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叶归根 一 回家
远山冷月半叶窗,狱中魂梦长。旧事相续却回首,孤影人断肠。霜鬓老,黯神伤,几悔昨日狂。春去秋回身囹圄,寂寞化悲凉。
监狱的铁门紧闭着,大墙内一片寂静,空荡荡的中心路横贯操场,通向了远处黑漆漆的监管区。
布满电网的高墙上,巡逻哨兵在来回游动,时而发出了“踏、踏”的皮鞋擦地声。呼号的寒风充斥了整个夜空,虽没有带来憧憧鬼影,却在高墙电网上制造出了“挲、挲”毛骨悚然的音响。
大墙上悬挂着的照明灯,间隔有序地排列着,伸向了远方,在高高的围墙下划出了片片暗黄色的光环。
牢房内,黑暗笼罩了一切。
王唤武躺在木板床上,两眼一动不动,茫然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做着机械运动,他的脸不安地流露出痛苦、倦怠、朦胧的回忆。他的思绪如同漂浮在大海上的木船,随着涌流漫无边际地摇摆。他的灵魂因煎熬不了长久的囚犯生涯,正在不停地翻腾。
一个模糊的影子,离开了他的躯体,在慢慢向上升起,而后,恰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纸屑,悬空转了一个踅,倏地窜向了无月的夜空,朝着家的方向飘然而去。
暮秋时节,津市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通往小李庄的村路上,两旁的河杨树一路漫延,在萧瑟的冷风中微微颤动。树梢上的残雪,因耐不住下坠引力,正裹卷着枯死的树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王唤武一边前行,一边抖掉上衣上的残雪,脚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着。孤独的人影,伴随着单调的旋律,由远而近地向村口走来。
秋风肃杀后的田地里,孤零零地生长着一片白菜。淡黄色的菜叶枯卷着,在天光下露出了淡淡哀愁。白菜周围,到处是收获后丢下的菜叶。一位老妇人弯着腰,吃力地在白菜地里拔白菜。她伛缕的身躯,在地边蒿草的遮挡下,忽而隐去,忽而重现。
过了一会,老妇人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伸展腰肢,双手回过后背轻轻捶打后腰。一边敲打,一边望着不远处的一家四口。渐渐的,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欣羡的神态。突然,老妇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见她稍稍地收紧眉头,转过身,抬眼向北方凝望,一股形单影孤的悲苦涌上心头。
相隔不远,一对中年男女正在往一辆手推车上装白菜。车后,两个小孩在追打喜闹。小男孩抢到一棵白菜向前跑,小女孩在后面边追边喊,“给我,给我,那是我拣的!”小男孩不顾一切地跑到车前,将白菜扔上了车。
小女孩不依不饶地到了近前,“不行,那是我拣的,得我放。”
小男孩调皮地说,“我拣的,不给,就是不给。”说完后向一边跑去。
男人大声斥责小男孩:“友军,你怎么竟惹你妹妹?”
小男孩停住说:“是我拣的,又不是她拣的,干嘛非跟我抢。”
男人没再继续追究,转而说:“去,哄哄你妹妹,别让她再哭了。”
友军撅着嘴,磨蹭到小女孩身边,不高兴地说,“起来,我给你拣。”
小女孩抹把眼泪,站起身,跟着友军向远处走去。
女人冲两个孩子喊,“别走远了!”
男人把菜装满小车后,从头上套过绳子,手把着两根车椽对女人说:“推一下,走了。”
女人一边推车,一边说:“刘贵,咱一会帮二婶收收吧!”
刘贵回头向老妇人望了一眼:“行,你告诉她,下趟咱就帮她拉。”
女人朝着老妇人方向喊:“二婶,你先歇着,一会我们来帮你往回弄。”
老妇人用右手侧挡着耳朵问:“你说啥?”
