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食人物
一辆接一辆的面的车,碾着田间小径的泥泞缓缓驶来,后面还跟了一辆桑塔纳,车前的红彩和气球随风跳动。路旁有人扛着铁锹投来羡慕的目光。张铁山今天结婚,新媳妇是邻村的刘美凤。这深山野奥的,连汽车都是跟三里五村借的,唯一一辆桑塔纳还是城里淘汰下来的二手货,故此只在家里操办待客。周边村的父老乡亲也都来道贺,送红包,分喜气,虽钱不多,是个心意,坐下来干几杯小酒,还挺热闹。张铁山对此场面相当满意,一想到俊美可人的美凤要是自己的了,连着几杯老白干下肚,脸和脖子都见了红润。
天晚了,送走几波来耍花样闹洞房的亲戚朋友之后,张铁山已经很累了,但一看到坐在床边的新媳妇,精神又来了,他晃晃悠悠的地把灯拉灭了,虽然眼睛有点不适应,不过柔柔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尽管有些黑洞洞的,但能看到媳妇。他晃悠几步,闪过一个欣喜的笑,扑向媳妇。
一旁的猫咪爬上窗台,闲适地向外望着,忽然,从玻璃对面徐徐浮起一个黑乎乎的头颅,还在慢慢往上升,当它毛线似的蓬乱头发底下,泛着绿光的眼睛正对着猫咪时,忽然急剧发亮,闪的猫咪顿时受不了,“喵”的一声,从窗台上翻了下来。
这时兴趣正旺的铁山皱了一下眉头,便又投入到暴风骤雨的激情中,而美凤掰过头来扫了一眼,忽然间看到窗外像有一个人一样,正往屋内望,眼睛却冒着绿光,美凤刚要喊出来,忽然被丈夫压得喘不过气,正在美凤焦急的想要挣扎的推开丈夫时,那双眼睛瞬间亮的闪眼,难以摆脱的寒光纠缠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就什么也不想了,不再挣扎,抱紧丈夫睡了。
第二天清晨,铁山欲推起妻子去拜见长辈,推了好半天才醒。醒来之后,记忆只停留在昨晚熄灯的那一刻。她是个勤快的好媳妇,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美凤一闻见油腻味儿就作呕,老婆子找来隔壁村的大夫一看,果真是怀孕了。一家子欣喜得不得了,铁山一听自己要有孩子了,更是难掩的激动,于是准备再过几天就出去挣钱,在靠近县城的一家纺织厂找了个差事,监管仓库,点货发货都由他管。
美凤送走丈夫之后,忽然胃口大开,特别能酸的的辣的,什么味重是什么,也不作呕了,一顿能吃好几碗,还老饿,比丈夫都能吃。婆婆欣喜的没法,想一定是个健壮的大胖小子,夜里十点还又给儿媳妇煮了馄炖,用小扇子扇的半烫不凉的,送过来两碗。美凤肚子早已咕咕叫了,一看有馄炖,馋的不行,不过当着老婆子面也不好大口的吃,就细声嫩气点打发走老婆子,见已是一个人,先是拿勺舀了两口,感觉越吃越香,嫌勺小,拿起一旁的大汤勺,最后抱起碗直接往嘴里呼噜,两碗吃完了,肚里兀自有余地,算了,哪有这样的新媳妇,熄灯就睡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丈夫偶尔回来,热切的贴着媳妇的肚子听。丈夫走后,美凤的食量越来越难以想象,一顿能吃几个人的饭,半夜还能饿醒,到医院查过,不是糖尿病甲亢一类的原因,一切正常,反正就是能吃,而且一天天增加,有的妇女在街上坐着唠家常说她是直肠子,有的说她胃坏了,还有的竟然说是和人快死之前的回光返照一样,孩子要掉了,说什么的都有,让美凤心里几次如刀绞一般难过。从此婆婆也很少在街上坐着,见邻居话也少了,到吃饭点就愁她又要吃多少啊!铁山带回来的钱都要不够了,所以只能吃简单一点。以前桌上还有肠和猪头肉,后来有一星半点能见到,再后来连那一星也没一星了。有一次俩月没见着肉了,婆婆受不住了,就等铁山回来跟他说了美凤的事,铁山先是高兴她吃的多是好事,后来连他也开始皱眉头了,就劝妻子控制食量,看如果能行就尽量少吃,吃常人的量。可也奇怪,怎么吃都不胖,真不知道这饭都吃到哪去了,不过这肚子倒是比别的孕妇稍大一点。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这样的食量已经远远不够了,有一次美凤又当着婆婆面吃了常人的量,然后赌气拿私房钱买了两只烧鸡和七斤半包子,在小树林吃了个够,这才知道什么叫饱,就算是畜生食量也不过如此。就觉得肉比米面食味道好得多,再后来,做梦都想着吃肉,饿醒时忽然有个想法:生肉会不会比熟的好吃?带着原有的鲜香味,
