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雀灯
小的时候,我们常常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家里有很多玩具,红色的,白色的,变形金刚,积木,魔方,电动汽车,玩具娃娃,眼睛容易在洗衣机里脱落的小熊。我们因为和邻居家的小孩玩泥巴而被外婆训斥,因为把幼儿园的老师气哭了而被爷爷责罚。我们在十二岁以前看过太多的电视节目,知道每一时段的广告台词。十二岁之后,我们开始在网络上嬉笑玩耍,我们懂得了什么是路由器,什么是黑客,懂得了如何和不同的人说话。在十二岁的生日蜡烛熄灭了八年之后,我们在网络上给自己起了个不惹人注目的名字,口号是除暴安良,抱负是振兴中华,我们为那些有各种麻烦的大人小孩解决问题,我们的名字是——捕雀灯。
Alice 的真名叫徐笑影。因为小学的班主任总叫她许小英而一直对这个名字耿耿于怀。(我一直不知道她的老师是山东人还是哪人……)Alice大概是我们当中家境最好的一个,爸爸妈妈都是公司的老板,家里宝马好几台。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她妈妈给我们每个人一台最新款的任天堂的掌机。另一方面来讲,Alice本人非常吝啬,每天的伙食费不超过五块钱,身上的衣服多是拿二手衣服改的。Alice是我们当中志向最伟大的一个。她的梦想是到法国学时装设计,最后成为世界级的时装设计师。捕雀灯的团标也是她设计的。盒子总嘲笑这团标的土气,一面嘲笑一面故意把Alice 叫成许小英。作为回礼,Alice则一面大叫“你个韭菜盒子……”一面让工作室里所有的铅笔作平抛运动,朝盒子的圆脸飞去。盒子是Alice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的同座。拿盒子的话讲,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上天入地都躲不开你。
盒子是团里最开朗的人。盒子天生正义使者的形象,据某人传说,盒子小时候的愿望是当一名警察。不管过去这孩子有多崇高,盒子现在是一正儿八经的“网络混子”。盒子和他的哥们十全法师是我们团里的骨干分子。他们负责我们网站的维护和建设,我们自己家的电脑坏了也基本上找他们来修,反正也不花钱。两个人以前都从属于一个叫“龙上主”的,专门集体打网络游戏的小集团。盒子总说那个团里都是一些坑害祖国花朵的祸害。盒子过去很沉迷网游的,因为这个还高考落榜过。盒子现在也经常打游戏,但有节制多了。盒子总是一副大叔的口吻说:老啦,玩不动啦,还是让给你们年轻人吧,我现在一寸光阴一寸金……盒子很务实的,务实到每次接案子都和人讨价还价,一分不让。也许在外人看来,会说盒子是个势利的人。但是我们都知道,盒子只是想把早些年让父母操的那份心多少补回来。
团里年纪最大的是封江。据说这名是因为他小时候老被妈妈叫做大力的缘故。封疆大吏。挺迂腐一典故,但我们都很喜欢。封江是那种外表很斯文,很冷静,但一较真起来,可以和你拚命的那号人。封江的计算机水平不算很高,在团里也就勉强和我打个平手。他比较擅长在印刷品里挖东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进到那些我们无论如何要不到通行证的图书馆。封江的绝招叫一目十行,小学在补习班那会修炼的。托他的福,我们总可以查到那些其他人找不到也看不见的细枝末节,诸如慈禧太后小时候换的第一颗牙撇在哪了这种事儿。封江热爱历史,但学的是金融专业。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正忙着考研,一个月瘦了十几斤。整件事中,如果说有谁牺牲得最多,结局而又最出乎意料,那么,就是封江了。