女人向前走了两步,重复说:“一会,我们帮你往回弄。”
老妇人明白后摆摆手说:“不用,你忙你的吧!我不着急。”
女人继续说:“二婶,你先等着,我们一会就来。”说完,帮着男人推车向前。
小推车碾过菜地,缓缓前行。两个小孩一溜小跑,喊叫着跟在车后面。
王唤武在村口停住脚步,向地里瞭望。无意中认出了菜地里的老妇人。于是他匆忙跨过边沟,三步并做两步朝老妇人跑来。
老妇人背对着村路,一会蹲下,一会直起地忙着拔菜。
王唤武跑到老妇人身后,怕吓着她似地轻声喊:“妈。”
老妇人听见身后有人叫妈,回转身,看见了一身绿色军装,挺拔而立的王唤武,一时怔住,端详了好半天,才认出这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只见她脸上的肌肉抖动不止,眼中闪现出泪花,断断续续地说:“大五,你怎么回来了?”
王唤武向前走了两步,挨近老妇人,问:“妈,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家呆着,出来干啥?”
老妇人爱怜的目光在王唤武脸上探寻不止,看了一会,转过头,望着地上的白菜说:“下雪了,菜都冻坏了,要是再不往回弄,就瞎到地里了!”
王唤武诧异地问:“妈,我姐呢?她咋不来帮你?”
“你姐是出门子的人,我怎么能老指望她呀!再说,她家也有一摊子事,哪撒的开手。这点活,我自己慢慢干就行了!”说着话,老妇人蹲下身又要干活。
王唤武阻止,“妈,你别干了,回去吧,这点活,我一会就能干完。”说着,解开身上的背包放在地上,挽起袖子。
“不着急,反正菜已经冻在地里了,回家吧!妈给你做饭去……”老妇人拉起王唤武的手就要走。
“我在镇上吃过了,现在还不饿,妈,你先回吧!”王唤武说,“等我把这些菜弄完就回去。”
老妇人想了想,“也行,弄完了回去再吃。”
王唤武催促老妇人:“妈,你回吧!这点活我一个人能行。”
老妇人:“一块干吧!你找不着头。”
母子俩开始干活,不大一会,白菜被放倒一片。
傍晚,夕阳的余辉,在地平线上狠狠地一抹后,霞光便溜到了地下。转眼间,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溅起了淡淡夜色。
王唤武拉着装满白菜的小车,轻松地走在村路上。
一路上,不时有村人经过,热情地向王唤武打招呼:“大五回来了?”
王唤武憨笑着回答每一个村人的问候。表面看来,他显的若无其事,但这每一句“回来了”的问候,对他来说,如同人人拿着一根针,时不时地在他心头扎上一下。这份心痛,他不敢流露出半点。因为在他心中隐藏着不敢说出的隐情。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过来,拦住王唤武问:“大五,啥时回来的?”
“下午。”王唤武不得不停下与男人说话。
“还没回家吧?”男人关切地问。
“没有,帮我妈弄弄菜。”王唤武随后问了一句,“大叔,这么晚了,你去干啥?”
男人说:“跟你一样,去把地里的菜弄回来。”
“天快黑了,您的赶紧了。”王唤武驾起了车掾。
男人见王唤武要走,让开了路,“这回好了,你一回来,你妈有帮手了。”接着问,“还走吗?”
王唤武楞怔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匆忙驾车向前。
男人看见跟在车后的老妇人,打趣地说,“郇芝香,你儿子这一回来,你可就有指望了。”
郇芝香笑着说:“嗨,回来也呆不长,等他走了,还不是我一人!”
一听这话,王唤武脸色顿时暗了下来。只见他咬咬牙,一鼓劲,小车快速向前。
郇芝香瞥了眼走远的小车,急忙与说话的男人告辞:“他大叔,这孩子走远了,我得去赶他。晚上上家来唠嗑,啊!”说着,抬腿去追赶前面的小车。
男人:“哎,晚上我去看这小子。”
夜幕降临后,王唤武家屋里屋外灯火通明。喜欢热闹的村民和几家亲戚陆续迈入院门。
三间上屋,炕上炕下挤满了人。这时,东屋地上还有几只凳子闲着没人坐,站着的人互相谦让着谁也不肯去坐。郇芝香笑呵呵地拉拉这个,又拽拽那个,“她二婶,你快坐下吧!”“他嫂子,抱着孩子怪沉的,还不快坐下。”两三个妇女,经过一番谦让后,终于坐在了凳子上。几个年轻姑娘、小伙则斜倚在柜边、门框旁说说笑笑。屋内,不时响起一片欢笑声。
王唤武提着两个塑料袋挤进东屋。他来到炕沿边上,打开袋子,将里面的榛子、核桃等食物双手捧着,递到每人面前。屋里的人都好奇地品尝着这些稀有的山货。
一位年长的妇人,瞅瞅王唤武,然后对大伙玩笑说:“你们看,部队是养人啊!大五走时还是个黑小子。几年不见,长高了,也白净了。”
一个叫小六子的男青年,吐出嘴里的榛子皮,插话道:“哪呀!那是人家部队管的严,天天让领导给蹭出来的。”话音一落,屋里一片笑声。
春五也加入进来:“大五,常言道,”高山出俊鸟,深海出蛟龙“那的山多,姑娘肯定漂亮,你咋就不领个媳妇回来?”