但这只是想想而已。饥饿如小兽一样用嫩嫩的齿小口小口的衔着美凤的胃,像是要吃空她的腹腔一样,她还在忍受着。
婆婆请来神婆看了看,说是有“食神”降临。婆婆心里一阵喜一阵忧,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事情传开了,村里有人提议举行祭神大会,把刘美凤供起来,让她坐在祭台上,面前摆满了吃的,各家轮流上供。刘美凤就每天坐在台上吃,开始每天七顿饭,后来就不停的吃,肚子大的可以装头牛。可离预产期还有两个半月。食量还在长,大家心里都个疑问,就是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什么神物?神婆说是食神快要降临凡间了,只要乡亲们好好照顾刘美凤,等食神降临会报答乡亲们,可以满足大伙的愿望,可以让大伙年年大丰收,桌上灶上酒肉不断……可以像电视里演的城里人那样……这厮神婆,小故事编的还挺圆满。
有一次,有一家为敢黄昏吉时,没把肉弄熟就直接端上供桌了,刘美凤一尝,第一口觉得有些特别,再一吃,觉得味道比熟的还要好。她明白,这充分证明了生肉对于她要比熟肉更可口。她就特别认可那一家的供品,神婆就让乡亲们把活鸡活猪送到他家去,让那一家做给食神吃。这对那一家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荣誉了,后来凡肉食都都有哪一家做,有人偷偷问他秘诀,那男人闭口不言,媳妇犹豫了好久,最后悄悄地透露:“就是不用弄太熟。鸡肉可以直接往上端,羊肉要两成熟,牛肉要三成熟,猪肉也可以直接上。”前者惊奇:“果然是食神,吃的口味都和人不一样!”
还有一个月,刘美凤完全吃不下米面食,而是让上生猪生羊。乡亲们三分喜七分愁,同时也有点害怕。因为有人暗地里说,曾晚上看见刘美凤到自家羊圈里宰活羊,喝血吃肉,到白天一看只剩下一滩血和羊骨头。婆婆也发现刘美凤力气大的很,但一想到神婆的话:“食神没几天就要降生了,这是关键时刻,一定要让她随心所欲,不能怠慢,乡亲们的功德也快圆满了。于是相亲们晚上听到鸡鸣狗吠的就尽量克制不去想,再后来就习以为常了,都知道“食神”母亲在摄取营养给“食神”,越吃自家的家禽自己的功德也就更圆满一点,只是本能地担心自己家孩子,晚上不让孩子出屋。
刘美凤的丈夫前三个月就说这次离去时间长一些,要四五个月,等孩子一生下来就回来,当然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只听捎信人说乡亲们对美凤很好,都给他送吃的,于是也就能安心的工作了。
还有半个月,每三天祭一次神,今天又到日子了。刘美凤觉得身子发沉,懒得动。神婆吩咐人在祭台旁搭间屋子,让刘美凤住进去,有祭品直接端进去,送完谁也不准再进去,包括婆婆,因为神婆子在夜里亲眼看见刘美凤生吃了一个小女孩。神婆子做好交代就说远方有个亲戚要她去帮忙看风水,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说尽量在食神降临前回来,拿着乡亲们给的报酬远走他乡了。临走时,有个邻居还叮嘱她一定要早一点回来才能才能让食神满足她的愿望,受到恩赐不然到时食神走了就没机会了。神婆挤出一脸笑容,点头称是,扭头就走了。
