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上赶街的人很多,老李背着手提着一双穿破的胶鞋,慢悠悠的走着。
一辆机动三轮车驶过,扬起了大片尘土。骑自行车的姑娘立即捂上嘴,挎篮子的老婆子也压低头上的毛巾。老李倒显得自由自在,污尘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兴致。那小姑娘走了不远就“呸呸”吐着气,仿佛把呼进的脏气都呸了出来。老婆子摘下头巾,一脚蹬在石头上,用力甩打着身上的尘土。
老李捏了把鼻涕,弯腰抹在鞋底,朝路边的补鞋匠走去。
补鞋匠是个残废,若不是个残废也不至于干上这样的生计。老李走近一看,这补鞋匠两条腿都不行啦,从膝盖往下都没啦。不过这个瘸子补鞋匠给自己做了双好鞋子,鼓鼓囊囊的,是用个破篮球切成两瓣裹在腿上,再用牛皮条绑得铁结实。老李好奇,问:
“师傅,你这腿咋出的问题?”
“补鞋?老大哥。我这腿是汽车撞的。”补鞋匠带着兴致回答,好像断了腿并不是什么坏事。
老李看他活得挺精神,比自己强多了。
“啥时候的事儿啦?”
“都二十多年啦,记不得日子啦。”
“赔了多少钱啊?”
“赔个屁,他娘的车早就跑得没影儿啦。我干这行二十年,这事儿早忘啦。”补鞋匠说着就“咯咯哒咯咯哒”砸起鞋来。
“你干了二十年,我咋就没见过你?”
“我刚来,原先的地方生意不错,干不了啦,让给别人啦。”
老李一脚顿在地上:“怎么还有人端你的饭碗?这里是镇子边上,能干好生意吗?”
补鞋匠笑笑接过老李的鞋子,一手抓了一把帆布条子,翻找合适鞋子颜色的。
老李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补鞋匠的胳膊,神秘地问:“兄弟,想安上一双好腿不?”补鞋匠一愣,旋即咧着嘴笑起来,一排黄牙齿齐齐露出来,说:“想,谁不想有双好腿,跑得快!”
老李没有笑,脸上的严肃显出一副认真的态度,又问:“兄弟想要一双什么样的好腿?”补鞋匠一时回答不上来,伸手一指:“嗯,我就要那样一双腿。”顺着补鞋匠的胳膊,老李看见一只黄毛狼狗正疯狂地追逐一只乱窜的公鸡。
“好!”老李道了一声转身就走,似乎突然记起家里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这就得赶回去。
“哎,爷儿们,你的鞋。”补鞋匠叫着。
“我儿子的!”老李回头叫了一声,远远的走开了。
“老李床木匠”这张招牌真奇怪,老李木匠就行了,非得在中间添个“床”字,不过这也应了他店铺的活计。嗨,这个店就是倔,愣啥别的不做,只做床。
木匠铺里,小李累得一头汗,刨子正在一口一口啃着木板。地上两堆刨子皮锯沫,铺面四壁立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板,都是床上的支架。老李急匆匆地赶回来。
“爸,回来啦。”
老李也不做答,踩着锯沫进了屋,寻了一阵子。
“水壶呢?”
“在堂屋大桌子上,”小李回答,“爸,我鞋呢?”
“鞋?”老李疑了一会,眉颜顿开“别问了,那瘸子恐怕只给你补鞋了,你的鞋是他最后一双,他明个就要成狗腿子了,不!明儿个,人家就是跑步运动冠军啦。”
小李似懂非懂,也不去管这些,又继续刨木板。
老李进了堂屋,伸手从水桶里捞了勺子出来,抓起水壶倒了几口开水,端着勺子就大步出了堂屋。不经意间,老李瞥见偏房里的东西,很亮,偏房的窗子本有四块玻璃,两块早破了,另两块让尘土杂水粘满了,没有了透明。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破口钻进偏房内,一股脑儿撞在掉漆的棺材上。老李蓦然发然棺材在阳光下那么雪亮,而且还在不停地移动。老李忽然觉得要事在身,冲儿子叫了一声:“来不及了,人命关天,我去了。”小李也顺口回应他爸,“去吧,爸,这里我忙活。”
李进了卧室,房间里杂七杂八的东西胡乱地摆放着,陈年杂物堆在墙角,门后立着什么杠子,还有旧伞,窗户闭着,抽屉半开着,抽屉板上磨得黑亮。
老李从抽屉里拿了安眠药,两粒白丸子往嘴一扔,勺子接着上了嘴。老李的喉结搐动了两下,然后放下勺子,准备上床。
