”地驶离神木站。

  清秋的天很高、很蓝,我能看到窟野河中旋涡着的污黑的流水,天空中尽是飞舞的煤尘,好脏!

  我伸出头对姐姐和姐夫说:“你们回去吧。”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一节节车厢有节奏地快了起来。

  车厢内很闷,一位叫王平的老乡颇客气地同我攀谈着。贴身的黑色T恤紧绑绑地扣在身上,我觉得真是不爽。

  “啊呀!是你!”老同学高兴地打招呼。

  我们寒暄了半天,窗外“咔嗒咔嗒”作响。他学机电专业,这是这些年来麟州最抢手的专业,供不应求,近万元的工资待遇。我无心羡慕,想着自己或是现状,也或有前途。

  “文秘?”

  “恩……”

  “男的谁搞这玩意!啧啧……”

  旁边的一位说:“文秘好啊,摇笔杆子的,有做领导的空间。”

  老同学说:“一般女的学文秘,有人要啊!”

  我觉得他应该摇摇头叹口气的,却他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便是“祝你好运吧”?

  “心中莲花难吐香,笔下龙凤不会舞。为什么要选择文秘呢?”我自问。

  发问这是一件很累的活计,窗外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嬉戏,只一闪而过。我想起了“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故乡,还有童年的一件件趣事。

  四五十个愣娃娃挤在一座八面生风的烂房房,揣了同伴的小鸡鸡,吓坏了月亮下的猴女女;某日手背上出现了渗着血的红白纹理,面对母亲爱怜的质问,转个弯告诉她圪针林里刺伤的,其实是抓了前面小妹妹辫子的后遗症;梧桐树上的“姑姑裤”至今亦不知其真名是“灰雀”还是“灰鹂”;崖上的冰锥直挂到抬头即可触及的小嘴里,用一跟冰锥换了邻居巧姑一个“吻”,她妈过后说:“碎娃心思倒不小!”我说让它亲我一口扯平,她在一旁傻笑,她妈抽了跟柳条直追,我拼命地跑……

  想到这些不禁笑了,这时老同学爬在我耳边说:“抽风了?我看对面那女的也不漂亮吧?”他回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一位姑娘。“走,到我座位咱们玩牌。”

  我说:“浑身很累,你们先玩吧。”

  老同学说:“那你一会过来,85号,别盯着人家看,小心近视!”

  我笑笑说:“恩”。

  火车从下午三点直走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路上车厢中来往的人交错着各种声音。

  “神木的煤真是比黄金还贵!”

  “人说神木是‘中国的科威特’”

  “我在西交大”

  “矿大”

  ……

  回响山谷的列车笛声我亦未曾听到它的悠扬,只记得沿途一个个的隧道,“轰隆隆”的声音和一明一暗的晃荡,直到进入关中平原,才有了空阔。

  身上的那件黑色T恤还是那么的紧绑,不舒服。

  走出举目无亲,没了方向感的西安站,事先约好接我的同乡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她一见我就说:“这么热的天还穿黑色T恤?”

  她热情地帮我提行李,我们又乘坐41路公交找到那个叫“西影路”的地方,那儿有顶有“X工程学校”,也挂着“XXX学院”的我的大学。

  蒙尘的教学楼、宿舍楼,坑坑洼洼的篮球场,耷拉着蜕皮的骨架,几颗貌似枯萎的法国梧桐于萧瑟的秋风中迎接着我们这些来宾。我看到路旁竖着的写有“文秘与办公自动化专业简介”的招牌:培养沟通、写作、计算机、英语,管理等综合性秘书人才……除了对这种综合性秘书人才的好奇,我觉得这个大学得是要“小学”了。

  下午同乡和她的一位朋友帮我报道,一切安排妥当后,第一次吃西安那无滋无味的盖浇饭,心中却惦记着我的大学。

  宿舍的床板上蹲着一老一少,老为父,少为子,我只听懂他们是甘肃人,一样别扭的普通话,我想他们也并未听清我的姓名。

  “这儿个……回吧……”老者说。

  “补一年……唉!”少者说。

  我问我自己也是否该补一年。

  身上的黑色T恤仍旧紧绑绑得闷热着。天还未黑,这会我真想睡觉。

  第二天我爬在校门外的护栏上看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群,不知是想家,还是也想着什么。

  有人拍了拍我说:“我要回去补了,再见!”

