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寻路

　　座落于小李庄村南头的春华服装厂，处于田地包围之中。一条百米长的沙土路连向村路。红砖墙围着的院落内机器轰鸣，机器声越过围墙飘向四外。

　　门口，对开着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铁链锁。旁边的小铁门在“吱、吱”作响，不时有人出入。右侧门垛上，挂着白底黑字“春华服装厂”的牌子。

　　院内，两排座北朝南的高大房屋矗立在中央。紧临东边院墙处，贴着墙根搭起一拉溜塑料棚顶的车棚，棚子里摆满了自行车

　　一大早，就有一辆黑色“红旗”牌骄车在大铁门前停住。司机狠劲地按着喇叭。

　　看门人跑出门房，匆匆将大铁门打开，恭敬地侧立在一边。

　　汽车驶进院子，停在了第一排房子前。

　　刘喜生缓缓地下车，昂着头进了经理办公室。

　　刘喜生进屋后，洒脱地坐在老板桌后的高靠背椅上。伸手拿过摆在桌上的报纸，随意地浏览。他看了一会，放下报纸，端起沏好的茶水，小口地吮吸着。

　　门外有人敲门，“当、当。”

　　刘喜生放下茶杯，又拿起报纸，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进来。”

　　小枝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子前，轻声地喊了一声：“刘经理。”

　　刘喜生抬头看来人。只见眼前的小枝，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水汪汪地嵌在细长的眼睛里。斜吊着的眼梢衬托着一对柳叶眉。白净的脸微微透着红色，像是秋天里刚刚挂红的苹果。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使高挑的身材透着挺拔和袅娜。一时间，刘喜生呆住了，不由自主地盯看小枝没完没了。小枝被看的不好意思，低下头，又叫了一声刘经理。

　　刘喜生猛然清醒，略感有些失态，说道：“啊，小枝呀，坐坐。”

　　小枝微笑，说：“不了。刘经理，我想跟您说点事。”

　　刘喜生满脸堆笑：“说吧，只要我能办的，什么事都行。”

　　小枝：“是这么回事。咱们村的大五，从部队退伍回来了，想到咱们厂来上班，让我给问问。”

　　刘喜生面色变冷，不满地说：“一个村子住着，难道他不认识我？还绕个弯托你来说情。”话一出口，他也觉得有些生硬。观察小枝，见小枝脸色难堪地僵住了。他赶紧补充一句：“这小子也忒外道了。”

　　小枝缓了缓，解释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是我张罗着来问的。要不，我告诉他，让他自已来跟您说。”

　　“不用，不用，你说就行了。”刘喜生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是对象吗？”

　　小枝脸红：“还没到那步，只是高中同学。”

　　“啊！”刘喜生脸上重又绽出了笑容，说：“同学帮同学这是应该的，行，小枝你既然说了，我能不给你面子吗！这样吧，你今天就可以告诉他，明天来上班。”

　　小枝欣喜：“谢谢刘叔。”

　　刘喜生：“刚还叫刘经理，怎么又改成刘叔了？我有那么老吗？”

　　小枝：“这，这，那您说叫啥对？”

　　刘喜生：“我还管你爸叫叔呢！你就叫我大哥好了。”

　　小枝：“那我可不敢。”

　　刘喜生：“有什么不敢的，这么叫，我听着舒服。”

　　小枝脸红，忸怩地摇了摇身子，没有吱声，跑出了经理室。

　　刘喜生望着小枝离开的背影，目光中显现出贪婪的欲望。自言自语地说：“真没发现，老刘的姑娘竟他妈长的这么俊。咳！也不知道我天天都忙个啥！东蹿西跑的，眼前放着这么个大美人楞没看出来，唉……。”他摇了摇头，又拿起了桌上的报纸。注目了一会，可怎么也看不进去，心里就像丢了魂似的。刘喜生将报纸扔到桌上，失魂落魄地靠向椅背。眯缝着眼，开始琢磨着心事。过了好长时间，他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向门口走去。

　　刘喜生打开屋门冲走廊东头喊：“老肖。”

　　喊声过后，一间屋门打开，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细高个男人。

　　男人跑过来，毕恭毕敬地问：“经理，啥事？”

　　刘喜生：“小枝在哪个车间？”

　　老肖想了想，答道：“好像是，裁剪车间。”

　　“走，看看去。”刘喜生说完，迈步出屋。老肖谨慎地跟在后面，他也摸不清刘喜生这是唱的哪出戏。但又不敢问，像条看门狗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裁剪车间，机器声嗡嗡作响。房间只有200平方米大小。屋子中央安放着一张木板搭成的大平台。平台上堆放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平台的四周分别站着四个女人。四个女人各自握着电动裁剪刀，正在低头干活，四把裁剪刀游刃有余地在20公分厚的布料中游弋。剪刀到处，整块布料被分解的沟壑纵横。一圈下来，初步显露出了服装的雏型。裁下的碎布条，有如黄土坎上切下的土层，呈条状地被抛向一边。

　　刘喜生悄无声息进屋，站在门口向屋里扫视。他的目光转了一圈后，留在了小枝身上。

　　刘喜生迈步走到小枝身后，低头观看小枝操作，眼角的余光却落入了小枝粉白的后脖颈内。渐渐地，刘喜生心里有了一阵骚动。但他抑制着，不露生色地继续站着。

　　当小枝发现刘喜生站在自己身后时，唯恐怕出问题，吓的大气都不敢出。紧张之下，手里的裁剪刀偏离了划线，拉出了长长一道口子，眼见得废品已成定型。

　　小枝关掉机器，沮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挨撸。

　　刘喜生走上前，拾起一沓裁剪下来的布料，用手摸了摸，转头对站在身后的老肖说：“老肖，这姑娘干这活不太合适，明天换一个人来。”

