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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谜语

  • 作者:落泠·旭骞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5-0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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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包办婚姻下我们残酷的青春,是一个我错解的谜语……

青春谜语

1

  我再次遇见燕遥,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提着很重的东西,好像是婴儿的用品,我才知道她迁到了城里。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在芙蓉瀑下浣衣的女孩,还有她给我的青春谜语。所以我主动地叫她上车,要载她一程,然而她畏畏缩缩地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身上穿的依旧那样朴素,头发也剪短了,眼睛失去了花季时的水分。看她的情景,生活过得不怎么好,于是我继续问她的现状。她的眼神忽然闪出几丝恐惧,熟悉的恐惧,是我幼年时从母亲的眼中感受到的。她说:“你还是走吧……被军军看见不好……”

  “你怎么……”

  “走吧,军军去买香烟,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从一家店中就立马钻出了一个瘦削的男人的身影,这就是军军。我记得当年,他的样子似乎比现在要胖两圈左右,个儿也不是现在这么颀长,像根竹竿儿。他穿的是皮夹克,不过皮已经脱落了好几处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布料。他把烟蒂往嘴里送的时候,两颊就会凹陷下去,现出极度吃力迷离的神采。他也看见了我,笑道:“呦!这不是咱们学校的小名人嘛,最近混的怎么样啊?”

  “呵呵,我可没有混,我一直好好地活着。”

  他似乎有些颓丧,便拍了一下燕遥的屁股,将烟蒂奋力地吐到地上,笑道:“遥,走!”

  望着这对夫妻的背影,以及燕遥手上拎的婴儿用品,那段往事又历历在目了。往事里自然少不了那个青春的谜语。

  故事是从我的家中开始的。

2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家的家道开始没落,景况是一日不如一日。到了我上初三的那年,家中已经是一贫如洗,甚至连额外的一只猫都养不起了。父母长时间赋闲在家,记得那一阵子我家经常有收破烂的上门,堂前摆着的各种将要变卖的书,有我的小学课本、习题,以及父亲那些老了泛了黄甚至被老鼠咬成锯齿形了的小说和杂志。

  终于有一天,母亲忍受不了了,和我父亲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出了门,到离县里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给某间蚕场养蚕去了。去的那天,我哭哭啼啼地扯着不让她走。我小时候是最怕我父亲的,因为他老喝醉了酒就拿我和我母亲出气,像是我们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我难以想象母亲走后我的生活会呈现出怎样的恐怖!那张红的同喷涌的血一样的醉脸,那副黑重得带着杀气的眉毛,一一地在我脑海闪过。如果母亲就这么离开我,我的恐惧或许比我的悲哀还要多。

  然而母亲最后还是走了。我站在院子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的远去,仿佛送走了一片帆似的。这时父亲把我拉回房间,关上门,拿出他自泡的参酒,往桌上摆上一只杯子,就自斟自饮起来。我站在他的后面,看着他连连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跟着搏动几下,眼角嘴边留下迷离的笑意。

  他似乎在心满意足之后,渐渐发现了我的存在,回头冲正在低着头心猿意马的我笑道:“兔崽子!来,陪爸喝点!”

  我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他又将自己的杯满上了,并把一袋榨菜倒在了盘子里下酒。他见我半天没有动静,就大声地说道:“怎么?还要老子帮你拿杯?”

  我支支吾吾地说:“可妈不让喝酒……”

  我突然听见酒杯敲桌子的“咚”的一声响,惊得不由得将头抬起,父亲握着筷子指着我的鼻子怒道:“你妈在家时,防我吃酒就像防贼似的,没想到你个小不点也学会了这一套。”

  当时的我如同站在锅的边沿一般,锅里是满满的沸腾的油。但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因为不自觉的自尊使然,回他道:“爸,我也是为你好啊!酒伤身体,还费钱……”

  “去去去!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尽瞎扯淡!”他扭过头去,继续喝他的酒了。

  他喝饱了往外打着酒嗝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九月的凉爽的夜里,我却感到烦闷,我思念母亲,虽然下午的时候她还在我的身畔。可我就是思念,思念她做的精致的菜,不像父亲那样,一盘榨菜就能解决问题。吃好饭,我还是感觉肚子里空空的,胃里向外不断地倒着胃酸。空气里淌着暗暗的气流,捕捉着我惆怅的灵魂。

  然而,父亲的兴致异常地好,他来到我的屋——其实是我们吃饭的房间,邀正在捧着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的我去看电影。

