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私恋

　　曙光打在窗户上，晨曦的色彩移到了屋里。王唤武睁开眼望着顶棚，楞怔怔地看了好久。这时，从外屋传来了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

　　王兰：“妈，大五回来了，以后你得注意身体了。大五能干的活就让他干。”

　　郇芝香：“没事，我累不着。……你也别光掂记着我，以后，有合适的姑娘，给大五看着点。”

　　王兰：“妈，就是你不说，我也想着呢！”

　　王唤武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想再听下去了。于是，开始麻利地穿衣下地，出了东屋。刚一出门，就被在灶边烧火的郇芝香喊住，“天还早呢！起来干啥？”

　　“躺不住，出去转转。”王唤武边说，边向外走。

　　郇芝香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那你就早点回来，过会就要吃饭了。”

　　“嗯，我转会就回来。”话音未落，王唤武人已出了院门。

　　田野里，不高的麦苗被覆盖上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分不出哪是枯草，哪是麦苗。霞光跳出地平线。瞬间，一轮红日破土而出，闲庭散步般地升起在尉蓝的天空上。渐渐地，白色朝露在阳光注目下，匆匆忙忙逃遁的无形无迹。刚才还是青乎乎的麦苗，现在已变成了火红的地毯。王唤武两手插在裤兜里，木然前行，不知不觉到了村东头地边。他停住脚步，抬头向空旷的田野眺望。

　　王唤武凝目盯着这里的一切，但变换中的美丽景色，并没使他心中的惆怅消减半分。

　　远处，一辆牛车缓缓地向这边走来。寂静的田野中响起了“叭哒，叭哒”的老牛踏地声。王唤武转过头看了看，此时，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当他发现大路旁有一条小路伸向田地里后，不暇思索地跳了过去，一直向更深处走。走了一会，迎面遇到一棵老榆树。王唤武停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这棵树，随后又在树身上使劲拍了两下，仿佛老榆树欠了他什么似的。王唤武靠着树身，盯着远方，眼眶中有泪水凝结。

　　足足在这里呆了一个小时后，王唤武才想起回家吃饭的事。当他匆匆往家赶时，在小桥上遇到了一个人。这是一位长发飘然的漂亮姑娘，年龄在二十岁上下，正手扶自行车，站在桥上，老远地向王唤武打招呼：“大五，一大早去哪了？”

　　王唤武先是一楞，随后认出了姑娘，面带羞怯地说：“啊！我去地里转转。小枝，你，一大早去哪？”

　　小枝笑：“你还认得我是小枝呀！”

　　王唤武红了脸：“怎么不认识。”

　　小枝脸色微微一红：“昨天，听说你回来了，我家有点事，没顾得上去看你。”

　　“没事。”

　　“你，这次回来，准备在家呆几天？”小枝低下头问。

　　“还没想好呢！”王唤武犹豫着说，“也许呆好长时间。”

　　“噢！那感情好，以后，有时间看你了。”小枝的脸更红了。

　　“你这么早，干啥去？”王唤武不想就这话题说个没完没了，随便问了一句别的。

　　“上班。”

　　王唤武诧异地问：“你什么时候找的工作，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工作！不过是给人打短工，有今儿，没明儿的！”小枝话里透露出了抱怨。

　　“那，你是给谁打短工？”王唤武追问一句。

　　“你还记得咱村原来的服装厂不？”小枝反问。

　　“记得。”

　　“咱村原来的服装厂给卖了，被村长刘喜生买了，现在属于他家的私营企业。你说我这不是给人打工吗？”小枝面无表情地说。

　　王唤武懵懂地“哦”了一声。他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端端的一个服装厂，竟然给卖了。真是一群败家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枝见他半天不吱声，接着说：“你说咋就这么怪！自从这个服装厂到了刘喜生手里，就像变戏法似的越来越红火。这两年，他可挣了不少钱，他现在是咱们这十里八村有名的大老板。咱们村的年轻人都跑到他那干活去了……”

　　他们俩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毫不顾忌从身边路过的人。这时，有一位骑自行车的女孩，在擦过小枝身边时，说了一句，“小枝，还不走，要晚了。”

