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已是近了暮色，那从树阴漏下的日影，宛如筛金翠似的在熠熠闪着光辉。蓦地传来一声雁叫，华丽宫殿里的软榻上忽然慢慢昂起一个人的头来，昭明太子本就无神的脸上在此时却是黑眸闪亮，璀璨的好似天上的星辰。“慧如，那是你吗？”他轻声叫着。双手无力的攀在床沿想要努力的寻找那雁影。双眼已是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一 红豆生南国

　　烟花三月，杏花烟雨的江南，春草堪堪漫过了河堤。昭明对着来送自己的父皇母后深深的一躬身，带了仆从便是扬长而去。

　　腻了宫娥翠袖，丝竹箜篌；对俯案编书也是有些厌倦，昭明舍了侍从，信马由鞍乘兴出游，到郊外去所谓的寻花问柳，这里处处是春意盎然，草长莺飞，溪边垂柳依依，路边的桃花也正开的艳丽。

　　春风拂过，片片桃花随风乱舞，不多时，青草铺就的小道上已是嫣红一片，点点残红风姿犹存。他终是不忍踏上去，轻轻叹息一声，便下了马，走到一条清溪边。许是行了那么多路有些乏了，想要掬水解乏，在俯下身去时，他明显一怔，澄净的溪水中现出的是一张俊秀温雅的脸，黑色微曲的长发下，狭长的黑色眼眸里隐隐有着庸懒和惬意，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啊——不适合宫廷里的那般束缚，却是喜爱这般自由。

　　微风送来了阵阵茶香，昭明轻轻吸了吸鼻子，这是自己喜欢的味道，清新自然。抬头看见前面一座小小的茶坊，人声鼎沸，都是些干完了农活的老人在这里喝着茶。他信步走了进去，那当垆卖茶的女子闻声转过身来，一双水雾弥漫的黑色眼眸便撞进了昭明的眼帘。昭明的心在一刹那颤动着。她睫毛上粘着点点的汗珠，仿佛闪耀着的宝石镶嵌在黑色的羽扇上，说不出的优雅柔媚，一头闪亮乌黑的长发幽幽垂在纤弱的腰际，来的清新，来的明媚。

　　“我……我……”昭明微张着口，却堪堪说不出话来，他急的跺了跺脚，旁边早有喝茶的老人笑出了声，那女子红了脸，引了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转身已是捧了一盏茶过来，浅笑盈盈。这一笑，倾国倾城。昭明的心中一喜，怔怔的从她手里接过茶，那茶未曾喝到嘴边就已是浸的人眼明心亮。

　　“慧如，怎么今日……”刚才笑着的老人此时捋着他发白的胡子嘿嘿笑道，“田伯。”慧如嗔怪的看他一眼抬头触到昭明清明的眼，不禁低了头。他和她相逢却好似相识，未曾相识已将相思在心中扎了根。昭明的心神摇曳，眼中再也容不下烟雨的江南，那明亮的眼中，跳动的心里，惟有那水雾迷蒙的眼。

　　二 我欲与君相知

　　此后，昭明便是以萧统的身份天天来这茶垆，当然是遣散了身边的仆从，他不想吓着她，这个如杨柳般柔媚，碧水般清丽的女子。他有时和茶坊里的老人谈天说地，竟也是让他找着了不少的素材，这也是他此次出京的任务——编《昭明文选》。

　　“慧如，”在只有他们两人时，他轻声唤她过来，放了她的发在自己手中摩擦着，她的发也似茶一般淡淡飘香着，“慧如……”萧统梦呓般叹道，然而这个笑着的女子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哀愁。

　　“萧郎，”她轻启朱唇，吴侬细语好似要融在萧统的心里，“怎得没听你说过你还有另一个称呼？”

　　萧统一顿，迟疑的抬起眼来看着慧如媚眼如丝，听着她轻声说着，自己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的声音是那般的好听，只是却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愁绪，“你怎得没说你便是当今才绝天下的昭明太子呢？”