  是那父子俩,我们握手道别,我说:“祝你成功!”

  他笑了笑说:“一样!”

  他爸双眉紧蹙地看着我们道别,指间那黑色卷烟上冒着呛人的灰色。

  我看他们扛着行李步履沉重地离开,他们一定很累,我想:“或者我们不会再见了吧?”

  两天后开始上课,同班同学大都彼此打过招呼。《思修》、《毛概》《邓论》……好象初中已经见过——当时的印象,那刻的心境。

  晚间总有人要问:“你怎么也选这个专业?”

  “不知道!”有人说。

  “为了毕业证。”有人说。

  “并不了解是这样。”也有人说。

  “真后悔!”

  “那干脆回去补!”

  “唉!”

  这“唉”不知道诠释了多少人的心情,一群人跟着“唉!”那声音拉得好长、很亮。

  西安的天真热,我洗了洗那件T恤,还是将它穿上了,心情没有转变之前从未想过要将那件让人憋屈的T恤存柜或者丢弃。

  如火如荼的上网开始了,舍友们兴师动众地“网游”,他们在上网时我忘记了自己从事着何种勾当,或许还在伤感着这所大学,这条同往罗马的道路。

  “上网去!”舍友说。

  我说:“我没接触过,网盲。”

  “上一次就会,走,去看电影。”

  我跟着他们学上网,理由是学习现代高科技技能,却那一年几乎看尽了中国所有的动作片,灰色的心情,连同网吧的玻璃上也拉出一道道雨水流过的污痕。

  (二)

  二零零五年,西安的第一场雪还算纷扬,应该是北池头的那场雪,又一次让我想起“瑞雪兆丰年”的民谚。

  那一天我拍了到西安后的第一张照片,而且还算温暖的照片,身后有月亮般的雪影。

  似乎再次看到来西安时穿过隧道后的那点明亮。

  “走吧!那儿有丁点明光的地方!”

  懵懂的二零零五年在春节的鞭炮声中送走,飞舞的红纸屑纳着节日的喜庆。

  第二次踏上前往西安的列车时,一个个红光满面的乘客余温未退地沉醉在家乡春节的氛围中,窟野河中的污水被冰层深深地压在身下,祛了几分烂堪而不得目睹的迹象,总是一种表面看之的希望。

  我又听到姐夫曾经叮嘱过的一句话:“给咱争口气!”不禁打个冷颤。

  三月份写作老师的出现带给一帮浮躁的人们一些思考,“秘书非得过写作这一关!”很多人投入到写作的纸笔中来。

  我想着“笔下龙凤不会舞”的现状,厚着脸皮将《心若在、梦就在》递到老师手中,我能看到筋骨分明的颤抖。

  那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只惜今已无处可觅,到底流失了。心中的苦水和对现状的不满,还有前方有丁点明光的向往。老师似乎能从我那微弱的脉搏中把出些顽疾来的,就将第一方良药公布在校报上。从此我成为一个专心的投稿者,一点兴趣和爱好,“企图”忘记不甘心的现状。

  后来很多人退出了江湖,不是江湖险恶,他们大多觉得那般无聊亦无分量。

  我还是痴傻地让手中的笔蠕动着,因为老师说过一句话:“你有点操之过及,慢慢来。”我还得慢慢来,因为我的脉搏还是那么微弱,要么弃而不顾,要么让其痊愈,而我已吃下一方特别的良药,故坚强地吃下去,固然苦口。

  终于我从刻意的为了投稿而强迫自己写作的窘态中走出,开始喜欢写作,喜欢小说,老师也一付付将良药为我包装好,公布在报端。

  似乎前方的那点明光又再闪耀,我想我在写文章,写姐夫叮咛的话语,更应该写我的生活和人生。

  舍友笑着说:“别写了吧,这点稿费养不了老婆孩子的。”

  我说:“也就这么点嗜好,豁出去了!”