  我跟着他的脚后跟,慢慢地行走,两人在夜里不掷一词。那夜的电影的名字我忘了,好像是关于包办婚姻的。我和父亲对此都很扫兴。我是因为要在电影院里与他呆上一个多小时,那么我肯定会呼吸难受的;他或许是因为电影的主题太沉闷,联系日常的生活,让他平添了许多的愁绪吧。

  一个月后母亲的回归就像给阴暗的家中突然射进一束温柔的阳光,让我整颗心都活泛起来。而我父亲的眼神却凹陷下去,不想看这一切。

  母亲离开的这些日子,在我上学的时间里,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过的,但我喜欢每个周末在家的下午,因为父亲出门了,没人对我大吼小叫了,而且几乎到了我看完书,熄了灯,入梦乡好久才朦朦胧胧看着父亲拖着劳乏的身子进了家。那时,我心中还生起几丝的怜悯,但很快地转为愤怒:他一定是去打麻将了!可是,我不敢将这种愤怒宣泄出来,只等待母亲归来后,才偷偷地告予了她。

  母亲疲倦的身子倚在沙发上,听了我的话,眼里突然地失了光,仿佛越来越远地看着我。于是,那段日子,我彻夜地听见父母喋喋不休地争吵、摔杯子。我决心不能再在这样的环境中呆下去,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一定也想从那样的山崖上逃遁吧?

  然而我生长不出一双羽翼,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飞远。我只在几本从学校借来的小说书中得到了些许的安慰,仿佛作者在为我呐喊。但这样的呐喊,父母听不到,最后也只能化为徒劳。母亲找了份新的工作,是做玩具,而我父亲又在为钱的事和母亲吵架了。

  那天下午,是周末。我翘首父亲出门,不要在家中让我的心悬着。可从时针划过一点,一点半,以至于三点的时刻,我的心就没放下来过,因为父亲一直在我的旁边缝着玩具。他嘴里叼着的香烟散发出的烟味弥漫了整间屋子,我将窗打开,他却嫌太亮。我那时还在想,父亲肯定能出去的,没准今天人家麻将馆开局得晚。

  突然,父亲将针线往地上一掷,表现出男子汉发怒时特有的样子,将半根烟拦腰掐灭。他快步地冲家里的被橱走去。我的反应不知怎么那么灵敏,当即就想起母亲告诉我的话——那里面放着母亲一个月来辛苦养蚕所挣的五百元钱,连忙冲上前去。父亲使劲地拽了拽被橱的门,原来母亲已经将它锁住了。父亲的眼里似乎喷出了火,高高地抬起腿,想朝被橱踢去。我下意识地将身子护住被橱,而他的脚却恰恰踢在了我的肚子上。我捂着肚子,不停地咳着,感到肝肠几乎都要断了。父亲也着了慌,立马去扶我,而我当时竟将父亲的手甩开。十几年来,我第一次敢对父亲说“不”。

  母亲知道了这事,他们两个人的战争自然还不会消停。我就在这战争的硝烟下苟且而生,日渐看见一团浓浓的黑色云雾向我笼来,无论我怎么逃,也逃不过那个劫数。

3

  家中的烦扰无止无休地进行着,我依然如故地往返于学校与家里。在课上,我胡乱地涂鸦着作品,那些零零散散不成体统的诗文。我们的语文老师陆清晖看我实在太不像话,从我的课本底下抽出了那张满是符号的纸,我的心也像被抽出,悬在他的手上一样。他草草地扫了一遍,脸上并不带有怒气,当然,笑意是更不企盼的。我所在意的是何时能下课,让那个妨碍我泄愤的家伙走出我的视线。他回到讲台,继续讲他的“学而”。

  好不容易忐忑地挨到下课,他站在门口冲我笑道:“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根据因果论,等待我的恐怕是戒尺或抄书等等奇奇怪怪的惩罚。为此我想好了两手准备:倘若我真被施与戒尺之刑,我就哭,哭得他揪心为止;如果让我抄默课文,我就一把握住三支笔,不,我的手比较大,可以捏四支,一气儿四行地抄!这些都是我总结出的经验。我曾想象过老师见到我对他如此地揶揄,定然颜面无光,轰我出门,那么我就自由了,以后老师对我只能是避之不及。而今想想当年揶揄的本领,唉,真是太聪明了!