　　萧统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子，天资聪明，怎会看不出她眼中的忧愁。他忽然忘情的将脸埋入她的秀发中，“我不是要骗你。”他却忽又抬起了眼。认真地看着她的，“慧如，我只想天天看着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苦我算是时时刻刻的在尝，你要信我。”

　　慧如的嘴角轻撅，柔滑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着，“我知道，我知道……”她凄然的笑着，如她般玲珑的人又怎么会不知呢？从见他第一眼起，便知他不会是一般人，只是却不知他便是当朝的昭明太子。这些天的相处，她已是越来越拉不住自己的心，有时她在想，若他真是太子，自己又当如何呢？乡野女子纵然是有千般万般的好，也终是配不上身份尊贵的太子啊！想到这，慧如黑色的眼眸一敛，面若桃花的脸努力的向着窗外展开绝美笑颜。

　　蓦地一声哀鸣，两人急奔出屋，却正好看见一只大雁横冲直下，直撞在茶坊前的那块大石上，溅出点点血迹。在它的不远处，静静躺着一只插着羽箭的雁。慧如双眼蒙泪的将它们葬在茶坊的后山上，说不清的戚戚。

　　三 相知相伴

　　这以后，两人的心中没有了一丝的隐瞒，萧统还是天天来，有时也着宫使来接了慧如，去他的读书台上，他早已是遣散了宫娥。慧如也便成了伴读添香的红袖，在他疲惫时奉上香茶一盏，那是澄净的泉水泡出的清冽情意。萧统都是双手接过，呷一口香茶，含情的眼盯着灯下清丽的人，每每都是慧如嗔怪的看他一眼，他才复又编写他的文集。只是心中却洋溢着笑。

　　一日，昭明在读书台上央慧如为他弹唱解乏，他在浅金色的阳光下微微笑着，慧如从他的眸子里好似看到了漫天的星辰，便轻启丹唇，吴侬软语自她口中吐出，极具魅惑。“我欲与君相知……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昭明不禁动容，拥她在怀。慧如叹息一声，顺从的靠在他的怀中。

　　闻着怀中人的发香，昭明的心为一阵幸福所包裹，不禁叹道，“有此清歌相伴，又何必丝竹乱耳？”他的手缠绕着自己和慧如的发，又是一笑，“有慧如相伴，又何用妻妾成群。”

　　慧如明白他是借机向自己表明心迹，她笑笑，自他怀中支起身子，“萧郎……你是太子，这是无何奈何的事。”昭明也笑了，将她的头从又按入怀中，抚着她的柳眉，温柔却又是坚定的说道，“慧如，我是太子，你要信我，我们终是会白头到老的。”

　　慧如点点头，眼中凝聚着难以化解的忧伤，这段时间，她的心在向他靠近，想要抽身已是不能，不是她不相信他，只是彼此身份的悬殊根本由不得自己妄自天真。“萧郎……”她轻轻叹息一声，绝美的容颜在他的黑发中若隐若现，“慧如可是将心都交给了你啊。”

　　四 昭明回宫

　　待到《文选》编好之时，也是昭明回京之日。临别之时，他在马上仍是豪情不减，手指着远方看不见的都城道，“慧如，来日我要凤笙龙管，紫盖香车接你回京。”不理身边仆从的催促，他蓦地抬手抚上慧如的柳眉，认真无比，“慧如，我是太子，你要信我。”慧如在马下凄凄的望向他，竟是无语凝噎，半响才轻轻的取出一物放在他的手心，凄美的笑道，“昔日有妇人滴泪成血化做了相思豆，今日慧如以一双红豆付君，若君早归，慧如当免于难，不然日后……望你见豆如见人。”昭明有些不解她的哀伤，但还是慎而重之的将一双红豆取了放入自己怀中，就此别过。

　　再回到阔别已久的宫中，看着多日不见的父皇母后，昭明欣喜不已的奉上了《文选》，迫不及待的讲了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子，他的手触及怀中的红豆，幸福快要从眼中溢出来。