老李的床很大,三米长三米宽,床头床尾都有挡板,挡板出奇的精美,角角棱棱,看着像宫殿的檐壁,靠墙的一面,墙上贴着好几幅画,有玉皇大帝、武松、张翼德,床上整理得非常整齐,黄缎子被面,绣着狮子和老虎的褥子,枕头上也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老李将结满污垢的外衣裤子脱掉,丢在矮凳子上,从脸盆里拿起毛巾紧紧地宁了一把,先擦脸,再擦脖子,还有双手双脚,身体裸露的地方都擦了个遍。不知从哪儿有捞了把灰齿梳子,一丝一顺地梳理半指长的花白头发和胡子,又张着脸在镜子上观望了一阵子才回到床前。做好立正的姿势,老李闭上双目,两手平放丹田,深吸一口气,优雅地扯开帐子(蚊帐在这时还用不上),这帐子像慈禧头后听政前面垂挂的帘子。老李这么一揭坐进了帐子,抚了遍枕头上的青龙便躺下了,这才舒了一口气。也许安眠药起了作用,老李迷糊了双眼。
补鞋的瘸子还坐在那里,“咯咯哒咯咯哒”响个不停,皮球裹着的双腿也跟着砸鞋的节拍拍打着地面,正像一个鼓手操着一双巨大的棒椎在打鼓,整个地面就是牛皮做的鼓面,这鼓打得地动山摇。
老李终于过来了。补鞋匠见了他便将鞋子递过来:“你可来啦,老大哥,鞋已经补好了。”老李一把拉住补鞋匠说:“还补什么鞋!走,给你按双好腿。”
“啥啊?啥啊?老爷儿们?”补鞋匠急了。
老李朝路上一招手,来了四个穿白大褂的,还有一辆白色红十字大面包车。四个白大褂不容分说将补鞋匠架上车。老李从怀里摸出一个肉包子,朝那黄毛大狗砸去,黄狗一抬腿便接住了。黄狗吃了包子就口吐白沫,老李过去掐住狗脖子,用劲一提将黄狗也带上了车。
走,去医院!
三七二十一,七七四十九,不知医生们使了如何如何的手段,瘸子的腿安装上了。老李最在病床前,等待麻醉中的补鞋匠醒来。
一会儿,补鞋匠双脚一蹬坐了起来。
“哈,飞毛腿儿,醒来啦。”老李兴奋地叫起来,他想看到补鞋匠按上好腿的激动,然后再向他道不完的恩谢。
可是,补鞋匠坐起来之后,看到接上的双腿,两眼瞪得溜圆,小腿全是黄毛,腿身又弯又扁,这分明是那只黄毛狼狗的腿。
“大兄弟,这下好啦,你有了这双腿,当公安,好追强奸犯拐卖妇女犯,还能当跑步运动员,为国争光,跑死那些狗日的黑鬼!”老李在一旁鼓动。
“啊”,随之一声尖叫,补鞋匠跳下床来,一脚踹开房门,风一样地跑开了。
老李满意得咯咯笑起来……
吃了晌午饭,小李催他爸去拿鞋。
“怎么?没拿来。我忘了拿啦?人家不在那儿干啦,腿脚好了还干那行业干吗?”老李嘟哝着,似乎又在一句一词地琢磨说过的话。小李也不知他爸在哪里犯糊涂了,催他去找找看。
老李背着手悠哉悠哉地去了,好像不去找鞋,完全是在游山看水,准备去做活神仙。
老李突然发现那个补鞋匠还坐在那里,“咯咯哒咯咯哒”地砸鞋。他的双腿,有用那两块球皮包扎上了,而且球皮的边缘还有几丝血迹。他怎么不用那双腿呢?难道命运作怪,只让他做瘸子?两条腿又给汽车撞了?肇事司机跑了没有?老李又看见那条黄毛狼狗,正呲牙咧嘴左蹦右跳斗一只矮小的卷毛狗。咦,他又把安好的腿还给那龟孙狼狗啦?哎,这个瘸子,苦命的人啊。
老李过去拍着补鞋匠的肩膀,说了一大堆希望他按腿的话。补鞋匠推开他,两手一摆,像是在赶牛虻:“走吧,走吧,老李。”
老李无可奈何,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唉声叹气地走了,而且还抹着眼泪。
老李一走,补鞋匠摇了摇头:“唉,这个疯老李。”
二
“儿子,屎茅子里没纸了,给我撕两张来。”老李半蹲着身子,腰躬起来像只麻虾,脸憋得通红,又叫了一遍,小李没有应。
他家的茅厕在堂屋左边与院子墙头的夹道中,夹道一米来宽,刚好蹲下一个人,后面也是院墙头,茅厕都是这样。
李扯着嘴往下看,骂道:“他娘的,龟孙子屎怎么又粗又黑?”老李站了起来,裤子仍在大腿上,半曲着身子歪歪扭扭走了出来。小李在铺面里推着电刨子,电刨子“嗷嗷”地尖叫。
老李扶着屋角到处找纸,发现窗台上搁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老李一手攥着裤子一手将那本书掀了下来。英语,里面爬满了蝌蚪,什么狗屁玩意儿,老李扯下两张,朝腚沟子里磨蹭了几遍,回头将那擦过的纸扔进粪桶里。老李提上裤子就拿起那本蝌蚪书,踱了一会儿,不知想去干什么。