  舍友说:“这可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某日我看到了宣传栏上“冰河冻解,狗熊撒欢”的广告,我曾下流地将其理解为某个隐蔽的街角的性爱野广告,为这样的广告流入校园而纳闷。细察之下方知是“个性T恤,情侣T恤,舍T,班T……”的宣传广告。

  “黑色的穿起来阳光!”售货员这样推荐。

  “我喜欢白色。”我说。

  “哦,白色也清爽!”老到的售货员还说。

  狠下心来,我从此有了“嗜白”的心理。

  当再次拎起那件黑色的T 恤时终于想到了它的热,还有西安的热,这样的季节,在西安,不适合穿它的。我还是洗了洗,把它送到垃圾桶中。

  离开家乡之前我曾听说大学是如何玄乎其神的天堂,大学漂亮,大学是培养比翼双飞的浴场,便自个儿思谋着一个恋爱的姑娘的影子:

  一米六几个头,朴朴素素颜容,温文尔雅一族,得体大方之家,且视我的其貌不扬而情有独钟。

  第一次“恋爱”来得有些不经意,却于不经意间,也陶醉着它的微妙。

  那天听说有个学妹也是同乡,课间刻意见了一面。老乡的谈话是异域最温暖的言语和安慰,此时回想,当初诚是有预谋的吧?

  元旦之际我约她去玩。

  她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那也是在大学电影院第一次看电影,《203040》刘若英、李心洁、张艾嘉联演的一部爱情剧。

  她有点调皮,却可爱,她是一个直爽的女孩,也很真诚,两个同乡人在一起自然是件愉快的事儿。

  谈起大学,她说:“还不错,挺大,挺漂亮的。”

  我为她高兴,因为我还会想起北池头的落魄,新校区一切皆新,新的环境,新的心情,倒有几分惊喜的漂亮。不免要给她讲起我曾经的大学。

  她一眨一眨地听,笑着说:“还好,要不一定会很失望。”

  那一次我没怎么看电影,却是偷偷地看了她无数次,这是个可爱,友好的老乡,让人看着温暖。

  某天她发短信说:“老乡你真厉害,校报上有你的文章。”

  我自然会谦虚一下说:“那不是我,和我同名。”

  可还是在一种力量的驱使下自夸一番,不只告诉他那就是我,还会添油加醋地锦上添花。

  第二次看过电影后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上了这个姑娘,且是我的老乡。

  晚上我试探着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我想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本想要是她生气了我就说是开玩笑(什么心理?)。

  她回短信说:“完了告诉你。”似乎并没有生气。

  宿舍内不知是谁懒惰地让那曲《爱的路上千万里》循环播放着:

  爱的路千万里

  我们要走过去

  别旁徨别犹豫

  我和你在一起

  高山在云雾里

  也要勇敢的爬过去

  大海上暴风雨

  只要不灰心不失意

  有困难我们彼此要鼓励

  有快乐要珍惜

  使人生变得分外美丽

  爱的路上只有我和你

  ……

  却适合我的心境,故每每哼唱:“爱的路上只有我和你……”

  “流氓,你好象很喜欢这首歌?”舍友问。

  “感觉!”我说。

  “神经病!”很多人皆如此说。

  一天晚上我和她在操场上散步,那晚我壮了壮胆抱了她,她害羞地往回跑。

  到宿舍楼下时我说:“你生气了?”

  他说:“没有啊,我进去了昂?”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后来也就在这种信号的指引和鼓励下,自然而然地发展了我们的关系。

  某天我再问:“做我女朋友吧?”

  她说:“回去时告诉你。”

  两个痴傻的人每天晚上总会打电话发短信至很晚,我喜欢她说话时的语调,满是让人欢欣的可爱和友好。

  我因为有事迟回了几天,那天我送她上了回乡的列车,就待在西安等待自考报名。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有安全感。”她说。

  我说:“剔出来的羊棒骨,哪还有安全感?”

  她说:“剔出来的羊棒骨,没有敷肉,那才可口!呵呵呵……”

  那个假期我们双双停机,后来终于成了空号,号码记忆犹新——159916XXX13.