一天晚上,下大雨,刘美凤肚子疼的厉害,婆婆忙唤人找大夫,大夫没在家,找来个接生婆,接生婆带上剪刀来准备一下,让其他人都出去了。接生婆解开刘美凤衣服一看,黑红色的血如泉涌一般,都吓傻了。她让刘美凤用力,自己帮忙拽,刘美凤疼得实在受不了,嘴上叼的毛巾被甩到一边,上面几层的布都咬烂了。接生婆刚要帮她再咬上,刘美凤的手突然上来掐住她的脖子,拉了过来,在她的脸上咬了一口,撕了下来,接生婆疼得。吓得脸都扭曲了,挣扎着,却出不了声,外面下着大雨。人们都在自己家里等待着“食神”的降临。刘美凤大口吞咽着,再向着她突出的颧骨啃了一大口血肉,像吃鸡一样娴熟,接生婆脸上的皮几乎都被扯下来了,血液一片片的往下掉,散落在温馨的大喜字床单上,刘美凤又把头埋入她的脖颈处咕咚咕咚地喝着血,接着四肢,最后把脑壳咬开,把脑浆都吸光了。孩子从被子底下爬了出来,眼睛冒着绿光,个子可真不小,还有一条尾巴,毛发稀少。刚开始爬动还有些打颤,不一会居然能跳,也能站着行走,有牙齿但没长全。刘美凤肚子被撑得撕裂了,晕死过去,还流着黑血。那孩子慢慢安静下来,跳到母亲身旁,用舌头舔母亲的伤口。过了一会儿,母亲酥醒过来,抚摸着孩子,纵身一看,忙把一地的骨头收拾一下,藏好。也奇怪,经那孩子舌头一舔,口水一润,刘美凤的伤口不再流血了,一会功夫,就要愈合了。
风停了,雨住了;鸡叫了,天明了。刘美凤领着孩子走出门,外面的人迎上来,被这孩子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去叫人。村里管事人都来了,一看这孩子,忙喊:“食神!食神”只是有人发现,接生婆跑了,也没再出现过。于是刘美凤母子俩又被供起来了,刘美凤慢慢恢复了人性意识,也吃得少了,不再想吃肉了,只吃米饭,但这些日子的记忆她还记得。她震惊,懊恼,她只得晚上一个人默默地吞咽着泪水,憎恨的掐着咬着自己的胳膊,扇着自己耳光,问自己怎么会这么残忍,做这么多禽兽不如的事,但白天仍是沉默。
近两天有人来拜祭,但都没人敢提出让满足自己的愿望,因为神婆临走之前叮嘱说前三天不要要求恩赐。有一个瘸腿的青年,哭着来拜祭,希望可以像健全人一样,可以得到女孩的芳心,讲了他的悲惨经历。食神根本不懂人性,一直在啃一只羊脑袋,而美凤的人性意识已完全恢复,自小就善良多情,她像是与它有心理感应,食神明白母亲的意思,其他人都出去了。
这孩子虽然禽兽一样的体型,但却有一张孩子的稚嫩小脸,只是有两颗獠牙。孩子跳到那青年面前,一阵寒光掠过眼睛,那青年像木偶一样不动了,瞳孔散大,孩子一口向他残腿咬了下去,刘美凤心里一紧,心间似在淌血。孩子大喝了一口鲜血,仰起头“哈……”地长喘了一口气,接着又想起母亲的意思,又用舌头舔着伤口,不一会伤口开始愈合,过了半小时,男青年恢复了神智,发现自己的残腿可以用上力了,欣喜至极,但不知怎地头发晕,眼前发黑,不管了,湿润着眼睛,连连叩拜谢恩,然后夺门而出,奔走相告:“我们的食神显灵了!显灵了!”美凤这时也有些欣慰,眼前掠过一丝哀伤。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尽头了,现在才是真正的回光返照,偶尔宁吃五六碗米饭,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天生没人性,怕自己离开后,它会把这里变成一片坟地。因为她清楚刚刚明明是让孩子去尽力救治那青年的伤腿,它却一口咬下去,侥幸没把那人的血吸干,完全没有人性,自己还在身旁就这样放肆,要是不在了,这里的人根本没有活的余地。自己犯下的错误,已经无法弥补,更不能杀了自己刚生下的骨肉啊!她对自己的兽行越来越内疚,懊悔。看着村里所有的牛圈羊圈都已空空如也,再想起自己暴食家畜害人姓命时的情形,连连作呕。
她的阳气渐少,身体机能衰退的很快,本来还在考虑如若不行就利用孩子对母亲的信任,杀死它,可第二天,四肢完全不听自己使唤,起不来床,吃不进饭。孩子走过来用绿光和他对话,刘美凤用眼睛回答时,显得非常吃力,也有些看不懂孩子的意思了。只是不停地说:“要善待他们,他们对你有恩,对我们有恩,别伤害他们,帮助他们……孩子不理会,扭头出了门。到了第三天,刘美凤的眼睛看不见了,那孩子用舌头舔着她的眼睛和四肢,刘美凤动了动,睁开眼睛,心想等孩子离开就找把剪子,趁其不备,刺死它。于是用眼神告诉它,让它先出去。