这时电刨子停了,小李跑过来,夺回英语书,发现少了两页。老李便朝茅子指了指。小李立即拿了根竹竿进了茅子,在粪桶里挑了几挑放弃了,出来就和他爸吵。
“不准再看这书,看它干啥?能当饭吃?能变成大个子巨人?”老李训斥着儿子,挨着堂屋门坐在马腿凳子上歇着了。小李就蹲在他爸面前,说:“爸,我才毕业两年,我熟悉功课,还想再考。”
“考什么考?不行,不管正。”老李义正严词地说。
“我就差那么几分上重点大学,爸,你以前考上了,被人顶去了,现在法律好,没那事儿了。我两年都听你的,今年我得再考。”
“不行,就是不行!”老李说一句头就坚硬地晃两次,后背靠着的门晃得当当响,“儿子,你想升官发财?孩子千万别当官啊,你不知道官场有多黑,三两下就整得你死去活来,有冤也没地方申。想进公司单位?别啊,儿唉,那里面勾心斗角,人家说把你卖了就把你卖喽。好好在家干木匠多好,平平安安,也不受人欺负,也没有压力,没有……也不窝囊!”
“爸!”小李猛地站起身来,老李见势一慌就从马腿上滑了下来,表情十分的紧张,脸变得铁青,像是看到火车来了要从车轨上逃去。小李赶忙搀扶起他爸。
“孩子,千万别考学了,爹求你了。社会太黑太毒。”说罢老李涕泪纵横。
上次小李要把“老李床木匠”这张招牌给改了,说只做床生意不好。老李坚决不让,也是死死哀求儿子,说造床积德,对人对己都好,还说一张床就是一个人的毕生之类的荒唐话。老李总是在他儿子强硬的时候软下来。
小李听人说他爸原先是硬汉子,天不怕地不怕,半夜敢进坟场捉狼子(黄鼠狼),曾为一个女教师跟几个流氓拼架……
几次小李问他爸和别人打过架没有,老李含含糊糊什么也说不出来,说他什么也记不清了,一会儿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会儿一惊一乍,最后,打着哆嗦咬着牙自言自语“我骨头软,我没出息,我骨头软,我没出息……”
三
有那么一年那么一天,李广土掰了几十次手指头也没算清到底是多少年前了。
广土原本住在村子里的,高考没成功就学木匠,在镇子边缘开了木匠铺子。白天去镇子上的店铺,晚上回来,留个学徒在那里守着。村子里李广土算是个独姓户,有家姓李的根本扯不上,父亲早死了,只留个娘。
孩子老是哭,李广土抱着孩子左哄又哈,孩子还是哭闹,小腿乱蹬,想等开他爸的手臂。妻子正坐在窗台边的桌子上,给学校的那帮小崽子们批改作业。
外头的雨已经下了四天了,一直下得很大,院子里的水越来越多。李广土在堂屋门前已经打了沿,以防泥水流进屋子。
李广土的院子住处比较低洼,周围的房子地基都打得很高,而且房子高大。李广土只有几间矮青瓦房,两间配房做了锅屋(厨房)。村子里不比城市,没有下水道。院子唯一的通水处就是南墙脚下的出口,出口手掌大,南墙外靠墙根可以顺出一条水沟,如今那条水沟被枯枝叶和碎石子堵塞住了。得去掏掏沟,李广土这么想。
雨渐渐停了,几乎全停了,只有一些细小的水珠被风吹得四处飘。李广土穿上长筒胶靴,提着铁锨绕到南墙外。水可以顺着墙根往东边流,流到一片洼地,这洼地比较广,也是邻居的南墙外,不碍事,几家的水都流到这片洼地,水就在这里被土地吸干。李广土看好了就准备下铁锨。
“哎,喂,你干吗?干吗在俺家门前挖沟?”南墙对面刘家女人嚷道。李家与刘家院儿也就隔着四米宽的路。
“家里水积了掌把厚,我掏掏沟子放水。”李广土用手比量了一下水的深度,又继续掏。
刘家女人一把按住铁锨,叫道:“不行,这里是俺家门前,你不能掏。”
“咋地,这路是公家的,我掏的是我家的墙根,你家离这八丈远,碍你家啥事儿!”李广土握紧铁锨把硬往水沟里捅。刘家女人手软,坚持不住,就一把推在李广土的胸膛上,自己一个趔趄坐倒在地,刘家女人恼羞成怒,双手向上一伸猛地一拍地,大叫:“李广土打人啦,李广土打人啦。”接着她沾满泥发红的双手在地上连环拍,又继续叫嚷着,那声音像撕裂了帛布,像打碎了玻璃,似乎这种号叫能够让嘴喷出枪箭,直射对方。
随及五六个个头高大的刘家男人陆续赶到,刘家男人见状一把将李广土推到墙上,把铁锨夺了下来扔得老远。
李广土二话不说,上不就双拳推开刘家男人。
“李广土,不要给你好脸你不要脸,敢打俺媳妇!”刘家男人吼道。
广土就绕开刘家男人去捡铁锨,刘家男人一把拽住李广土的胳膊:“干啥,你想干啥?”