  陆老师靠着一张椅子,架着他那副鲜戴的金边眼镜,像在一堆沙中挑金粒一样端视着我的文字。我照旧礼喊了一声“报告”,方大步踌躇地踱进了屋。他放下纸,笑道:“呦——我们的大诗人还满乐观的嘛,你就不怕我叫你来惩罚你吗?”

  我心中有点畏缩,刚才强撑着的自信也渐渐没了底气,但我为了维护自己男子汉的面子,逞强地说:“什么惩罚我都不怕的!”

  “呵呵,现在的孩子呀……以后上课要好好听讲。十六岁的时候,我也初三,那时候我跟你一样,痴迷于写诗,上课写,下课写,回家躲在被窝里还写,后来,我发现,刻意的追求,肆意的放纵,不脚踏实地,致使我连大学都没考上,只能复读……讲这些,只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罢了……”

  “老师……”我万不料他有这么离奇的遭遇,为他对我的苦口婆心增加了些许的感动。

  后来,他又询问了我的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单位。这些都是我难以启口的。我不是因为怕他家访——那时,我的学习成绩在学校里回回都是第一,所以家访对我来说是件平添光荣与快乐的喜事,而是怕老师到我家,看见破旧的陋室,和我那不务正业的父亲。强烈的自卑感让我低下头去,支支吾吾地瞎编说,父亲是某工厂的推销员。至于这个职业,则是父亲在十几年前干过的,我只不过拿来硬撑门面而已。反正也干过,大不了被人家知道后,就说因为某某事不干了不就行了?

  临走时,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说:“这本书你拿去翻翻。”

  我接过书,看是李义山的诗选,一面欣喜不已,一面又狐疑地望着老师。老师故意显得不耐烦地说:“啧啧!你这副表情的意思是嫌我这本书还不能被你这位大诗人看上眼?”

  “哪里哪里……”我赶紧将陆老师的话截住,狡猾地一笑,怕他反悔,说,“我喜欢还来不急呢!”于是飞也似的跑走了。

  放学的时候,陆老师邀我去他的宿舍——一间不大的房子,阴暗仄仄的。正门上的对联却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夺目,写的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他的妻子由于长时间不出门,脸色显得尤为煞白。陆老师嘱咐我不要对李商隐的诗锱铢必较,像我们这样的年纪,能领略诗人的审美情趣就很不错了。末了送我出门的时候,他问我:“星期六去我老家玩玩,有空吗?”

  我连忙答应“有空有空”,因为我早就对他的家乡——位于深山之中,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古老的村落——心驰神往了。但也晓得一路步履的艰辛:需乘车到伏岭镇下车,改步行,走古老的徽杭古道,同古蜀道般狭窄崎岖,过了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关”,还有几座险峰峻秀在等着我的攀援。然而我的心急需一处空间让我解锁,大口大口地呼吸,忘却生活中的杂渍。我迫切地问道:“那里都有什么好玩的?”

  他却讳莫如深地一笑,将手挥了几挥:“走吧,到时候去了不就知道了?”

4

  星期六清晨五点钟的时候,我们乘上了去伏岭镇的客车。我生平是最讨厌坐车的,因为当我呼吸了汽油味后,不仅身体上不适,而且游兴一下子荡然无存了。然而,我却异常地欣喜于在那个早晨,自己所乘的车子穿梭在大小的山路之间,让我打开窗,感受着自然的味道。车子悠闲地很,我的心也悠闲的很,能离开那个让我憋屈的家,换一下环境,也算是一种调节吧。

  下了车,矗立在我们面前的是几座挺拔的青山,夏末的最后一抹炎热在这样的满眼绿色中消失殆尽了。两山之间蜿蜒着一条银链似的青石板山路。我们在这样的山路上大约行了一个小时,就走进了密密的山林。有的时候,面前简直没有路了,需要我们俩徒手攀登。山里的水特别清冽,不知是哪位樵夫曾伐了一根木头,架在了这水的两端。而独木桥下,河水从石矶两旁流过,发出潺潺的音响。

  翻过两个山头我们开始攀登一座一千二百米海拔的山。还好山路倒清晰可行,免去了我身体上不少的劳累。然而爬上去也绝非易事,非常锻炼腿上的肌肉,虽然我一直在学校的体育部进行训练。走着走着,你会感觉脚不是自己的脚了,它做的机械的反复运动。但当我在昏暗的山路上茫然许久之后,突然一道刺眼的阳光照进了眼中,一阵清爽的风儿拂过我的耳际之时,我知道,眼前就是期待已久的山巅了。山巅上遍野青草,精神振奋地抖动着腰肢,一眼望去竟是远远的绿,再加上诱人的土壤的芬芳,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若是一马平川未免显得单调,然而我们的造物主仿佛一位艺术家,在黄金分割点的位置为我们画上了一棵古柏:粗壮苍老的主干,盘虬卧龙般的旁枝,以及茂密的深绿色叶子,别有情致。