团里有三个人是一个幼儿园的。我,虫子,还有K-000。我们三个从小就迷恋结构复杂的东西。得到能拆的东西,就一定会拆开来看看里面的构造。三个人里面,这方面发展的最好的是K-000。他是那种可以徒手把一台大型计算机拆开再重新组装起来的人,用Alice的话讲,是那种看起来很安静,实际上却很危险的人物。我是三个人里最差的,也是团里唯一的打杂的。我帮整个团队租借办公室,买日用品,提供盒饭还有修理热水器。虫子是三个人里中庸的那一位。他也是我们的团长,把我们卷到那个事件里的那一位。
Empty sea。我还记得那个女孩的网名。“空空的海”。她是虫子的网友,华裔美国人,那年十六岁,有一双大眼睛,耳垂很小的女孩。虫子喜欢和她玩猜谜的游戏。那个女孩子总拿一大堆的傻问题考虫子,她不知道她为难的不是虫子一个人,而是我们这一整帮闲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最温暖,远离我后变得越来越寒冷。只有当它远离我的时候,才可以拯救别人。我的它可以拯救所有的人,你的它只有你自己的同类可以拯救。它是谁?”答案是血液。她的血型是O,虫子的个人档案上,血型是AB。她总说:“哇,虫子你好smart!”我们都很喜欢她,她虽然生长在美国,但却和我们很相似。我们一直都很羡慕她的开朗和无忧无虑,直到那个下午,她发给虫子的文字让我们一个月没吃好午饭。
“c。shy。chydkp。T。w。。zzhl。mz。w。z。zhy。d。x。
414612323,s19,L45,r2,r11。”
“你能帮我解开这个迷么,虫子?”她在屏幕上,泪眼婆娑的说。虫子的脸上有一颗汗缓缓地划下来,屋子里所有的人都震了。那天是星期一,Alice养的鱼刚满一周岁。Empty sea站在屏幕后面的大洋彼岸说,帮帮我,帮帮我的爷爷。我们都傻了。
那是个很老、很老的老爷爷,脸上的皱纹把自己埋没了,嘴上的呼吸器发出呼呼的声音。老爷爷很久以前是一名士兵,一名中国士兵。在他离开中国六十年后,他倒在华盛顿的一家医院里。我有一个愿望。他对他的女儿和儿子说。我的愿望在我二十岁的那张照片后面。说完这些话,他便陷入昏睡,白色的,单调的睡眠。
Empty sea的眼睛有点红,她像一只无助的小狗那样看着我们,隔着屏幕,隔着传送数据的光纤,她的悲伤仍然有着让人不安的力量。盒子大叫了一声把盒饭摔在了地上。他在和自己生气。
虫回头看看盒子,又看看我们。Empty sea是看不见我们的。她只知道虫子,一个虚构的,活在网络上的名字。我们随时可以逃跑。也许逃跑更好。像Alice说的那样,我们可能会耽误了她去寻找真正可以帮得上忙的人。而且我们并非真的很闲。这个月,我们有的人要毕业,有的人要考研,有的人要准备出国。这是捕雀灯的最后一个月了。
虫子看看我们。他说怎么办。十全把盒子丢在地上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悻悻的说,怎么办。我们是干什么吃的?所有的人都笑了,一点点变得很大声,最后歇斯底里的……我看着虫子在msn上写道:OK。
密码有很多种。有些需要密钥,有些不需要。有的时候,一个符号代表一句话。有的时候,一个符号代表一副图。自古以来,所有的战争中,密码都起着非凡的作用。二战中,如果盟军没有密码专家的帮助,也许人类的历史将会被改写。在全人类的智慧面前,我们很弱小。我们知道的关于密码的知识并不少,但是我们缺少时间,经验,还有设备。一个星期后,捕雀灯的所有人都处于半疯狂的状态。
“盒子查的新方法你试了么?”虫子问Alice。
“没有。封江给我的资料还没有整理完……”
“你在磨蹭些什么!!”盒子吼,“试不完你中午别吃饭了!!”