　　“哦？是哪家的女儿啊？”萧后笑着问道，对这个儿子她向来是引以为傲。当知晓这个女子只是江南当垆卖茶的乡野女子，她的脸当即一沉，“她一个卑贱的乡野女子，如何能成为你的妻，她又是何德何能，将来怎么能母仪天下？”

　　昭明不由的愣住了，他想不到一向温和母后会变的如此的疾言厉色，他有些怅然的看向在座上沉默的父皇，“父皇……”他话还未说完，就已被高高在上的皇帝打断，“皇儿，那个女子终是不合适你，父皇为你找一个合适的如何？”

　　他的心在慢慢的下沉，果不出慧如所料啊，世事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简单啊，“我只要慧如，没了她我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这种生死相许的感情你们又怎会了解。”生平第一次他向父母大声喊叫，“看看现在的你象什么？”皇帝已是变了脸色，拂袖而去。

　　然而，他要娶她，招致的又何止一方的责难呢？就连那些他将来的臣子也是极力的反对。身边与他相近的仆从也是劝着他放弃这个女子，可却是怎么放的了手，她已是活生生的在他的心里了呀。他渐渐的明白，就算自己是太子也是一样，他大，大的过平民百姓却大不过礼法森严如天，这一次，为了要娶她，昭明将自己推上了风尖浪口，却是连一点点的胜算也没有。

　　“慧如，慧如你要信我……”萧后看着日渐消瘦的儿子日日夜夜做梦喊的都是这一句。她的心微微恻然了一下，但仅仅是恻然了一下而已，不是她这个当娘的狠心，而是根本的无可奈何。她突然之间想要见见这个能让自己骄傲的儿子如此的女人。

　　五 从此萧郎是路人

　　萧后带着人风尘仆仆的赶到江南时，那已是秋近江南，只是草木还未凋，泛着黄色的草长在道上，人走过，“咯吱，咯吱”地作响。

　　轻轻推开似已尘封许久的门，萧后独自一个人进得屋去。嘶哑的声音中带着欣喜的一声，“萧郎。”叫的萧后的心一酸，见带了在床榻上相思成疾的慧如，虽然是憔悴不堪但那水雾般迷蒙的眼还是让萧后的心一动，“难怪。”她的心在一刹那也在轻声叹息，“可惜了，可惜……”

　　待看清眼前并没有出现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慧如的眼眸快速的黯然，聪慧如她已是猜出了眼前衣着华丽的妇人的身份，她将脸埋进了自己柔顺的长发中，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在黑色的发间粒粒不散，象是绚烂的珍珠。萧后呐呐的想要说些什么，慧如已是幽幽的开了口，“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娘娘，您请回吧……”至此，再无言语。

　　萧后默默地退出这小小的茶垆，颤手抚过眼角，那晶莹闪亮的不知是泪还是汗。也如来时一样，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赶回了宫中。

　　昭明看到平民装扮的母后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心中有种期盼在慢慢的破裂，“砰”地发出一声轻响，碎成粉末。他忽然惊恐起来，不管自己虚弱的身体，推开了满眼含泪的萧后，骑了自己的黑马疯了似的奔向了江南，渐渐的将追赶自己的侍卫远远甩开。

　　“慧如……”当他再次出现在这儿时，他颤声唤道，茶垆里面却是没有一点声响，他忽然发疯般的跑向了后山，奔向了当初两人亲手堆切的雁冢，那雁冢旁边隆起的土包，一块崭新的墓碑快要让他崩溃了，才半年不到呵，已是红颜零落青草稀了。

　　昭明并没有哀号大叫，只是颤抖着双手从怀中取住了她给自己的红豆，亲手栽在她的坟前，黯然回京。

　　回京后，昭明一病不起，有在他身边的宫人哽咽着说道，“昭明太子在听到大雁的叫声时，曾凄切的叹道，‘千山慕雪，只影为如去。’还未说完，就已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

　　数月之后，昭明太子薨逝。奇怪的是，那栽在慧娘坟前的红豆在他死时狂舞异常。

　　长相思，在天涯，千山慕雪，只影为谁去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