  徐徐的穿过草地,该下山了,陆老师的家已经在望。但在一座鬼斧神工的建筑前,我却犹豫难行了。建筑物是由三根横截面大约二三平方的长柱搭构而成,两根直立,可供扶倚,顶头一根,可以遮阳避雨。我至今不明白,古人怎样将建筑完成。上头虽无精雕细刻,但其磅礴的气势却令我望洋兴叹了。

  更让我欣喜不已的事,陆老师家的屋子很古老。乍看是粉墙黛瓦,飞起的屋檐,庄严的马头墙和刻饰的花案。进到堂前,木质结构的精华展现眼前。下层设立东西厢房和正堂,而第二层向外边天井的方向伸出精致的“美人靠”,只可惜的是古典美人的行迹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沧河里。“美人靠”的两旁下处,安着两只小巧的木雕狮子,几处镂雕更使得它们栩栩如生,直在你的眼前雀跃。

  屋子周边还有两三户人家。这样的建筑群在半山腰的云雾之中,像一幅国画。站在“美人靠”上,我竟能听到几百米外一道银川泻下的声音。心中便有了几许的期待,或许能在那里畅游一番呢!

  这天,陆老师家有两个木匠留在那里打家具,所以吃饭大家就一起吃。说实在的,那是我第一次与陌生人同食一桌,尤其是这两个粗鲁的汉子。他们的筷子不住地往盘里伸,仿佛有人和他们抢似的,酒不论杯喝,全是举碗即饮,叫我忽然想起了父亲。心情一下子也差了下去。

  闷闷地吃了一餐午饭,我随陆老师进他屋里小憩。简易的房中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桌子上摆着一副黑框的照片。我疑惑地看了看陆老师,陆老师安静地笑道:“他是我父亲……”

  我当时有点惊异。一是因为那时自己的身边没有过亲人的逝去,二是因为陆老师不过而立之年,他的父亲却已经与世长辞了,刚才在吃饭时所见到的老人——陆老师年且九十三的祖母一定相当地伤心。我的心里横生出一丝悲伤,但夹杂着些许力量。我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只好懒懒地往床上一躺了。

  不知不觉地过了一段时间,陆老师从门外进来,换上了运动的汗衫短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乐呵呵地对我说:“走,到芙蓉瀑游泳去!”

  “是前边不远那个吗?”

  “走走走……别问那么多!”

  于是,我跟着陆老师向所谓的芙蓉瀑进发,远远地看见一道白练半空而下,跌入深潭,飞溅出千万银花,看着看着,身子就已经凉爽了。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拨开灌木丛,想一跃入潭,享受这淋漓尽致的自然情韵,却看见一个女子在潭边浣着轻衫。她的头发长及腰间,湿漉漉的像是被刚刚洗过。他的眉眼很清澈,浅浅的酒窝带着无邪的笑意。衣服虽然朴素,但穿在她的身上,似乎沾染上了仙气似的。我立刻就想起昨晚朦胧中读过的一首诗:

  缓逐烟波起,如妒柳绵飘。

  都无色可并,不奈此香何。

  瑶席乘凉设,金羁落晚过。

  回衾灯照绮,渡袜水沾罗。

  预想千秋别,离居梦櫂歌。

  那女孩回头时也发现了我们,冲我们高兴地挥手喊道:“叔——来洗澡啊?”

  我很诧异地看看四周,陆老师满面笑容地答道:“是啊!你爸在家等你呢!洗好衣裳就回吧。”我才知道,他俩是叔侄的关系。

  女孩没走,将衣服拎了拎,用捣衣棒捣了起来。错落有致的捣衣声让我的心情更加愉悦了。我和陆老师下水后,时时地和她说些话,渐渐地熟了起来。我知道了,她叫燕遥,竟然是我同校同年级的。她大概知道我的小小的名气,所以见到我就立刻认出了我,这让我还有点受宠若惊。燕遥将衣服都又浣好后,起身冲我们笑着说:“我走了,早点回来吃晚饭——今天叔也过来吃吧。”

  陆老师呵呵一笑,一头扎入水里,像条鱼一样凫到了岸边,又一头钻了出来,抹了抹头上脸上的水珠,笑道:“今天是不是你做饭啊?你做我们就去吃,不是你做,我们吃得也没意思!”