  回家的那天晚上我特意加了一条毛裤,陕北的天冷,显得格外臃肿。

  “你回去时就是你不让我也会厚着脸皮来接你!”习惯了她发信息时不加标点的话语。

  她这么一说,仿佛又回到了西安的夏天,我想神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心中一定会暖的。

  走出故乡的车站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粉的防寒服,粉的手套,还有粉红的脸蛋,她戴着一副眼镜,透过镜片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灵活且漂亮的眼睛。

  那个下午我们在大桥头聊了很久,旁边的一堵墙上留下了她调皮的一个个脚印。

  我说:“城管发现了会罚款的。”

  她又狠狠地跺了几脚,笑得让人心动。

  我说:“能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吧?”

  她害羞地低头说:“恩。”

  我乘其不备,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她笑着躲在一旁,双颊红晕。

  我说:“你妈会不会抽根柳条打我?”

  她推了我一把说:“快跑!”

  天色已经很晚,我说:“我该回去了!”

  她说:“我送你到桥那边。”

  我说:“别送了,过去我还得送你过来。”

  她还是将我送过了桥的那端,直送到视线之外。看她慢慢地返回去,真想跟她回到那头,心想哪有不散的宴席。

  后来我们还在那河畔、桥边并肩走了那么几遭,走得难辨东西,不知南北。

  她说:“你双手捅兜里时好看。”

  我不知道她有这一癖好,就将双手捅兜里,想捅的时候捅,不想捅时还刻意捅着同她磕磕绊绊地走在沿河大道上。

  恋爱着的人是疯狂的,那个假期加之春节的喜庆,我一股气打暴了两张手机卡,心想为移动公司做些贡献也值。

  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她一直在哭,哭得莫名其妙,哭得让人怜爱不得。我没有丁点反应的大脑,只听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二月廿十七日,狂风大作,冰河烂解,我们在石堡堰那头的一个小型广场的台阶上聊天。

  她说:“我肚子不舒服。”

  我说:“那咱回吧,天很冷。”

  “再坐一会,我想小睡一会。”

  我说:“我借你肩膀用。”

  她爬在我腿上小睡,看着她那瀑黑的长发和可爱的身影,小鸟依人,我觉得我身边的不只是自己喜欢的人,更是自己的幸福。

  回去时她说:“让我挽一下你的胳膊。”

  她挽着我,再次将我送出视线。

  下午坐车回家,走到一半时车胎突爆,刚好离家不远,就一个人闲步回家。风大了些,卷起黄的尘土,黑的煤粒,空气中充斥着似煤味,又像羊粪蒸腾干燥刺鼻的味儿。因为挂念,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给你说个事,你要想开昂?”

  我说:“说吧。”

  “我发现咱俩不适合做恋人,你看,我疯疯癫癫,你那么稳重,将来一定会很矛盾。”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要经历这么一出变迁的,却它真的来了。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好几天了,我不敢跟你说。”

  “那你中午怎么不说啊?”

  “还是不敢说。”

  我问:“不是主要原因吧?”

  她说:“真的,那样不好,长痛不如短痛。”

  我说:“给个机会吧?”真不知是要给自己机会还是给双方机会,因为我总矛盾地想:我喜欢着她,他同样喜欢着我。

  她说:“真的不合适,你没有感觉得到?”

  我感觉了好长时间,终究没能感觉得出来我们的不合适。

  经常和她打电话的那个地方被我踩出一条小道,回荡着曾经的欢笑,因为我那时才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也许将爱慕注入到感情之中时,“不合适”早已无了踪影,只有在一起时的高兴和快乐的声音。

  机会没能再给,“第一次恋爱”也就随着机会远走了,那么感伤,感伤中亦抱着幼稚的幻想,因为宿舍里的歌从此成为《涛声依旧》:

  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

  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

  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

  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

  沮丧的心情直持续到四月低,我又穿起那件通过“冰河冻解,狗熊撒欢”的广告淘到的白色T 恤。

  “你T恤上那个‘藏’字是什么意思?”朋友问。

  因为我都不懂其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懂我心里的记惦。

  “藏着我的心思,我的感觉……”我这样告诉他。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旅游去!”