“我想干啥就干啥。”李广土挣脱了刘家男人,几个刘家男人就冲上来将李广土围住,不停地用手推桑,嘴里还嚷着:“你他娘的想找茬儿。”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推桑的手力也一个比一个大。
李广土啊的大叫一声,伸出两条胳膊使往两边甩,拳头四处击撞。李广土想这样猛打就能打开他们的包围。可刘家男人怎么能由他这样来,几拳几脚上了李广土的身。李广土被打翻在地,鼻子一阵酸痛便溢出红水来,两个膀子也使不上劲。李广土就坐在地上,双手按地,一动不动,死盯着刘家几个男人,鼻子的血带着气沫一股一股往外冒,顺着下巴落入衣服里。
这时,李广土妻子跑过来,看见李广土鼻子流血,便上去用手给李广土捂住,当即就哭了下来,转头问道:“大嫂子,我们得罪你什么啦?我们得罪你什么啦?”
过来围观的人也多了,都劝说着,插了一两句就算了,也没哪个村邻上来扶李广土。他们也是来凑凑热闹,小孩子们在大人中间挤出头露在最前面,看李广土流血的鼻子和他扯歪的衣服,显出莫大的好奇。
李广土似乎在地上已经坐够了,地上的泥水浸入了裤子,腚上也浸满了水,冰一样凉得激人。李广土的胸膛一鼓一顿,呼出的气在喉咙里咝咝地叫,像一只呲牙狗的吼叫声。回家!于是他猛地站了起来,刘家男人们见势立即抡起拳头迎上来,还大呼小叫:“干吗?还想干吗?老子专治你的寒气。”李广土的妻子立刻挡在李广土前面,伸开双臂。
刘家男人指着李广土的妻子,说:“你起来,我看他想咋咋!我看他想干啥!”
李广土妻子仍然那样站着。不知道刘家哪个男人一只手推过来,正好着落在李广土妻子的胸脯上,李广土妻子朝后一个趔趄,李广土亲眼看见妻子的半圆乳房被推得上下甩动,而且还甩落了几滴水珠。老李一声不吭,运足了怒劲朝刘家男人跳打过去……
后来李广土被麻绳绑缚起来,双手双脚都捆得铁结实,在家里的堂屋里打着滚,大骂着,屋里的板登被他蹬翻了两个,开水瓶也被他蹬碎了胆。妻子站在门旁抹着泪,孩子在妻子的怀里哇哇地哭。
李广土静了好久,妻子这才给他解了麻绳,李广土一脸青紫,一句话也不说,进了里屋躺在了床上。不知多会儿,他大叫了一声,
——搬家。
四
老李吃了便睡,要么就出去悠哉游哉,要么兴起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帮儿子造床,老李手活儿好,有时造起床来那是没命的干,也会熬整个晚上,直到耗完精力才去床上趴着睡。偏房那张棺材,他也好久没去睡了。
这天,老李打着伞要出去,儿子叫住,说天这么晴,用不着打伞。老李望了望天,又看了看破旧的伞,又点头又摇头,带着一嗓子痰呼噜呼噜地说:“就会下雨,下雨不好,到处都有水,昨天晚上这么大雨,今天也会下。”说罢工,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
一位年青的妇女哭哭泣泣从老李身旁快步走过,老李驻足,望着一双小巧的腿灵活地交错,少妇走得很快,老李看愣了,看着她快走的样子,似乎想起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女人从他的大门走出去,也走得那么快。那双腿好像半撑开的圆规,正快速地向前摆动;又像一条轻盈的梅花鹿,跑得多么快活;更像一只黄雀提着小爪子飞上窜下,谁也琢磨不透。
忽然一辆摩托车从身后驶来,钱江二五零,上面赫然坐着一位怒气冲冲的男人,摩托车的烟囱像火车屁股一样吐着青气,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像防卫的一级警报一样刺耳。老李吓得往路边一跳,伞也差点脱了手。再看那摩托车直往前去,车的前轮子瞄准那个匆匆少妇的腿,人的腿怎么能跑得过车轮子呢。车轮子便撞了上去,轮子与少妇的大腿接触的一刹那,少妇的腰身瞬间成了弓形,她的双臂同时也伸展开来,背后的黑辫子也随之飘了起来,像牧场里扬起的兴奋的鞭子。少妇当时已经仰起了脑袋,一声尖叫,尖叫声呼地飞了起来,像蘑菇云一样腾起直上,直冲云霄。