  燕遥“哼”地一声,冲我们俩扮了个鬼脸,便一溜烟地跑了。我看着她轻盈的背影,心情不由得激荡起来。

  晚饭过后,天色还早,夕阳在那边的山涧播下橙色的光,把整个院子也染得醉醺醺的。老祖母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燕遥帮她洗完稀疏的白发,正一下一下缓缓地梳着。老人时而回头笑笑,抚摸一下孙女的手背,跟她说两句悄悄话。我呆呆地看着,就觉得这已经是人间最美的画卷了。

  不过,眼前的老人让我联想起陆老师仙逝的父亲。陆老师在从芙蓉瀑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他的父亲是在自己上小学时从电线杆上摔下来死的。他父亲是一名修电路的工人,常常在风雪交加之夜走在这荒山野岭,到几里地外的高山上修线路。就在那年的春节之际,不幸的事发生了。陆老师曾一度陷入哀痛不可自拔,是老祖母教他勇敢,鼓励他,让他在迷失的荒漠中寻找到了希望之洲。于是我问他祖母对他都说了些什么。她淡淡地说道:“祖母只说了一句话:”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是普通,我的陆老师想必是太感性了,所以才有那种感受。然而当我看见人世间这幅最美的画卷时,我明白了自己所遇到的那些烦扰之事,一定会过去的,毕竟人间的美丽永远在继续着。而陆老师在看见我自怨自艾的诗文之后,就想出这条派遣我心中忧伤的方法,接近大自然,给予了我信任,对,信任,这是人一生的力量。

  而就在我似乎找到了那盏明火的时候,我的家中又发生了一连串不幸的事件,让我对家庭给予我的信任感、安全感越来越少了。

5

  回到家的第二天,父亲就悄悄地将我拉到一边,咬着我的耳朵讲:“你妈妈这两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回来得很晚,我怕……你今晚趁她出去的时候跟在她的后面……”

  我心里明白我父亲的意思,是想让我跟在母亲的后面,监视母亲。我嘴角抽笑了一下,说道:“我妈怎么可能?爸,你要相信我妈!”

  “你孩子懂个屁!你不去,我去!”说着悻悻地走了。当时我心里在想,既然我连屁都不懂,你为何叫我去跟踪?一个母亲在孩子心中的形象或许会影响他的一辈子的。

  所以那个晚上我躲到学校里上夜自习去,不理会家里的那点破事。母亲在我心中一直是勤劳善良的,父亲一味好吃懒做。家庭的开支基本上是出于母亲之手,听说在养蚕的时候,夜里必须连续地起来好几趟,怕蚕冻着、饿着,所以母亲成日间地没有精神。我看着她硬撑的样子,心里真的好难受,想为她分点忧,但每回收到的母亲的回答是:“孩子,乖,你好好读你的书,读好书才是正道!别像我和你爸似的一事无成。”所以,我坚决地认为父亲的怀疑是无所事事者的幻想。

  我父亲很早就离开了工厂,过着游民的生活,后来似乎从事了赌博,我记得那时候还小,是七岁吧,他成夜成夜地不回家……那时候父母之间似乎也是天天在吵,天天在摔杯子。我见到父亲坐在椅子上,手上握着茶杯,嫩嫩地出神,忽然五官努力挤到了一起,将手上的茶杯朝尽量远的地方砸去。我的心就往上提了一下,直抵嗓子眼。而母亲则默默无声地捡起碎片,扔进垃圾桶,再用扫帚将碎末和茶叶扫去。

  但我很多的事已经记不清了,诸如父母为什么老吵架,我家是怎么由于父亲赌博赢钱发迹,又是怎么因为赌博千金散尽。或许,问题的答案其实就存在我们头脑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我们的父母将这些都秘而不宣。但是,我知道,角落里的回忆不会任它去尘封,我们也会自己去发掘,也会有自己的思考与判断。等我们带着好奇与成长的渴望,最终发掘出一个恐怖的事实的时候,孩子们脆弱敏感的心事必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

  然而,那时候的我,真的不想去想这一切。我所想的是周六的时候在芙蓉瀑旁那个浣衣的姑娘。我回家想搜寻到更恰当的诗来形容,可是每一首诗都说的似乎是,又似乎不是。于是我明白了,燕遥存在的是自己的美,是我一个人亲目,任何的骚人未问津的一方伊人。我确乎有了几分春心的萌动,毕竟已经到了年纪,不萌动或刻意地控制,才会欲盖弥彰。所以我放着胆儿地挥洒了那篇初刻见到燕遥时联想起的诗歌,托一个人悄悄递给她。