王唤武一边递着榛子、核桃,一边笑着回敬道:“谁像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想媳妇。”
这时,站在柜旁的一位姑娘红了脸。
炕上的一位老妇人说:“瞅瞅,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连春五结婚的事都不知道。”说着,朝脸红的姑娘呶呶嘴,“那不是他媳妇吗!”
王唤武看了姑娘一眼,转头对春五埋怨道:“你小子,不够意思,结婚也不告诉我一声。”
春五歉意地解释:“你都两年没回家了。听婶子说,你在奔前程,所以没敢打搅你。”
“什么不敢打搅,你这是娶了媳妇,不要哥们。大伙说是不是?”王唤武的话,引来一阵笑声。春五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傻笑着。
村外,夜色中两个人影在树空间一闪一闪。
这是李亮堂骑着自行车,正驮着妻子王兰往小李庄赶。当两人来到大门外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说笑声。
王兰跳下自行车,不满地对李亮堂说:“我让你来,你还说等明天。你看看,村里的人都来了。要是咱不回来,还不让人笑话!”
王兰抢先进了院子直奔堂屋门口。李亮堂“呼呼”喘着粗气,推着自行车进院。支好车后,也跟着进了堂屋。
堂屋门口的两个人听见响声后,伸头向外张望。
其中一个姑娘认出了王兰,跳出门槛,急向前招呼道,“姐,这么晚了,你还回来?”
王兰:“你们都来了,我能不回来?”
王兰的出现,让屋里说话声嘎然而止。王唤武忙从炕沿边站起身,呆楞楞地望着王兰。
王兰直接走到王唤武跟前,拉起王唤武的手,仔细地上下打量。片刻,王兰眼中盈满了泪水。
王唤武眼圈微红,轻轻地叫了声“姐”。
李亮堂站在王兰身后,无声地看着姐弟俩。一时间,屋里的热烈气氛凝固般地静止不动了。
这时,坐在炕上的一位老人乐呵呵地说:“大伙听我说,今儿是老王家团聚的日子,咱们就别打扰了,都回吧!改天再来。”
“对,对,走吧。”众人附和着,陆续起身。
郇芝香有些急了,阻止道:“没事,都坐会吧!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说走就走!”
老人:“大妹子,大五回来一趟不容易,你们多唠会。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屋里的人全都动了起来,跟在老人后面向外走。
郇芝香、王唤武、王兰手足无措般地站在一旁,样子十分着急。眼见着人们走出屋子,谦恭地说着挽留的话:“再呆会吧!再呆会吧!”
一名老妇人握了握王兰手,笑着说:“兰子,没事,明天我们再来。有空去我们家坐会。”
小六子来到王唤武跟前,使劲在他身上捶了一下,说:“大五,明天哪也别去啊,我来看你。”
“嗯”王唤武恭敬地答应。
屋里的人出屋后,王唤武母子四人也跟着送出大门外。
人群在院门外渐渐地散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各奔东西。眼看着没人了,可郇芝香还在不停地向远处喊:“明天来串门啊!”
站在身后的王兰提醒道,“妈,听不见了,咱回吧!”