老李瞪着大眼睛,见那少妇扑倒在地,男人下了车,从车后抽出一条塑料包裹的铁链锁,高高的甩起,铁链锁的一头飞上了空中,像一团张牙舞爪的火苗子,不,更像三春抽出嫩芽的杨柳,如此柔软如此飘逸。少妇又是一声尖叫,那条铁链锁死死地往她身上咬,男人强有力的手手臂不停地挥舞起来。
老李早就架起了胳膊,像是在阻挡迎面来的汽车,脸也绷得紧紧,像是大火烧到了无法遁逃的自己,眼睛像封坛的老窑一样紧紧闭着。老李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那女人手脚蜷缩着,像油锅里的鱿鱼一样。身体随着铁链锁降落而抽搐着。铁链星星点点几乎落满她整个身躯,包括她已经露开的嫩白的腰腹,鲜脆的脚踝。女人的嘴唇被牙咬破,鲜血溢在嘴边。老李忽然看见一张秀美的脸,就像女教师的脸一样白嫩一样诱人嘴唇。老李突然觉得头蒙了,又想畅快的呕吐,但已经听到了冲锋号急促地鸣起,老李抱起伞柄大呼着冲了过去,老李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成了坚硬宽大的链条,伞头像一只喷火的炮口,这分明是一辆无坚不摧的坦克。
老李一头顶在那男人的后背,男人吓了一跳,转身急急推开大呼小喊的老李,老李被推倒在地,路边有几个认识老李的人慌忙将他按住了,可老李仍在拼命地挣扎,拿伞使劲地拍地面,脚也在蹬,地面扬起了大片凌乱的尘土。老李站不起来就像龟一样往外探,张着盆一样的大嘴卖力地吼叫,声音沙哑而苍劲,并冲散了扬起的尘土。
那男人好像很败兴,女人仍蜷曲在地上,一动不动。男人就一手揪住女人的脖颈,像抓死鸡一样将女人提了起来横放在摩托车油箱上,看上去像放着一捆麻包。男人骑着摩托车回去了。
李看不见了男人和女人,一会儿镇静下来。人群开始吵吵嚷嚷,议论刚才那对男女,说是毛庄的两口子,女的受不了男的日子就往外跑,男人天天打。都说打倒的媳妇搋好的面。也不能这个打法儿啊。
老李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像是刚刚胜了仗的将军。他看见低嚷的人群一会儿就散了,他好像要去办理国家大事一样转身匆匆离开。
一进门,老李就骂咧起来:“毛庄那狗日的男人,毛庄那狗日的那人。”在铺面里边踱步边咒骂。忽然,回头问:“儿子,水壶呢?给我舀点水。”
老李进了堂屋,端着勺子进了卧室。一会儿又出来,嘴里不停地骂嚷着:“狗日的男人,狗日的男人。”又从刨子堆里取出一把板斧,朝木头上砍了几砍,又钻进卧室去了。
看来,毛庄那个男人是必死无疑了。
五
老李木匠虽然只经营床榻,但是生意还算不错。因为老李有一套绝活儿,就是他还能雕刻,而且能将一块木头活活刻成高楼大厦,生龙活凤,什么玩意儿都造得出来,他没跟谁学,都是自己琢磨的,后来出了名,但只做床上的部件,其它凳子、门、窗子啦,来求他的他一概不管,他只认做床的理。别人也不与他理论,因为他是疯老李。
老李的兴头又来了,又在铺面里团团转。小李劝他,爸,晚了,去睡吧。老李不搭理。依旧在那里叮叮当当拾掇家伙。小李也不再问就回屋睡去了。
的确是很晚了,外面出奇的静,仅有几只忧虑的虫子在拭探地鸣叫。再者就是路边的杨树,黑咕隆咚的一片,静默地像个老军人。老李的铺面亮着灯,他正抬起刚刨过的木板,眼睛瞄在一头看它的平整度。一会儿又操起刨子在木板上啃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造一张好床就能造福一个人。”
老李手里操着家伙,在微薄灯光下磨蹭着,不知道他是否花了眼,每次干起来都要把脸凑得很近,他看的十分认真,像一个古董店老板见了稀世珍宝一样认真。老李这么聚精会神,忽然他听到院子那边有动静,他本不想分心,继续干他的活计,可是那声仔细一辨别分明是从那间搁棺材的偏房里传来的,老李有点兴奋。
偏房里没有电灯,老李从卧室里翻了根半截蜡烛,烛火一翘一翘地跳跃。他顺手关了铺面里的灯,欢欣地朝偏房走去,他一步一步走得那副贪婪样儿,像是去开掘宝藏。老李轻轻推开偏房的门,门“吱”的声音不停地延续,这声音就跟劣质二胡弦上发出的一样。门开了大半,二胡声也停了。老李端着蜡烛走进去。