  从咸阳到宝鸡,一路乾陵、法门寺、关山草原,我们在饱览“两代帝王,一对夫妻”的乾陵后背起乾县的锅盔去了法门寺,也同摆摊的小贩争论了一个小时,再背起扶风的锅盔在宝鸡的大街上为找到一个栖息地而走街串巷。

  瓦凉的夜雨,提着两颗好奇的心,我们于污浊的通道下卷缩了一晚,两个小时的颠簸,心中的不快终于让关山草原的清爽背叛得干干净净。不羁的牧马,不羁的游人,翻滚的烤全羊,山顶流下尽是垂涎的液体。

  回到西安后心情平静了很多,我似乎感觉得到:恋爱如同一场旅游,如果你刻意追求风景秀美,有时是会失望的,但这一旅途的过程是让人愉悦的。因为我还记得沿途的风景和那个曾经花前月下的可爱姑娘。

  我还为写文章而努力,穿起那件写有“藏”字的白色T恤,勤恳地洁净着它,洁净着蒙尘的心情。

  静静的夜,静静地想,静静地记——浓浓的故乡情,故乡人,我依旧依恋的姑娘,没有怨恨地记载我这个年龄和阅历。

  放弃的想法不时来犯,作家的梦非为坦途,有时看着自己笔下千疮百孔,甚至幼稚得让人发笑的文章时有一种让其顷刻风干的恨铁不成钢之意。

  “算了吧!我不会成为一个作家!”

  南来的燕子说:“后生,你别抱着那口破瓮浇灌那几亩田地。更何况西气可以东输,南水也能北调,换个弯思考问题!”

  我还拿起手中的笔,让脑袋运转,“抱瓮后生”时刻敲打警策着自己。

  “自己照顾自己,给咱争口气!”

  这沉重的一句话久久无法忘记。

  每年都会往返于故乡到西安的铁路线上,穿一个个时明时暗的隧道,瞅前方的那点明光。

  争口气,那点明光,用文友的一句话说——

  好好上大学,好好写文章!

  固然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我还是保持着“嗜白”的情结,慢来的冬毕竟不会允许那白T恤漫走春夏秋冬,其它的季节我同样刻意着白色。

  “大冬天的一身白,给人冷的感觉。”朋友如此说。

  我说:“心里还算温暖。”

  “洁癖?”

  “哈哈哈……”

  第二次搬迁是从遥远的渭水进入市区,这一变动也意味着大学生活的终结,那么踉跄。

  两年来我服过写作老师开出的若干妙药,也用了大学和社会炼出的无数灵丹,脉搏的微弱仍旧不能匀称,也似乎能听出些欣喜的跳动。

  这两年之中我还会想想那件黑色T恤的,想它荚裹着我进入大学,来到西安。

  零七年国庆一进,校园内纷动了起来,忙活了校内的打印店和复印店,忙活了一个个学生,前来的用人单位,纸张文件充塞的校园开始了听一种特别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看着一个个皇帝的女儿披红挂彩,做为待字闺中的老姑娘前途仍是浑浊,却也只能将焦虑掩饰心中,让双腿胡乱地奔忙。

  “专科?”

  “恩。”

  “对不起,我们要本科。”

  “文秘?”

  “恩。”

  “对不起,我们要文科院校的毕业生。”

  “对不起,上级的要求,我们无能为力!”

  “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找到那个扎根发芽的坑!”我对好多人这样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个“对不起”。

  家中的大哥姐夫一个劲追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没找到。”我说。

  “好好找!”

  “恩。”我想他们杂不再说那句“自己照顾自己,给咱争口气”?但还是听到了。

  我时常问:“这三年你学到了什么?”

  除了一颗还算善良的心,大抵是没学到什么了吧?

  我开始想这些年来服用过的那些良药了,他们能给我重生的希望吗?