  我不知道我的这一行为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我在递出去后,企盼心切,却也有了几分安心,毕竟有了尝试,即使不成,也不用又像家里的事憋在心里,发不出来。但它跟坏事一样,一下子就传了半个年级,可能是因为“名人”效应,总带有几分炒作的力量吧。

  传就传去吧,反正我基本不会过分去维护自己的诸如名节等玩意的,不是因为我明白名利害人的道理,而是因为我实在懒得烦。去上学的路上,我自个儿骑车骑的好好的,左右两边的自行车渐渐地连成了一排,几乎是些陌生的面孔。一个个口口声声地喊着我的名字或昵称或哥啊的,我那时候就觉得自己成了《侠客行》里的石破天似的,莫名其妙地一觉醒来,被推上了长乐帮的帮主之职,他们都是我的随众,但我却不认识他们。或许他们看我蠢,故意在我肩上脚上做上记号,抑或是想让我接赏善罚恶二使的铜牌?我胡思乱想,一一地对他们点头哈腰,得把自己伪装得多么多么平易近人,多么多么地谦逊。学习好,也有悲哀。

  这则消息传到了另一个女孩的耳里,她是和我一起参加体育部训练的运动员,叫王丽,个儿不高,胖墩墩的,不是由于她自己介绍跑的是一百米,我还以为和我一样,是推铅球的。她蓄得是齐根的短发,眉毛也特浓重。她那张看不见眼睛的脸竟然能时而粉得像桃花,时而惨白如蜡,真叫人堵得慌。这片粉白交替的脸那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被班上一群人围攻,为我的初恋之信询长问短。

  王丽的脸明显是惨白的蜡,所以我赶快从人缝里闪开。她却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气争争地说今天天冷,自己穿的太少了,叫我脱件衣裳给她。我回望脑后那群把嘴巴张得比记者们的摄影机还大的同学,不禁倒了一口冷气。要知道,本人就穿了一件短袖衬衫,脱了就走光,明天一准上报了。所以不得不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地拒绝。王丽见我没给她留足够的面子,也就是说我没脱衣服,便一甩头走了。

  这段故事还得追溯到前不久。某天,一个同学暗递了我一张纸条,劝我舍弃那些我到现在也没承认过的“绯闻女友”,因为她们的“脚太大”,应该选择小巧玲珑,健步如飞的王丽——她就喜欢我这样“魁梧的类型,能给她安全感”。我心里极不情愿,不过当着他人的面我还是得尽挑些好的说,也为的彼此有个台阶下。可没想到这些竟能成为燎原的星星之火。王丽每天下课就像发了疯似的往我班上跑。所以我天天不是看见粉红的桃花,就是看见惨白的蜡,搞得我心神不灵,闻风丧胆。

  我就这样等啊等啊,等待燕遥的回信,一直等到了下课,等到了放学。我到她的班上找她,却已不见她的踪迹,在校园甬道暗黄色的灯光底下回望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人”始终没有出现在“灯火阑珊处”。于是我作罢,回家。

  回到家,我得知母亲晚上并没出门,这也多少了了父亲一点心事。第二天下午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燕遥找到我,问我借历史书,我自是欣喜不已,想趁机问她对信的回答,又不好意思,话到嘴边,几次落下。燕遥用完历史课本后的第二节课,还书的同时又问我借铅笔盒。我笑着说:“你今儿是怎么了?敢情是把书包忘了带了吧?”而她含笑不答,接过铅笔盒就噔噔噔地下楼了。

  还铅笔盒时燕遥离去得很匆匆,我就意料到铅笔盒里有什么玄机在等着我。但心里忐忑不已,望着铅笔盒努力地思索,思索燕遥还铅笔盒时每一个表情,但人的表情确实也复杂,你看它笑了吧,没准人的心里在哭,你看它哭了吧,没准人心里在想着旁的美事。所以我决定,还是立马打开!