屋里只放着一口棺材,用两条长凳子支起来的,以防地上浸潮。四壁空空,墙壁上的一层白石灰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形成离奇古怪的形状。老李用手抚摸着这口棺材,棺材上的沥青也脱落了大半,当时他已经着手使用了。棺材木料比一般棺材要差,质量也轻,这是老李亲手打造的,老李爱不释手,棺材每个缝里都散发着古老和久远的气息,这气息让老李陶醉了。
最后老李一只手将棺材顶打开,将它推倒在地上,老李把蜡烛伸向棺材里,老李的眼睛顿时放出雪亮的光来,同时他的眼睛也沁满了水。棺材里充满了迷人的诱惑,老李便轻手轻脚跨进去了,他把蜡烛朝外一甩,烛火灭了,蜡烛也不知甩到哪去了。他就舒了口气躺下了,外面又黑又静。
六
天大晴,李广土借了辆平板车,放上打农药用的大塑料桶,一勺子一勺子将院子里的水往桶里送,桶里的农药味一口一口往外吐,李广土把水都倒进了东边村外的大沟里。妻子在家收拾东西。下午他们一家就搬进了店铺,住到了镇子上。
那是他们一家刚刚搬到铺面来住,第二天李广土的妻子说县教育局招镇子上的老师开会。县城离镇子不算远,几十里地,李广土放下活计,还是跟妻子一起去了。两岁的孩子就送村子里他娘那儿了。
一路上李广土两口子坐在车上紧紧地挨着,李广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妻子,又在思考着什么,像考场里看试卷的学生。妻子比姑娘家的时候更美更有风韵,又是教师,知书达理。李广土想这么样的女人竟成他的媳妇,这辈子死也要好好照顾她。他突然又想到镇子北国道边的几家饭店前,总有穿着花裙子不穿内裤的女人,这些女人个个都长的好,她们都是从外地贩卖过来的,多数是四川蛮子,整天受制于黑道和白道。李广土怎么也想不到,多好的女人怎么能干这当子行业。
到了县城,妻子和一群老师被组织进了大院。大院门前没有树,只有一个小房间,是传达室?但没有牌子,可能是保安的房间,里面明显坐着一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一会端起杯子喝茶,一会看手里的报纸。
李广土在对面路边站久了,站累了,也不知妻子进去开会得多长时间。四处瞄瞄看看,见大院门旁有几层台阶,干脆去那里坐吧。李广土跺跺脚朝大院走去。
“嗨嗨,干吗的?谁让你坐那里的?”保安见李广土其貌不扬一脸土样儿就吼道。
“我等人,站累了,坐着歇会儿,”李广土想微笑着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去,去,去,滚一边等去。”保安挥手示意他走开。
李广土突然觉得那只老远挥着的手已经狠狠地抽到了他的嘴巴上,这种疼痛要比前天村里几个狗日的打得更痛,这完完全全是一种轻蔑和嘲弄,像一条火鞭在抽打他的自尊心。李广土并没有站起来,朝那边保安瞪了瞪眼,这一瞪他看见保安的眼睛燃烧着怒火,似乎保安浑身的怒气都聚焦在又眼,势必要喷出火来将他和台阶一起吞噬。李广土一下掉过头,下意识地要起身,但他压了一口气,还是坐下了。
“起来,起来,听见没有?”保安已经出来,手里的橡胶棍又黑又粗,指着李广土叫道。
广土看见这个保安长着熊一样的身体,老虎一样的胳膊,胳膊上的袖子捋到腋下,李广土还是不站起来。那保安见他不起,上来要抓他脖子,一把就将李广土提了起来。李广土脖子一阵刺痛,抡起拳头朝那保安胸口就打,保安一把将他甩得老远,李广土的几拳根本不顶事,于是李广土抱起肩膀向保安撞去,保安只是一推又把他推了几米远。
李广土不肯罢休,他远远看见一个公安局分队,便朝那保安骂道:“操你娘的,有种来打我。”
保安怒眼一睁,冲将上来,手里的橡胶棍抡到李广土的胳膊上,李广土大叫:“打人啦,打人啦。”边叫边向公安局跑去。那保安也不追,又回到那小房间里去了。
李广土进了公安局,在里边说得再多都打动不了公安,结果被公安赶了出来。李广土一脸懊丧,回头看那个公安局,只见墙壁上横着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会议整整开了一下午,妻子终于出来了,李广土迎上去拉住妻子的手,朝保安的小窗口叫:“这是俺媳妇。”保安仍面无表情地坐着,并不理睬。