　　“唉！”老肖答应一声，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刷刷地记。

　　不枝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刘喜生看看小枝，安慰道：“别怕，以后好好干就行。”接着问，“你是高中毕业吧？”

　　小枝嗫嚅地回答：“是”

　　刘喜生：“好，好，咱们这就缺有文化的人。你准备准备，明天让肖主任给你换个工作。”

　　小枝忐忑不安，以为是刚才的事引起了刘喜生的不满，要给她换不好的工种。于是，着急地自责道：“刘经理，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小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刘喜生摸了摸小枝滑溜溜的头发，心里十分惬意，对小枝说：“没关系，没关系，谁没有错的时候！这点事不算啥。我只是要量才适用，给你换一个适合你的工作。”

　　女工刘小英偷眼觑看刘喜生，嘴角向上一翘，干咳了一声“啊，哼。”

　　老肖瞥了一眼刘小英，转过头对小枝说：“小枝，这是刘经理对你的信任，你以后可要对得起咱厂长啊！”

　　小枝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嗯、嗯。”

　　刘喜生背着手，走出裁剪车间。老肖没发现刘喜生已经走了，仍在喋喋不休地嘱咐小枝。当他发现刘喜生不见了时，匆忙丢下小枝追了出去。

　　傍晚。王唤武如约来到老槐树下。过了好久，才远远地看见小枝纤细的身影朝这走过来。王唤武躲到树后，当小枝来到近前时，他突然闪了出来，把小枝吓的“妈呀！”叫了一声后，抱头蹲在了地上。

　　王唤武赶紧蹲下身去哄：“小枝，是我。”

　　没想到小枝却嘤嘤地哭了起来。

　　王唤武去拉小枝：“别怕，是我。咳！要知你这么胆小，就不吓唬你了。”

　　小枝仍然哭泣不止，带着哭腔说：“我知道是你，可你这一蹦出来，我还是害怕。”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不吓你了。”王唤武拉开小枝的手 ，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今儿我妈病了。我回家现做饭，吃完就往这赶，连碗筷还没洗呢！”小枝止住哭声。

　　“我说呢，你怎么还不来。要是再晚来一会，我就走了。”

　　“啊！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小枝惊呀地问。

　　王唤武诡谲地一笑，“逗你玩的话，你也信。真是小心眼。”

　　“知道了吧！我就是小心眼，以后注意点。”

　　“好好，以后注意。”王唤武接着问，“哎，你说的那事，有门吗？”

　　“看你猴急的，我不正要说呢吗！”小枝打趣地说，“行了，明天，你就上班吧！”

　　王唤武不相信似地问：“这么好说吗？”

　　“其实，你们退伍兵，回来挺好找工作的。在这厂子里干活，还算屈了你呢！”

　　“现在啥也别顾了，有人给碗饭就行。”王唤武语气幽幽。

　　小枝见王唤武情绪低落，安慰道：“大五，万事开头难，你才回来几天啊！不能这么急。做什么事总得有个过程。兴许，你要好好干，不比他刘喜生强？他才认得几个字啊！”

　　王唤武叹了口气：“这个理我懂。但地方与部队不一样。我这个人性子直，怕是干不好。”

　　“大五，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小枝十分不满王唤武说的话，反驳道：“你知道刘喜生啥人吗？他就会那点木匠活本事。以前吧！他在外面给人干木匠活，长年也不回村。那年咱们村竞选村长，他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回来后也要参加竞选。大伙不服呀！有人说，你刘喜生对村里做啥贡献了，有资格当村长吗？他听了这个消息后，怕自己选不上。就用这些年在外挣到的钱，拉亲戚，贿赂村里人，硬是拉了不少选票。结果，竞选那天，他竟以18票的微弱优势当上了村长。”

　　王唤武有些吃惊：“他怎么能这样，当上村长，那大伙能服吗？”

　　小枝不屑地说：“啥叫服不服，谁有权，谁就说了算。他不但当了村长，而且还把服装厂弄到手。现在不是干的挺好吗！村里人还不是都到他这来打工。”

　　王唤武无话可说地摇头。

　　要说这刘喜生，还真是有些手段。在他当村长的第二年，就开始想自己要多弄点钱。用他的话说，公家有钱，不如自己有钱。因此，他就想方设法地要捞点钱。可在一个农村，挣钱哪那么容易。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外地人，人家给他出注意，要他把服装厂弄到手，到时准能挣大钱。有一天他跟支书说，“服装厂效益不好，光赔不挣，不如把它盘了算了。卖了厂子，村里即能得钱，也甩掉了这个大包袱。等咱们有了钱，再把村办学校修一修，也算咱们这届班子给村里办了件实事。”经他这么一说，老蔫支书就信了，而且还让他一手操办。结果没几天，他就把厂子给卖了。先是给了外地人，没过一年，就转到了他的名下。从此，村的服装厂就成了他的私人企业了。不仅自己是附近十里八村最有钱的人，而且还是县、乡两级的先进模范、村里的致富带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