  我徐徐地打开铅笔盒,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横七竖八地划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我自己都不能判断到底是图画还是汉字。线条的上方倒有实实在在的几个字:谜面如下,请自己猜谜底。然后画了一张小女孩的笑脸。

  我望着这样一个谜语,像是遇到了平生感到最难的算术题似的,百思不得其解。同学看我在捶脑壳,问我怎么了。我把纸条递给他说:“你帮我译译这些甲骨文。”

  那同学起先也是搔首踯躅,身子渐渐陷了下去。过了几分钟,他从座位上猛然跳起,眼里似乎放出金光一样,用食指一敲桌子说:“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忙问道:“你知道谜底了?”

  “你看……”同学将纸条端端正正地放到我面前,正襟危坐地说道,“女孩子表达爱慕之意时从来都是含蓄的,所以她只画了一个女孩子的笑脸,自然的,那男孩子的半张笑脸需要你自己补上啊。从这些线条上勉强能辨出是字,我想是”自己把那张脸画上“差不离了。这就是以心相许的意思了!你小子可真有福气啊!”

  从此,我深深地叹服起这位同学博大精深的学问,也真以为自己获得了一份爱情——我的初恋。

  周日陪母亲下菜园,在人家的棉花地里偷偷地摘了一个棉花苞,收在衣服里边的口袋里。回到家,取出小道,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刻了一颗心。本来想刻两颗的,但我突然想整回浪漫,学燕遥给我出的谜语,让她自己画上那半颗心。

  燕遥收到的时候,表现出很喜欢,迅速地将棉花苞塞进书包说回家好好看。我问她:“你不觉得棉花苞上少了点什么吗?”

  她连忙从中取出,仔细端详了一下,冲我尴尬地一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料想,我们一定是心照不宣了。

6

  就在我的爱情理想帝国慢慢建立的时刻,某天的夜里,我听见父母的房中母亲的一声尖叫,从睡梦中惊醒。等我半起身的时候,听见父亲的一声怒吼:“你个婊子!”

  不一会儿,母亲从那屋子往我屋子里冲了来,按住我的双肩,对我哭道:“你看你看,你爸把我打的……”

  我愕然了,母亲的两只眼圈已经成了褐色,嘴角边和鼻子里还流着鲜血,我流下了眼泪,我的心特别地疼,却已不是因为父亲对母亲施加的种种暴行。我将母亲的项颈抱住,几近哀号道:“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母亲诧异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父亲在母亲的身后冷冷地笑道。

  “不行!一定是你告诉他的!你为什么这么做!他还是孩子……”

  “哼!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娘是个什么东西!他七岁那年,问问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不要把那件事再说出来……求求你……”

  “我也懒得说,你也配!”说完,父亲拿起话筒,打给我外婆说,“你女儿要给你找新女婿了!你快来吧!看看你新女婿,领你女儿回家!三番五次地,我再也受不了了……”

  母亲这时却一把将电话挂断了。父亲照着她的脸上就是一个耳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说:“签个离婚合同,你的嫁妆拿走,我不要!今后我和儿子相依为命!”说完,他滚下了几滴热泪。

  “不……”

  “另外,赔偿我精神损失费四万……”

  母亲坐在凳子上没有回答,有时自己不停地摇着头,眼神慢慢地由无辜转向了坚定,她说道:“那只能这样了!”

  那天的下半夜是我和父亲一床睡的,母亲独自睡在我的床上。整夜我没有合眼,又不敢开口和父亲说一句话,倒是父亲嘴里不停地向我念叨:“以后我们父子相依为命,相依为命……”我的心充满了惆怅,想过去看看母亲,哪有那份儿勇气?况且,母亲的行为此时在我的心中仿佛种下了恶根,让我直想将被单抓破。

  倏地,儿时的某些见闻的残缺的片段与今天的事件渐渐地连成了一线。父母的婚姻是上辈人定下的。父亲一开始极不愿意,后来祖母以断绝母子关系相威胁,让父亲让了步。但他们结婚后,感情一直很冷淡。父亲失业后,开始彻夜不归地打麻将,使得母亲的心异常地孤单无助,而且为父亲的命途夜夜担心,其实最重要的是父亲每次输了钱,回家必有的责骂,不是嫌拖地招来了扫把星,就是嫌饭菜不合口,少了几块肉。母亲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在我七岁的那年,背叛了父亲。父亲此后对母亲不是拳打脚踢、就是摔杯子,不是从地上随手抄起什么往我母亲身上扔,就是将母亲逐出家门。而母亲后来悔过了,天天向我父亲忏悔。母亲那双潜藏在我脑海里许久的恐惧的眼神似乎就在我的眼前了。我感到悲伤。

  后来,父亲的财运到头,终于将家产输完了,不过两人的生活苦中还有乐吧,然而父亲的长期失业又导致了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于是天天吵,夜夜吵,以致于母亲实在忍受不了,出逃、再次的背叛!