　　“哎”小枝答应一声。

　　王唤武抬腕看着手表问，“你们几点上班？”

　　“七点。”

　　“哎呀，快到点了。不好意思，让你迟到了。”王唤武抱歉地说。

　　“没事，晚了也就是扣点钱，不要紧。”小枝满不在乎。

　　王唤武催促到：“不行，不行，哪能那样。你快走吧，咱以后再聊。”

　　小枝脚踩踏板，依依不舍：“嗯，那我就上班了啊，等晚上，我去你家看你……”骑上自行车回眸一笑。

　　看到小枝这回眸一笑，王唤武的心里有了丝丝惬意，原先的愁闷减去不少。回想当兵的几年，他一直生活在男性群体的战斗班中，几乎没有和女性接触的任何机会。因此，他对女性有一种甜美和好奇的陌生。刚才，他和小枝说话时，心里就像揣着只小兔子，“怦、怦”地始终跳个不停，他是强撑着让自己坚持了下来。

　　王唤武没有立即离开小桥，直到小枝身影消逝后，他才开始往家走，不知不觉中，嘴里哼起了行军曲。来到家门口后，他才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于是，赶紧闭上嘴，换了张脸走进院子。

　　郇芝香早已把饭菜摆上了饭桌，坐在外屋的小凳上，朝门口张望，眼巴巴地等着王唤武回来吃饭。当看到王唤武时。郇芝香又埋怨道：“你这孩子，看看都几点了，也不知道回来吃饭，你姐一会还要回去呢！”

　　“路上碰到一个同学，说了会话。”王唤武边解释，边进西屋。

　　王唤武脱去外衣，伸手在盘里试了试水，觉得水热，端起脸盆出屋，到水缸旁加凉水。郇芝香急忙阻止，“你这孩子，大冷天，用热水多好。水是我刚给倒上的。”

　　“妈，我不习惯用热水。在部队，我们冬天洗头也是凉水”打水进屋，一头扎进脸盆，“哗、哗”地往头上撩水。

　　郇芝香掀开门帘，说：“天凉了，小心感冒着。”

　　王唤武头扎在脸盘里，呜里哇啦地说，“妈，没事，恁着凉快。”

　　王唤武在屋里又是擦，又是抹的折腾了好大一会，才梳着湿露露的头发出了屋子。看到郇芝香几人围在桌前还在等他，有些过意不去，“妈，你们先吃，别等我了。”

　　“说的叫什么话。早都等了，还差这一会。”郇芝香嗓门特别大。

　　王唤武麻利地坐到凳子上，问，“姐，今儿还回呢？”

　　王兰：“嗯。家里还有牲畜没人喂呢！”

　　“那你们赶快吃。”说着话，把一盘菜拉到王兰近前。王唤武接着说，“妈，一大早，怎么弄这么多菜”

　　郇芝香：“不是你刚回来吗！一会，你姐还要走呢！”

　　王唤武：“姐，要不再呆一天！我一会过去喂。”

　　王兰：“不行，你外甥没人管也不行！”

　　王唤武：“噢。”

　　郇芝香：“吃吧！饭都凉了。”众人拾筷，开始吃饭。

　　王唤武伸手抓过一个馒头，大口咬掉一半，又夹了一注菜塞进嘴里。看见郇芝香没动筷，问：“妈，你咋不吃？”

　　郇芝香瞥了一眼王唤武，说：“我习惯了，早晨吃不下。”

　　王唤武：“那可不行，早晨多少得吃点，空肚子可不好。”

　　郇芝香：“在部队呆几天，好像比你妈懂得还多！”

　　王兰插话道：“妈这是一个人惯了，早晨从来不吃饭。你回来了，要劝着点！”

　　王唤武：“妈，你多少得吃点。要不，时间长了，会做病。”

　　郇芝香：“就你俩事多。”边说边拿过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行，听你们的。”

　　李亮堂：“大五，部队让睡懒觉不？”

　　王唤武：“不让。起床号一响，就得赶紧穿衣服，还得出操，回来又得忙着洗漱。洗漱也就10多分钟。等忙完了，也到了吃饭时间，又得赶着去吃饭。紧张的很。”