  十一月十七日,学校召开“就业洽谈会”,人的长龙直从体育馆盘旋到校门口,黑压压的人群,略寒瑟的秋,还有脚底、飘着的落叶。

  好不容易挤到二楼,只有一家招收文员的单位,便决定一碰运气。

  “文秘你们学校不招。”

  再辗转到一楼,连续问过几个单位后,大都是“人员已满”和让人战栗的“对不起”

  来到某公司摊位前,我看到宣传牌上写有“汉语言文学(文秘)”的招聘启事。

  同伴说:“试试。”

  我说:“被括号括起来了!”

  总也不忍放弃任何一个可“乘虚而入”的机会。

  我将简历递过去后招聘经理翻着看了看说:“有没有发表作品?”

  我说:“只在校报上发表过一些。”便将老师为我开出的那些药方给他看。我开始想写作老师曾经说过的话,“这些年来服用过的那些良药了,他们能给我重生的希望吗?”

  随后他向我介绍了一些公司的岗位要求,也问了我一些问题。

  “你的普通话和我差不多。”自是不可恭维。

  我说:“一时方言味很难去掉。”

  “你的沟通能力还是有些欠缺的。”

  我说:“确实,我可以努力。”

  对话完毕,我抬头看招牌上对文员的要求:良好的沟通能力。恐怕要再次听那句熟悉的“对不起”了。

  可他最后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有没有女朋友?”问得那么莫名其妙。

  我还是如实告诉他:“谈过,但失败了。”

  经理说:“你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了什么?”

  我说:“尊重和珍惜,当然还有思念。”

  “那好,如果你有意向到我们公司,十点半过来咱签协议。”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和这个发自招聘经理的声音了,竟一时没有了反应。

  “怎么,有什么顾虑?”

  我忙说:“谢谢!我真诚希望到你们公司。”仍旧诧异着。

  事后我问经理:“您为什么会选择我?”

  经理说:“你的那么多文章,还有你说的‘尊重’和‘珍惜’。你能坚持写文章并写好文章,同样你也会有提高沟通能力的自信,我相信你。更重要的是,你在恋爱失败后选择了尊重和珍惜,而不是仇恨和颓废,有一个年轻人应有的涵量。所以我选择了你。”

  我没有想到文学作品中的智慧故事会真切地摊在我的身上,浑身处处皆暖流,撩拨着血液的汹涌。

  “这是一件大事,你已经成功地迈出了一步。”朋友说:“你真给家人争气!”

  我又听到了“争气”这个词,也有家中亲人的“哈哈”声。其实是无法高兴起来的,还有太多的压力。

  终于我再想起白T恤和穿在身上的白色外套,奸猾地逃避着烦恼和惆怅,还因为我嗜白。

  我没有想到文学会给我怎样的力量,到底还在坚持和依恋着文字,为了年轻人的涵量。

  腊冬的天已经很冷,冒着热气的咖啡我总觉得无福消受,因为我从来没有品过。

  朋友说:“贵在品尝的经历和微苦中的甜美。”

  她从遥远的江西赶来,告诉我:“我来只为能和你喝杯咖啡。”

  我感激她的热忱和难得的友谊。

  “你喜欢白色?”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的文章中频频出现这个字,连同你的衣服。”她说:“还好,我们都有信仰!”

  “怎说?”

  “君子固穷!”

  “哈哈哈……”

  “应该有过浪漫的大学恋爱吧?”她问。

  “寒酸透顶了。”

  “这么说你文中的故事都是真实的了?”

  “杜撰的多些,但也有她的影子。”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在我心中。”

  “哈哈,回忆也是一件善良的事儿。”

  至今我还会琢磨她所说的“善良”的颜色。

  她离开时说:“你该送我个什么礼物吧,老同学,老朋友?”

  我说:“西安的肉夹馍。”

  她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你还真寒酸!”

  我将准备好的“兵马俑”送她:“赝品,君子之交哈哈。”

  她说:“其实最好的礼物还是能看到你更精彩的文章,坚持!因为你喜欢白色。”

  冰河解冻,狗熊撒欢

  又是一个穿T恤的好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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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性T恤、情侣衫、毕业纪念衫、团队衫、班衫、舍衫、设计及印刷

  ……

  又是一个夏天,该蜕皮的夏天,我又看到了这则广告,于是再次走进那个商店。

  “白色清爽。”售货员说。

  我思谋这女人还算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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