Alice挑起一根眉毛。
“你的那些破方法都一个样,笨死了!!随便哪个都是得算几百年的!!那个爷爷才不会这么猪头,想出这样的办法藏东西呢!!让我别吃饭?我已经三天没吃晚饭了,就连外语补习班也推掉了!!你呢?每天晚上蹲电脑前干什么呢?还不是打游戏?”
“我那是在找人!!”盒子抓狂了。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按住。“你和封江还不是一天天总想着自己的事!!你以为封江在图书馆里天天查资料那??”
封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书。我们所有的人都呆了,盒子也不吭声。封江冷笑了一声,把资料重重的砸在虫子的桌子上,转身从屋子里出去了。Alice朝着盒子大吼:“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也跟着跑了出去。盒子挣脱我们的手,躲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十全看着我,“头儿哪?”我指了指偏房,门上挂着一个字,“忙”。虫子和K正在网络上找高手帮忙。十全绝望的看着我,“怎么办?等头儿一出来,告诉他,‘得拉,甭查了,都散伙拉’?”我努力挤出一个笑,“不还有咱俩么?”十全沉默了一会,“其实我家最近也不太好,生意不景气。”十全的爸爸是开网吧的,“我妈一直让我回家帮忙来的……”
我们常常忘记当初为什么会聚在一起。我们曾经以为彼此很相像。我们忘记了,在一起越长久,相像的地方会被遗忘,差异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有时候,鸿沟横在朋友之间,父母之间,相爱的人之间。有时候,它站在我们的过去和未来之间。它可以很浅,浅到让我们看见彼此的倒影。它也可以很深,深到我们不敢越雷池一步。我总怕有一天,这鸿沟宽到站在两边的我们再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的。我们所有的人,其实,都无法容忍。
在鸿沟上架起桥的,是虫子和K-000。
接到empty sea 的案子的第二周,捕雀灯所有的人聚在饭店里。封江、Alice、盒子的表情都很僵硬。他们似乎只是碍于我们其他人的面子才没有离开。我当时特别想朝他们喊:“幼不幼稚阿?你们?”可是我不敢。有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还是个孩子,我不讨厌这样的人。我也没办法讨厌他们三个。
虫子拿着一摞纸。虫子说,密码已经解开了。除了K,所有人都很惊讶。盒子问他:“什么时候解开的?”虫子笑笑,说:“刚刚。”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好多。Alice长出一口气,摊在座椅里。封江喝了一口水,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虫子却忽然绷着脸说:“以后的事,只要我们两个人就够了。其他的人,可以退团了。同意的话,吃完这顿饭就各忙各的。以后咱谁不该谁,也不欠谁的。”虫子把那摞纸发给我们,是退团的表格,上面的话都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虫子说,同意的就在上面签个字。没人动。盒子把表揉了,站起来瞪着虫子,虫子就原原本本的瞪回去。盒子说:“你什么意思?”虫子笑,“没什么,组队嘛,讲究团结。你玩过游戏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和就分呗。”我觉得虫子有点过,想插话,被K 给制止了。虫子没看我,又继续说:“我们当初为什么在一起?高三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日子,捕雀灯不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么?那时候没人打架,没人为了自己那点破事和别人闹别扭。就说你吧,封江,”他看着封江说,“你那时复读呢吧?家里还病一个,下岗一个,你跟谁说了?”盒子一脸惊讶的看着封江,他俩以前关系最好。“再说你,”虫子又指着Alice,“你爸妈那会不离婚来着呢么?你跟谁说了?嗯?”他又指盒子,“你那点事我就不说了,最不会演戏的人就是你了。我问问你们,我们第一次聚一起的时候怎么说的?”