  然而当时的我躺在床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是我母亲背叛了父亲。所以对父亲,我又同情起来。可是我的良心在叩问,那个躺在另一个房间的女人可是我的母亲啊!我怎么这么忍心让她就此离开我,去跟另一个男人过呢?但……我稚嫩的心矛盾了,不知道两个人到底谁对,到底谁不对,或许他们都不对……唉,谁知道呢!

  第二天我们起的都早,估计都睡得不安稳。我一早就去上学了,母亲则去了舅舅家里等外婆来。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我打燕遥的窗下经过,招呼她,和她谈笑了几句,想派遣心中的苦闷,也想问问她那个谜语的谜底到底是什么。但这时,一个男的在背后使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愤怒地回头白了一眼,看见是一个高中生。他对我说:“怎么?你也喜欢燕遥!”

  我没回答他,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他却一把将我的前襟抓住,恶狠狠地说:“小子,你给我小心点!”说完,就撇下我走了。

  中午的时候,父亲说要找那个破坏我们家庭的男人谈谈,约好晚上七点在西桥见面。晚上的时候我和父亲从家出发,我骑车带着他。他突然对我说:“你想不想揍那个王八蛋一顿?”

  我当时还没想过什么是揍人,见倒是见过一些,终究没有亲身体会,现在正是一次泄愤的最好的机会,想必比写什么半死不活的诗文来的爽快,所以一口地答道:“想!”

  在快到西桥的时候,母亲竟然出现在了一处拐角,她把我的车拦住,对我笑,求我看住点父亲。父亲在我背后吼道:“别理这个女人!”我当时也为母亲的不知悔改愤恨不已,发了誓要揍那人一个稀巴烂。父亲跳下车,在河边暗处弯了一下腰,然后继续坐上我的车向目标驶去。

  那个男人就站在桥头,一头的长发,我一时间还看不见嘴和眼睛在哪。父亲问了一句:“你叫XXX吗?”那个男人说了一声“是”,父亲便用拳头冲他的脑门捶去,顿时鲜血喷了出来,流个不停,人也躺在地上,捂着脸,啊啊啊地乱叫,叫得我的心里直发麻。我才知道,父亲原来刚才在河边弯腰的目的是捡石头砸人。

  父亲似乎还没泄愤,继续努力地敲着男人的脑袋,地上渐渐地被染红了一片。我的心里虽然麻成了一团,但又觉得,眼前是我的仇人,是他破坏了我的家庭,所以情不自禁地上前踹上了两脚。那人哀号声变得愈加强烈了,仿佛我这一脚能致他的性命。

  这时,旁边拥了许多人,有骑车过去又调转回来的,又从附近的居民区闻风而至的……他们的脸随着父亲的每一次手起手落抽搐一下,但两只脚像是被什么绑住了一样。我发了毛,害怕遇见同学、同学的家长或其他什么认识的人,那么我在学校里再如何呆下去,所以连忙上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暗示他事情闹大了。然后我们俩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经过我们父子拳头的洗礼,即使那夜母亲后来也跑去了现场,那个男人事必也是不敢要他的了。我不知道母亲那一夜哭了多少眼泪,总之第二天,她的褐色眼睛又出现在了家的门口。

  于是,我联想到那天被那个后来调查出叫军军的男人的警告,很自然地想出了眼下刚刚践行的复仇法,决定只身到他班上将他暴打一顿。结果我的同学拦住我说:“你可别这么冲动,这个军军是最痞的!”

  “有什么痞不痞!揍的就是这个痞子!”

  这时,王丽到我教室里来时,也听见了我的谈话,脸色是特有的桃花粉,她兴奋地直拍桌子喊赞成,说要他们看看我的虎威!所以,种种原因导致我鬼神神差地奔入了军军的教室,然后被群殴了一顿,最后被几个同学架了回来。路过王丽教室的时候,王丽躲在门后偷偷地看我,我冲她强颜了一下,她却将教室的门关上了。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是惨白的蜡。

  此后,王丽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而我的身败名裂已经成为了必然。燕遥摇了摇头,送我出了校门,我不得不转学了。

7

  来到新的学校,带着那些伤痛与虚幻,渐渐地熬到了学期最后的一个月。我翻开历史课本的最后一页,看见了几个未曾注意过的隽秀的小字:

  我已被指婚军军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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