　　王兰：“年轻人就应该这样，麻利点好。你看我家那小叔子，干啥都比别人慢半拍，磨磨蹭蹭的比姑娘还不如。让他干点啥，真憋气！”

　　李亮堂不高兴了：“唉，唉，说啥呢！人家又没惹你。”

　　王兰将一碗稀饭摔到李亮堂面前，横了他一眼，“人一说话，你就搭腔。一说你那兄弟，你就不高兴。本来就是吗！我又没瞎掰。”

　　郇芝香：“你看你们俩，说不上两句就吵。有什么吵的，好好说就不行！”

　　王兰气呼呼地闷头吃饭，两人都不再吱声。

　　王唤武抬头看看王兰，又看看李亮堂，调侃道：“姐、姐夫，我看你们俩呀！咋看咋都像一家人。”

　　郇芝香：这叫什么话，本来就是一家人吗！“

　　王唤武笑而不答。

　　李亮堂疑惑地问：“啥意思？”

　　王唤武嘻笑着：“我在那边，常听人说，”打吵的夫妻能长久，不打不吵的夫妻半路走。“你看你们俩，三句话没到就开仗，这不就是长久夫妻吗！”

　　郇芝香拦住了王唤武话头：“你竟胡说八道。这是哪来的歪歪理？等你结婚了，你就天天打吧！”

　　王唤武做了个鬼脸，瞅着王兰：“姐，我这是给你们劝架呢！这回可好，妈又把我给捎上了。”

　　太阳高高地越过树梢，一片树影落在院子里。李亮堂推着自行车向外走。身后跟着王兰、郇芝香和王唤武。

　　“大五，过两天，你带上咱妈上我那呆两天，你还没见过你小外甥呢！”王兰叮嘱道。

　　“唉，等把地里的菜弄完，我就带妈去。”

　　几人说着话出了院门，在大门口分手。

　　“回去吧！大五，好好照顾咱妈！”自行车走了好远，王兰还不放心地嘱咐。

　　王唤武挥挥手：“嗯，放心吧！”

　　自行车渐行渐远，郇芝香朝着远去的两人喊：“慢点。”

　　送走王兰和李亮堂后，王唤武就和母一起摆弄院里的白菜。一整天，平淡的日子就像一杯白开水，无滋无味地过去了。当黄昏快要辞去时，王唤武的左眼皮开始跳动不止。王唤武跟郇芝香说了后，郇芝香掐了块白菜叶贴在王唤武左眼皮上，嘴里念道，“左眼财，右眼挨。叶子帖眼，坏事不显。”完了后，安慰王唤武说，“没事，有也是好事。”

　　夜色渐渐降下了帷幕，天地间一片朦胧。一块月牙在西边的天空上时隐时现。

　　这时，小枝来到大门外，她没敢冒然进院，只是站在门口喊：“大五，大五。”连着喊了两声。

　　在另一间屋躺着的郇芝香听见了喊声，朝东屋喊：“大五，去看看，谁在院外喊你呢！”

　　正在看电视的王唤武起身向外看，一眼认出小枝，便匆匆忙忙出屋，在门口迎住，拘谨地向屋里让：“走，进屋吧！就我妈在家呢！”

　　小枝一听郇芝香在家，刚抬起的脚又落向了门外，迟疑了一下说：“大五，你看今儿天多好，咱还是外面走走吧！”

　　“好吧！”王唤武不暇思索地应了，然后转身向屋里大声说，“妈，我出去转会。”没等郇芝香答应，就跟着小枝走了。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村外的一棵老槐树下。

　　走在前边的小枝突然停住，回头问：“大五，你还记得这吗？”

　　王唤武怔了一下，四处打量，然后笑着说：“怎么不记得，小时候经常来这玩。”抬头看见树上挂的红布条，“怎么，现在还有人信这个。”

　　小枝：“为什么不信。你出去当几天兵，就不信了吗？”

　　“我可从没信过。”

　　“没信，那你那时候怎么老往这跑？”

　　“我那会往这跑，也不是信啥？”王唤武说着，扑哧一笑，“我们那会来这是使坏。那会，我和小六子、春五我们几个，也就有10多岁吧！平时也没啥玩的，一到晚上就往这跑，藏下后，专等着来人。看见他们抱在一起时，我们就大声叫。每次都把那些人吓的抱头鼠蹿。为这，我妈没少骂我。”