来到汽车站,到处人来人往,人多显得十分拥挤。李广土和妻子找了小摊拉,准备吃了晚饭再回去。摊主是一个又黑又胖的娘儿们,胖女人一见李广土妻子便嘿嘿的笑:“长得真俊,长得真俊。”妻子坐下来,发现帆包里少了份会议文件。李广土说他回去拿,便要了妻子的教师证,准备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妻子,妻子朝他莞尔一笑,李广土心里一团火热,原来妻子这么俊,一拍屁股快步离开了。
没想到那保安也没那么横了,李广土大大方方进了教育局大院,取了文件,也是大大方方的走出来。李广土并没有立刻离开,在台阶上坐下了,翻了一会文件,也不知文件上到底有啥,朝那保安望一眼,见那保安端着茶杯一动不动,李广土这才满意地离开。
李广土来到车站,却没有发现妻子,那个小摊位也不见了,他四处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妻子,是不是媳妇先回去了?他疑虑着,只看一波一波的人,一张一张陌生的面孔。李广土又在那个小摊位站了好长时候,直到天黑才走,看来妻真的先走了,心里也埋怨起妻子。
李广土回到镇子店铺,门锁着,妻子没有回来,回村子了?李广土牵了车子就去村子,他娘抱着儿子坐在过底(大门配房)下,儿子稀里哗啦地拍着手。他娘说儿媳妇没回来,可能去她娘家啦,她娘家嫂又坐月子啦。李广土心里稍安,可能真去她娘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广土就去了趟妻子娘家,他先去的亲家兄那里,没看见妻子,他也没提及妻子。亲家嫂问了句:“俺妹子咋没来?”李广土一听蒙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李广土准备把车子放回去再去县城。他一回到店铺,门已经开了。妻子就最在院子里,头发蓬松着,一脸木痴,半边脸也青了一块,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妻子见了李广土,扑在地上,双手捶地大哭。
“我对不住你,广土——”
“那摆摊的黑女人……下了蒙药……贼窝…——”
“人贩子——我被人给糟蹋啦——”
“我半夜跑出来了……”
李广土完完全全定死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仰头朝天长长地大叫,叫完最后一丝气,墙外的树林里一群鸟扑啦飞走了。
李广土的眼中立刻闪现出那个黑女人的面孔,又立刻闪现出他干活的斧头,又闪现出妻子雪白的乳房和丰白的胴体,又闪现出妻子哭叫着在另一个贱命的男人的身下,或者更多男人……李广土的脖子鼓胀起来,额上的青筋暴突,两眼发红,似乎自己是一颗瞬间要爆的炸弹,他想骂却看不到人,他想杀却什么也杀不到。最终,他朝妻子叫:“你——呸,呸——”一口一口的唾液朝妻子吐,他想通过自己的体液喷洗净妻子脏污了的身体。他吐没了唾液就转身提着斧子,牵上车子去县城了。
来到县城,他像疯牛一样到处撞,他发现那个摊位不在,那个胖女人也不在,他就提着斧头在人群里窜。他一言不发,谁也不问,只顾寻找。他看到了公安局,没有进去,他想到了官,他想到他爹就是村支书给斗死的,他什么也不想了。他又想去找那个保安,他想杀了他或者让他用黑橡胶棍打死自己,他又想到妻子。
半夜,李广土回到家,进了屋,屋里一片漆黑,他约摸走到梁头下,胸口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冰凉冰凉的东西,这分明是一双赤裸的脚被悬挂着,他心下一惊,拨亮了灯,赫然发现妻子静静地漂浮在半空,那双水灵的眼睛此时瞪得蹦大,又白又紫的舌头想黄瓜一样长长地挂在嘴边……
七
妻子下葬已经多日了,李广土身体精瘦,亲家人马前些日子每天来打来闹,如今一切又安静下来。
李广土抚摸着这口棺材,棺材是如此暖和,仿佛是人间仙境的大门。这是他自己打造的,放在铺面正中央,他抱着一把斧子躺进去了……
“敢动我老婆!”