郇芝香这才醒悟过来,“哎!”高兴地招呼着几人,“走,回屋。”全家人进了院子。
今天的日子,对于郇芝香来说是多年不见的一种热闹景象。自从丈夫去世,她带着一对儿女,孤苦伶仃地过日子。甭说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一般的人家,也几乎不踏进她们家门,日子过的平淡又孤寂。如今,王唤武成人了。今天来的这些人,不都是冲着他吗!心想,以后有儿子撑门面,她们老王家又能直起腰板过日子了,所以她由衷地兴奋。
人群散后的东屋。用过的茶杯随意地搁在炕上、柜子上。丢弃的榛子皮、核桃皮以及撕碎的糖纸到处都是。郇芝香拿起笤帚“哗、哗”地扫炕。王唤武、王兰、李亮堂三人也忙不迭地帮着收拾屋子。
郇芝香扫完炕,把笤帚往炕稍一扔,说:“行了,别收拾了,都歇会吧!”说完,吃力地爬上炕,盘腿坐了下来。
王兰也放下手里的活,挨着母亲旁边坐下。
王唤武抻过两条凳子,递给李亮堂一只,自己随即坐在了柜旁。他环视了一眼屋里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默不做声地站起身,沏上茶,给每人端了一杯水。
郇芝香和王兰相视而笑,无声的眼神中流露出满足。也许是他在家时,从没干过这个。
等王唤武坐下,王兰问:“大武,你都两年没回家了,这次回来,可得多呆几天,妈想你想的经常做梦。”王唤武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低下头。
王兰继续说:“你来的信,我和你姐夫也看了,全家人都为你高兴。你要是真出息了,也算是我们老王家坟茔地冒了白烟,祖上显灵。但不管你爱听,不爱听,姐还要说句话。你以后有能耐了,可得好好孝敬咱妈,妈这些年可不容易…”
突然,王唤武呜呜地哭开了,而且哭声越来越大。刹时间,屋里的人全都惊呆了。
王兰惊恐地问:“大五,你怎么了?”
王唤武用手捂住脸,吭哧着说:“姐,我,我退伍了。”说着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抵到了地面,“妈,我对不起你,你白养了这个儿子。”
郇芝香脸色煞白,紧闭双眼,一声不吭。
王兰拿起苕帚抽打王唤武:“你是怎么回事,干的好好的,怎么说退伍就退伍。你说,是不是在部队惹事了?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王唤武还是一个劲地哭,嘴里呜咆啦啦地说什么,谁也没听清。 李亮堂起身阻止王兰,“你看你,怎么这样,有话好好说,干嘛打人!”夺过了王兰手里的苕帚。
王兰扭转身,趴在郇芝香怀里哭开了。
李亮堂拉起王唤武,安慰着说:“大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跟妈说。别让妈气着,啊!”王唤武从地上爬起,坐在凳子上,惊恐的眼神望着郇芝香。郇芝香仍然紧闭两眼,一言不发。
王兰抹了一把眼泪,坐直身子,怒冲冲地说:“你说,到底怎么回事,跟妈说清楚。”
李亮堂责怪王兰:“你看你,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发脾气也得等人把话说完。”
王兰一瞪眼:“你甭管,这是我们王家的事。”
李亮堂涨红了脸,回敬道:“好、好,这是你们家的事,我没发言权。”气哼哼地端起茶杯,大口喝水。
王唤武开始解释:“本来,连里是不想让我走的。后来部队裁军,所有的老兵都得走,就连不满两年的新兵也走了不少。所以,我就退伍了。”
王兰:“那你就不能跟领导争取,我就不相信,部队不要人了。”
王唤武怯懦地说:“姐,部队裁军,裁的就是老兵。我都快四年了,人家当然不留,就连我们连长都走了。碰到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王唤武说到这,把话停住,抬眼探视家里人的表情。这时,王兰也低下了头,不再问话。立时,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王唤武的退伍,使得全家人的理想变成了泡影,以后的日子,依然会是这样的陈旧。
王唤武把目光移向母亲,本想再说几句解释的话。可一看母亲那冷漠的表情,吓的他又将张开的嘴闭上了,重新低下了头。