　　“那会小，不懂事。现在明白了吗，那些人为啥来这？”小枝红着脸说。

　　“不明白”王唤武实话实说。

　　“真笨”你就不想想，为啥来的都是一男一女。“小枝娇嗔地说。

　　王唤武摇摇头。

　　小枝说：“看来你是真笨。我跟你说吧！这是咱们这的习惯。因为这棵老槐树年头太长了，究竟有多长，谁也说不清。正因为它老，它才有灵性。没看过《天仙配》吗！按戏文里的意思，它是月下老，牵红线的。来的那些男女都是搞对象的，求它帮忙成亲呢！”说到这，小枝已被自己的话羞红了脸，不得不打住。

　　“咳，谁往这想啊。那会我们还以为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呢！要不是太小，早上去抓人了。”

　　小枝斜乜了王唤武一眼：“我看你呀，那会不懂事，这会照样不懂事。”抬头望向树梢，招呼王唤武，“你看，那几个树枝上的红布条，都是新挂上去的。”

　　王唤武取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新挂上去的，是不是你常来？”

　　“去，再说，不理你了。”小枝假装生气。

　　王唤武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调侃地说：“把我领到这，是不是也想挂红布条。”

　　小枝把头转向一边，“我是让你来这看看，谁成想，你啥也不知到，还是个傻大兵。”

　　王唤武嘿嘿笑：“你怎么也说我傻？傻就傻吧！我妈说来着，傻人有傻福，傻夫配巧妻。”

　　小枝满面通红，扭转身：“不理你了。”说着话，双手合拾，闭上了眼睛。

　　王唤武看着小枝不动，也照着她的样子合上掌，嘴里还在说：“正好，我也求它办点事，看它灵不灵。”

　　“没出息，就知道跟人学”小枝看了他一眼。

　　月光打在小枝脸上，显出凝脂般的美。她那窈窕的身材，在地上形成了婆娑的影子。身休里散发出的清香，阵阵向王唤武袭来。王唤武吸了口气，微睁双眼偷觑小枝，心性一阵摇荡。

　　过了一会，小枝睁开眼，问：“你不是求它吗，说说，求啥了？”

　　王唤武轻轻一笑：“那得你先说。”

　　小枝满脸通红，娇嗔地说：“不，你先说。”

　　王唤武含情默默，看着小枝不说话。

　　两人僵持了一会，还是小枝先说话，问：“大五，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几天？”

　　立时，王唤武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定了定神，问：“你是喜欢我多呆，，还是少呆？”

　　“说的什么话，人家，当然想让你多呆了！”

　　王唤武紧盯住小枝问：“要是我不走了呢？”

　　小枝一时楞住：“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唤武咬了咬牙说：“小枝，我跟你讲实话。我，退伍了。”

　　一听这话，小枝就觉得耳朵嗡地响了一声，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绷紧了神经问，“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王唤武肯定的点了点头。

　　小枝信了，随之，脸上的腼腆消失殆尽，懒懒地说：“回来也好，老在部队也得不着钱，回来还能多挣点。”接着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刚回来，还没想。”王唤武觉察到了小枝态度的变化。原有的那份热情，瞬间减去了不少。于是，他把目光从小枝身上移开，手摸树干，无精打采地回话。

　　“要不这样，明天，我跟刘经理说说，你来服装厂干吧！”小枝把要说出的话吞了回去，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行，反正我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一时半会也没合适的事做。”王唤武同意了。

　　按小枝原来的想法，王唤武在部队一定有所作为，如果自己真的跟王唤武好了，兴许就能做个军属。如果随了军，也就能逃离小李庄。对这里的人和物，她没有一丝的惦念之情，只要能走出这伤心之地，哪怕一辈子不回来都行。可如今，听说王唤武退伍了，立时，把她这点泡影打的粉碎。

　　小枝和王唤武分手后，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一头扎在炕上睡了两天没起床。后来，小枝的心事被父亲猜到了，经过父母劝说后，她又决定继续和王唤武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