没人说话。
“我们不是为了逃避聚在一起的。”K说。他很少说话,我们几乎忘记了他的 声音。 “我们也不是为了自己聚在一起的。我们想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我们希望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知道,我们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不可缺少的一分子。”
所有的人都很难过。这段话曾经写在我们所有人的胸牌上,我曾经以为,我们已经把它遗忘了。K一直被认为是我们当中最冷血的一个,可他说这段话时,眼睛里有泪。十全把所有人桌子上的退团表收拾了,团在一起,嘴里说:“这是干什么嘛……”后来就没有人再提散伙的事。我们其实都很幼稚。幼稚到要用争吵来和好。
回到办公室,我们才知道那个密码,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帮我们解开的。Alice的那句话没有错,那个老爷爷没有用什么复杂的东西来标记他的东西。“c。shy。chydkp。T。w。。z。zhl。mz。w。z。zhy。d。x。”,这看起来像咒语的东西,既不是拉丁文,也不是什么别的什么语言。那个老爷爷是个美国人。他曾经是一个中国人。他曾经在90年代回国居住过。这使得我们得出一个结论。
“拼音?”我们大叫。
“对,又不全对。”虫子说。“第一个句号前的字母C,是英文,china 的简写,那个T也不是拼音,而是英文turn的缩写,T前面的都是英文的缩写,后面则是拼音的缩写。”
“这个我们曾经这样想过,”Alice插嘴,“于是shy可以看成是‘沈阳’”但后面的我们都不会解了……”
“这就怪你不够灵光了。人脑固然聪明,但有时候也要懂得依靠机器。”K说,“我们那位小妹妹,就是用拼音的输入软件帮我们把这行字翻译出来的。这句话的全文是:
中国。沈阳。千代田公园。我。在。这里。埋葬。我。最。重要。的。心。”
“这是她得到的句子中,最有逻辑的一句话。”
“不对吧?”盒子说,“chydkp被解释成千代田公园?”
“那是日文罗马字的简写,”K笑着说,“我们因为它绕了很大的弯子。”
“可是仍然说不通不是吗?”十全说,“沈阳哪有什么千代田公园阿?”
“有的,”封江说,“只是它现在不叫这个名字罢了。”
“是啊,”Alice说,“它现在被叫做中山公园。”
就在我们计划去中山公园的时候,虫子收到一封信。棕色牛皮纸的,很普通的一封信。他看完信后说要出去一下。他出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然后是一个小时。晚上的时候,我们担忧起来,拿出那封信来看。信上写着要虫子去一个很偏的巷子和他们谈点事情,那是我们之前处理过的,一场很有名的纠纷。奇怪的是,那件事最后是圆满收场的,应该没有什么可谈的,可是那字体的确是委托人的字体。我们拿着那信研究了半天,K忽然间大叫:“是圈套!!”他打开信封给我们看,在信封的里面,有人用淡淡的铅笔字写着:“危险!”两个字。我们迷惑不解。K却皱着眉说,有人想害虫子,利用了我们从前的客户,肯定是威逼利诱一类的手段,没想到客户给我们留了警告,我们却没看见。盒子问:“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们都沉默了。我们过去一直都很嚣张,惹上麻烦只是早晚的事。只是绑走虫子一个人,太不公平了。
我们正在想着,电话响了,我接的,是个很奇怪的男声。
“喂?是捕雀灯的人么?虫子在我手上。”
我按下免提,他下面说的话,屋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给我听着。明天下午一点,带着你们委托人让你们找的那样东西来XX胡同,用来换你们的头儿。别想报警,我们是专业的。”
他挂断了。
所有的人都有点僵。盒子大吼:“他们想要什么!!精神病阿!!”K摇着头。他和我想的一样:那帮人是黄雀在后,他们真正想要挟的是Empty sea 和她的家人。她和她的家人为了实现老爷爷的愿望,可以拿出很多钱。
我看着K。“怎么办?不可以报警。”K冷冷的笑,“我本来也不想打扰警察叔叔。你们先按计划去找东西,剩下的事我来办。”
“414612323,s19,L45,r2,r11。”
北纬41度,46分,东经123度,23分。我站在水塔下面,中山公园里面的这个水塔。向南走19步,向左转,走45步,向右两步,向右十一步。揭开字母的代表意义后,我们很快把数字和经纬度联系起来。我们一直都不知道19,45,2,11代表的是步数、英尺还是米。这个问题是K和封江联手解决的。K查了更多关于那位老爷爷过去的事。封江则查了很多那个年代的人的事。最后我们确定了,用步数衡量,但步子的大小是要很精确的。我们在十全的腿上绑上了绳子,确保他每次迈出的步子一样大。在他停下的地方,K画了一个半径一米的圆。我们拿着锹准备挖的时候,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
我们早就料到,除了绑架虫子的人以外,肯定也会有其他的,有着同样恶劣想法的人的。我们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大概二三十号人吧。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为首的人笑嘻嘻的。
“你们可以走了。谢谢你们帮我们定位。真是好办法啊。”他看着十全腿上的绳子。十全站在那里,似乎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傻(实际上也的确很傻)。那人继续说:“你们白起这么早了。怕公园管理员发现?呵呵。害得我们也这么早起来……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封江很愤怒,“我们是要救人的!”