那孩子听话的转身似要出去,忽然间转过身来,向母亲的脖子咬去。因为它有心灵感应,它已明白母亲要杀它,在这世界上,唯一能让她静下来的只有母爱,现在它发现母亲也要对它不利,那么,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它咬死了刘美凤和刘美凤的婆婆,再也肆无忌惮的开始杀人,来祭拜的人,没有能活着出去的。它身体迅速发育完全,需要一段时间休眠,然后再重生。这下乡亲们开始醒悟了,原来自己倾尽家产供的竟然是一个妖怪。有人想到报警,警察根本不相信这类事情,何况这里太偏远,有个警察答应过来一趟,不过得几天才能到。
乡亲们明白得靠自己的力量,于是三五成群地拿着猎枪,想打死这妖怪,突然怎么也找不到它了,人心惶惶的。女人和孩子晚上不敢睡觉,更不敢出门。窗子上都钉上了挡板。警察过来了一趟,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说也许是谋杀,还有贩卖人口的,还怀疑是山里的野兽下来伤人,最后叮嘱乡亲们要警醒一点,别让某些谎称神婆,风水先生的给骗了。不论乡亲们怎么解释都不被理解。
这时候,张铁山收到了同乡人捎的迟来的家书,信还是娘一个多月前托人代笔写的呢,信上说自己孩子是食神,乡亲们用自家的家畜供着她,快生了,肚子很大。还爱吃鲜,吃肉都要烧得正嫩的,神婆说美凤是元气正旺的富贵相,等生下来,食神就能满足大伙愿望了,让大伙年年大丰收……桌上灶上……还能像电视里演的城里人……
张铁山本是个不信鬼神的人,觉得是事有蹊跷,更觉得完全不切实际嘛,猜测是不是母亲岁数大了,又让神婆的祸众妖言给骗了,可怎么那么多父老乡亲也跟着相信?还那么慷慨的用自家的家畜来祭拜,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是神呢?还能满足愿望。铁山觉得母亲就像是在找人编故事给他看,但又不像。不管怎样,别人都认为自己孩子是神,对自己老婆好,心里还是美滋滋的。怀着好奇心,他坐了几天的车,辗转回到村里一看,果真是不一样了。可是怎么大伙把窗子上都订上木板啊?大街上连个人都没有,平时不应该有好多妇女坐在这里闲聊么?回到家,家里门被紧锁着,门上还挂着八卦镜,贴着黄纸,人呢?美凤呢?母亲呢?这下他急了。推门一看,屋里死气沉沉的空洞,桌上都落了灰尘。他有些茫然,于是狂奔出去找人,这时邻家兄弟从自家窗缝注意到了他,心声生怨恨,哥俩摸到他背后将其打晕,都晕死过去了,还在不停的用脚踹着他的脸,以发泄怨气。这时老母亲出来制止,说要召集大伙审他,于是把他绑在床上,待他清醒,本来想问他些事,谁想他竟一无所知,当铁山明白这一切时沉默了,被解了绑仍然无语,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可事实就在眼前。他想想临走时母亲和美凤的笑容,再想想乡亲们泛着仇恨光芒的厉目,他真的无法想像……他跳井了。
过了好久,妖怪仍没有出现。有些人就松懈了,挡板被卸了,睡觉也不拉窗帘。一天夜里,一个小男孩听完家长议论妖怪的事之后,在睡前不自然的向外看了一眼,他发现好像有人,就欠着身子又看了看,是有个人,眼睛冒着绿光,他拼命甩动身子和头也无法摆脱那双眼睛射来的光芒。第二天那男孩失踪了,在刘美凤废弃的屋子里,有一堆白骨和那男孩的背心还有一只鞋。
人们又开始惶恐不安,有能耐的人都逃到别出去了,死的死,走的走,这里真的成了一片坟地。一年后,旁边的一个小镇上,有人结婚,新娘很漂亮……晚上睡觉时,没拉窗帘……
一个老人,独自坐在小院子里,手中摆弄着一本古书,上面有这样一段话:“神明降临,若使其小住于家中,能使此地山润水清,广聚灵气,其中人亦财源滚滚,势不可挡……”然而下面还有一段小字:“有些不凡之物可留,而有些不能留……”他在想老李家的儿媳妇是不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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