没想到李广土这么快就找到那几个人贩子,李广土一脚踏在人贩子胸口上,狠狠地骂。李广土把他们下身的东西一个个全割了下来,扔出门去,被恶狗叼走,李广土哈哈大笑:“叫你们这帮狗杂种干这事,叫你们干!叫你们干!”李广土每骂一声就用斧头砍上一次,最后用斧头将他们统统砍死,又把他们的尸体砍得七零八散。李广土大叫一声出了门,正巧遇上那个熊一个的保安,李广土一见气就上来,不容分说,上去就砍,一斧砍断了那根橡胶棍,一斧砍在他熊脸上,保安的脸顿时突突冒血。
李广土回到家看到妻子站在高凳子上,脖子已经套入了白布条。李广土忽地看见一道白光将妻子托了下来,白光现身,原来是白胡子老天爷。老天爷又使了一套法术,李广土看见妻子身上金光闪闪,老天爷告诉李广土,妻子已经还原了她的贞洁,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脏污,她的心灵已经纯洁。李广土欣喜若狂,拍手叫好。
“好!好!”
李广土迷迷糊糊从棺材里爬出来,仍然拍手叫好,一脚踹开外门,大声叫起来:“噢好——噢好——”声音拉得悠长,像天空上放风筝的长长的线。
李广土一共在棺材里睡了三天,他本打算这么一直睡下去,但是三天的睡梦让他轻松起来。
从那以后,人们开始叫他疯李,后来渐渐改成疯老李。他生意一直不好,因为他的店铺总是不开门,偶尔开了他还是睡眼惺松的样子。听说他造了一张好床,人们要进去看,他死也不让。他只做床的生意,勉强过得去。
广土也不管他娘,儿子让他娘养着,他偶尔会给他娘几个钱,但顾不了祖孙两人,他娘便把家里的几排大杨树给了村子,也就成了“五保户”。他娘没事坐在门旁,有时指着一个方向骂几句,也不知她骂谁,骂完就抱上孙子回屋里去了。
八
“爸,爸!”
小李找了大半天才发现老李在偏房里,棺材已经零散了,粗大的木板倒成一堆,两条支撑棺材的高凳子也横倒在地上。小李把木板一块块掀开,老李静静地躺在木板堆里,合闭着眼睛,拳头紫出了血,脚上的鞋子也不知掉哪了。
“爸,爸。”小李又叫了两声,老李没有反应。小李急忙用手试了试,鼻子有呼吸,脖子也热乎。小李赶忙用平板车拉老李去镇医院了。
医院里,老李被拍了X光,做了透视,也化验了血,反正在医院上上下下兜了个遍,最后医生诊断,全身神经瘫痪。老李于是被判成了植物人。
几天后,店铺的招牌摘下来,换了个新的“小李木匠”,又加了一行小字“经营广泛”。窗台上还放着那本蝌蚪书,不过已经撕得零零散散,只剩一半了。
小李从父亲的屋里找了几件干活的家伙,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李,又钻进铺面里去了。
我并没有死,老李这么想,我正躺在我的床上,老李想嘘一口气,却怎么也嘘不出来。咦,我已经死了吗?我是不是躺在了床上?儿子,儿子也不在,这是一个什么世界,这么轻飘,这么舒坦,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世界。我有魂儿,魂儿呢?对,我就是我的魂儿,原来魂儿在一个世界,身体在另一个世界,这个魂儿的世界有什么呢,走走看。
呵,一片青绿的世界,老李几乎美得要飘起来,草嫩得一触可断,河水波光粼粼,鱼群翻滚。那撂得这么高的是什么,木头,什么木?檀木,松木,甚至还有一生未见过的花梨木。于是老李踏着绿地前去。
啊,狼,他娘的,怎么这么多只狼,成群的狼站在草地上,狼群那边就是木材,还有一只老山羊伏在木材旁边,像是在守护木材,但它几乎爬不起来,它的周围站满了狼,狼呲着牙,牙上流着涎水,原来狼的牙比大黄狗的牙还要长。
狼群的目光转向老李,老李似乎发现狼群都低着头在啃草,老李仔细一看,真的在吃草,又望见撂了几丈高的好木材和那只喘吸维艰的老山羊,老李攥紧拳头向狼群走去,狼群向他围过来。
狼怎么生得那么高大!老李发现狼竟然比他的个头还高,老李大腿一阵阵惊颤起来,老李急忙调整姿势,深舒了一口气,合起手掌,一步一步前行,嘴里不停地念叨:“狼吃草,别吃肉,狼吃草,别吃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