时间凝滞了好久。郇芝香长出一口气,终于说话了:“回来就回来吧,咱也不稀罕那个什么兵!早点回来,还能帮家里干点活。要不,家里就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说到这,郇芝香突然把话打住,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
王唤武眼巴巴地望着母亲,还想等郇芝香再说点什么。那怕是多骂上几句,他也会觉得心里好受些,他真的不想让郇芝香再为自己担心,更别提惹母亲生气了。此时的郇芝香,嘴巴就像被电焊封住似的,不再透出一口气,一句话也没了。
王唤武看看别人都不说话,只好继续解释:“妈,我在部队一直好好干来着。我知道,我爸去世早,你把我姐俩拉扯大不容易。所以,我处处都想干出点样子来,就想着给您争个面子。可是,我这次退伍,不是我不好好干,是因为赶上部队整编,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说到这,王唤武伤心欲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呜咽着再也说不出来话。
“行了大五,事已经过去了,就别再说了,妈知道我儿子懂事。对你退伍妈不说啥,回来好好干,你也别怪自己。”郇芝香叹气道,“唉!这就是咱老王家的命,咱们认了。那些年,你小,咱们家没有扛大梁的男人,日子过的不易呀!你在部队,妈不盼你非得当什么官,也不是非要你出人头地,只要你能健健康康地回来就行。”说着,她抬手揩了一把流到脸上的眼泪,又说:“前些日子,妈听说你能转志愿兵,妈心里高兴。你干好了,咱们家从此也有吃公家饭的了!就等着你回来,托人给你介绍个对象,成家说个媳妇,妈就再也没什么惦记的了。”说到这,她把话停住,长叹了一声,“你妈我信命。人这一辈子呀!能享多大福,受多大苦,那都是老天爷早就定好了的,咱没那个命,咱也就不争了,踏踏实实做一个庄稼人也不赖!以后,你天天守在妈跟前,还省得我天天惦记着你。这个那个的让我不放心!”
郇芝香的一番宽慰,使王唤武愧疚的心释然了许多。王唤武感激地叫了一声“妈”,随后又哭开了。郇芝香指使王兰,“别看着,快劝劝他,别哭坏了身子。”
王兰没好气地:“行了,别哭了,妈不生气,你也就捡着了。”
王唤武在脸上抹了一把,表态说,“妈,你放心。我在部队时,部队搞两用人才培训,我学会了不少技术。只要我以后好好干,挣的钱不会比当志愿兵少。”
王兰接过话茬:“妈,以后有大五在您身边,您老再也不用发愁没人干活了。地里的活你就少干些吧!也该享享福了。”随后,又转向王唤武,“大五,回来了可要给妈争口气。这几年,妈可没少为咱操心,你千万别惹妈生气!”
王唤武:“姐,你放心,我这三年兵不会白当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亮堂盯王兰:“这会,总该让我说话了吧!”
王兰:“说呗,又没人堵你的嘴!”
李亮堂讨好般地表白:“你看,你看,刚才还让我闭嘴,这会又说没人堵我嘴。你是叫花子穿皮袄,里外都是”理“。”一句话,把屋里的人全都逗笑了。霎时,屋里的气氛被李亮堂活跃起来,母子四人开始了说笑。
渐渐地,郇芝香恢复了常态,不再拘泥于王唤武退伍的阴影之中。她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一对儿女和诚实憨厚的女婿,油然生出心满意足的感觉,同时身心里也融进了天伦之乐的感受。她笑着对李亮堂和王兰说:“你们俩呀,没事竟打嘴架,在你弟弟跟前也没个正型。”
李亮堂笑着:“妈,不是我告状。小兰吧!她时不时地就欺负我。她说话时总不让我插嘴。我说也不是,走还不行。没办法,只得竖着耳朵听,要不,她就跟我闹。”说完,朝着王兰一伸舌头。
郇芝香:“时候不早了,咱们睡吧。”转向王唤武,“大五,你和你姐夫睡东屋。”转向王兰,“小兰,你给大武铺厚点。他睡惯了凉床,咱这是火坑,他一天两天的还受不了,可别煲上火。”
王兰:“唉!”
王兰开始在东西两屋忙着铺被褥。
阴沉沉的夜空像泼了一层墨,漆黑一片。小李庄悄然进入了梦乡。除了夜风吹动树梢的响声外,不时还有几声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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