那个人说:“我们弟兄也缺钱花,没有这东西,我们也要饿死了。你们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阿?”
十全和封江都很气愤。可是三对三十,怎么都不上算啊。我说,我们走吧。回去想想别的办法。他们说我没骨气,我一面点着头,一面把他们从那拉出来。那些人一边吹着口哨一面对这我们的背影大笑,笑得树上的乌鸦都因为不满而聒噪起来。
从公园出来,一直走到快到中兴的时候,十全问我:“演得怎么样 ?”我说:“太假了。你看人家封江。”封江一脸严肃地说:“这样能行么?万一真让他们挖到了怎么办?”我笑笑。“你以为这计划是谁定的?”他们一起想到了K的脸,以及他脸上惯有的,阴阴的笑容,他们都服气了。
我说过,我们早就料到了会有捣乱的人出现,我们怎么会放任他们不管呢。刚刚那一场戏,就是演给那帮傻子看的。那根绳子,长度也不是真正的精确的步数。实际上,那是一根皮筋。我告诉十全,让他随便走的。我们就是要让我们的位置尽可能的离目的地远一些。实际上,我们大概错开了20 米左右,足够安全了。
接下来,只要等着专业的发掘队伍帮我们把我们要的东西挖出来就好了。
上午十点的时候,一辆轻型卡车开进中山公园,工人们很好奇为什么在他们将要施工的地方有二三十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人,地面被糟蹋得一塌糊涂,旁边的警察一脸严肃的样子。工人们没有在意,专心的在公园的那块据说需要埋水泥管的地面上打起洞来。挖到三四米的时候,他们忽然接到电话,说今天的工事取消了。他们感到莫名其妙,但仍准备把坑填好。这时候有几个戴着环保袖标的少年说,叔叔,我们帮你们吧。反正今天我们也是来植树的。工人很庆幸可以免除这不必要的麻烦,就离开了。
我和十全、封江、盒子、Alice还有K-000站在坑的前面,勉强忍住笑。
“袖标很漂亮。”K称赞。
“谢谢。”Alice说。
是这样的。K利用电脑上造了一个中山公园的模型。电脑多精准阿。信息时代,谁还干用绳子绑腿那种笨事啊。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已经确定了藏东西的正确地点,这一切,都是在一台和网络隔绝的电脑上完成的。虫子出了事后,我们对自己的系统的安全性产生了怀疑,但既然没有时间修复,不如将错就错。K还入侵了几个和城建有关的公司的系统。他伪造了一个什么什么文件,指派一大堆人去挖坑。我们是迫不得已这么做的。有时候好人得比坏人更精。计划很顺利,我们要的东西已经露出来了,那是个黄颜色的盒子。
“要看看么。”K说。
“不。”盒子说,“等虫子回来再说。”
那个巷子很窄。他们人很多。我们把东西放在地上。他们让虫子往这边走。他们的人把箱子拿走后,虫子站住了。我们喊,虫子过来啊,你等什么呢!虫子摇摇头。他给我们看手上的绳子:他们一直拴着他,从来就没打算让他回来。
盒子喊:“你们怎么个意思?”
打头的那个人笑:“我怎么知道你们的东西是真的呢?我们老板说了,得等东家收了东西,确认后才能放人,怪就怪你们太嫩了!”
虫子说:“你们有点过分了吧……”
那人踢了虫子一脚。盒子骂了起来。
这时候,巷子外面出现了两批人。一批是记者,一批是大叔大妈。两批人看见我们都吃了一惊。巷子里的那些人不比他们吃惊得少。有个大妈向前走了走,看着打头的那个小子,怀疑的说:“小亮?”
那个人的脸抽了抽,“妈?”
“你在这干什么? 你手里拿把刀干什么?”
小亮同学把刀扔了,手里的绳子一松。虫子抓住机会,朝我们撒丫子跑过来。
他们过来追了,可是那些大叔大妈们,记者朋友们把他们挡住了。
我们沿着计划的路线跑了。身后是一群愤怒的父母、兄长、好奇的记者,看热闹的人还有可怜的,某个失败团伙里的人们。
“这招很有风险阿,”虫子说,“万一那是群狼心狗肺,不要脸的人呢?”
“还有B计划啊。”K笑着说。“比如通知消防队什么的……”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K是怎么查到那些人的家里的。K一手策划了这个本来并不存在的“直播节目”,并把它变成了那个月最轰动的新闻之一。我们后来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后背凉凉的。这小子惹不得阿。
我们没打开那个盒子。把它邮递过去了。盒子一直很遗憾,他觉得那里面的东西一定很值钱。谁知道两年半后,Empty sea 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同的,还有她的父母和爷爷。老爷爷对我们说谢谢,健康得跟阿诺斯瓦辛格似的。他问我们:“孩子们,你们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吗?”他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了盒子。那里面有一张党证,一面很粗糙的五星红旗。老人很动情的说,那是他战友的遗物,也是他埋在盛京地下的,永远不灭的中国魂。那时老爷爷是民族党派的人士,而他的朋友则是一位共产党员。那个人为了替老爷爷挡住敌人的炮火而牺牲了,他恳求老爷爷把他的党证和国旗保存好,在战争结束后交给组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爷爷一直因为没有完成朋友的嘱托而深感愧疚。我们后来常常聊起这件事。盒子每每提到这里就说:“幸亏那位烈士爷爷没有把遗体也一并交付他保管了,要是我们当时挖出来什么什么……”Alice 一听到这就尖叫,一面尖叫一面用垫子敲盒子的头:她特别怕鬼。我们就看着这两个人,哈哈大笑。
事情结束很多年后,我成了出版商,封江去了麻省理工进修计算机,想当年封江因为老爷爷的那个案子,考研考得一塌糊涂,结果在网上写了一篇奇怪的东西,引起了麻省理工大学一位老教授的注意,说这小子是个奇才,不学计算机对不起全地球的人,就这么着,被带走了,把盒子羡慕得不行。Alice去了小学当美术老师,盒子和十全大师开了一家公司,虫子当了兵,K则去了大学当老师。我们有的时候觉得幸福是太过缥缈的事,少年时憧憬的东西常常难以实现,现实中总有各种各样的不如意。捕雀灯的日子,在我们的脑海里渐渐模糊了。说过的谎,吵过的架,经历的,所谓风险。然而那个夕阳晚照的下午,我们和那个老人和少女站在缓缓上升的国旗下面,我们最初的,稚嫩的声音似乎又隐约可闻:
我们不是为了逃避聚在一起的。
我们也不是为了自己聚在一起的。
我们想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
我们希望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知道,我们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不可缺少的一分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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