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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无数杨花过无影 作者:一介

  、 我们村名叫落雨村,位于守情山山麓,是典型的江南鱼米之乡,小桥流水人家。一面靠山,三面环水,水外是一块块阡陌螺旋的稻田,更远处又是隐隐青山。水上隔不多远就有一座小石拱桥,颇似弯月。各式小船,或行或泊,倒也不少。屋舍的布局错落有致,显得古朴而又幽雅。廖家就住在村子的东南隅。

  廖斯痕的追忆是从高中开始的。就在前两年里,廖家可谓祸事不断。先是廖斯痕的爷爷在雨天滑倒,跌得半身不遂,卧床俩月,便寻早死的老伴去了。不上一年,廖斯痕的大哥出门打工,也在矿难中丧生,赔偿的几万块钱又被他大嫂携着改嫁了,遗下一男一女,男孩刚刚两周岁,而女孩还不满百天呢,一家人哭得跟什么似的。他的小妹荧荧当时十一岁,便辍学在家,给二哥嫂带带孩子,或帮父母做些家务。此外,廖斯痕还有三个姐姐,早都出嫁了。

  我与廖斯痕年龄相仿,小时候每每在一块玩耍,又都捣蛋顽皮,总爱蹦蹦跳跳,爬高上低的。或上树掏个鸟窝,够个桑椹;或下水捉个螃蟹,摸个鱼虾;或捕只蜻蜓,尾上系一小绳,重新放飞;或粘些知了,逮个蚱蜢,叉只青蛙,炒着吃了,吃罢再捉;或趁人不备,约了伙伴,到瓜田偷个西瓜,躲一隅吃光,瓜汁经脖历肚,直流到脚跟;还偶尔与人打上一架,结果就鼻血四溅,全身尽红。有一次,我们一群伙伴去戏水,觅个较宽水域,打赌谁先游过去,输的去偷瓜,大家分着吃。小斯痕也不甘服输,攥紧了拳头,在一侧摇了几圈,便向对岸游去。不料,终因人小力薄,快到对岸却游不动了。眼看着就要沉下去,我们无不惊慌失措。多亏有大人恰巧经过,这才给打捞了上来,却已昏迷。于是,他给倒置在牛背上,顺村子转了好多圈,待控净了水,方渐渐苏醒过来,捡回一条命。全村大人们都领着自家孩子去观看,引以为戒。从此,村人就都喊廖斯痕是“大命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自从上了学,廖斯痕便渐渐变得安静了。他很懂事,也很勤快,一应大小家务,什么洗衣做饭,他全会,他母亲常常向人夸之不尽。进入初中,学校离家有好几里路,他皆来回地跑,经常饥一顿,饱一顿,面黄肌瘦的,人越发显得瘦小了。而成绩却很不错,第一年便考取了我们萧珲县县城的重点高中,这让我们既羡慕又妒嫉。廖斯痕也多才多艺,不仅会画画,还擅长书法,一到春节,有半个村子的人家都找他写春联。每逢红白喜事,也多请他执笔来写喜联或丧联,因此气死好几位老学究,直说廖斯痕的字写得幼稚。我也曾向他索取了一幅字画,至今还张贴在我的卧室内。此外,廖斯痕又能弹一手琵琶,拉一手二胡,全是跟他舅舅学的。他舅舅是一个戏班的演员,也会各种乐器,见廖斯痕有点音乐天分,就教了他琵琶与二胡,希望将来可以在戏班里混口饭吃,都能勉强跟班演奏了。

  翻开日记本,从第二页,廖斯痕便如此开始写道:

  一介曾经来看望我,并且与我聊了很久。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烦闷与痛苦了吧,最后,他建议我可以写点东西,平时我也挺爱读书的,反正养病期间也无事可做。我说:“有什么用,痛苦依旧如许,并不会因此减少分毫”。一介大概觉得我的话也颇有道理,更许是认为我太怪僻了,因此就不再多说什么,又安慰了我几句,便走了。

  一介的建议倒让我对一个问题思考了很多天。

  我为什么要去写呢?好像生了大病的人都喜欢写点东西或者干脆改行当了作家。写了东西就是要给别人看的,不然,写出来跟埋藏在心里又有什么分别?如果说,写下来心里会舒服一点,那就错了。写在纸上,心房并不会因此挤出痛苦,留下空间,来储藏人生的欢乐,反而会因写在了纸上而复制了痛苦。纳兰性德有词云:“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这与借酒消愁而愁绪反增是一个道理。既是给人看的,谁又能真正理解你写的东西呢?况且,以泪写成的文字是不招人喜爱的,人家本来心情好好的,谁愿自寻苦恼?那么,是想成名而满足自己的虚荣或在这个世上留下一点痕迹?一个在严肃思考生死的人,倘若还有虚荣,那他就不愧为虚荣铸成的了。想在史上垂名的念头是何等的虚缈与荒谬。杜甫诗云:“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万古知何用?”我死之后,那不死的“廖斯痕”三个字又与我何干?徒增后人一叹而已。所以,我宁可在生前多一分钱的好花,也不愿死后的垂名。而且,古人说,若欲不朽,首先是立德,其次是立功,最后才是立言。此话极是,千古文人多得是,然而现今人们耳能闻,口可道的又有几人?我现在德之不称,功未及立,颓然一个废人,即便著述等身,也很快就会泯灭了的。

  然而,大概寻求知己乃人情之常,求知己不得于当代,于是著述,转求于千载之下。不管怎样,顺其自然吧,聊借文字遣怀。生前之事尚不可知,何况身后呢?

  春秋时有个叫荣期的人说,生而为人,又是男人,又能长寿,是人生三大快事。其歧视女性且不论,单说一个人能由幼儿到少年,再经青年至中年,最后变老,也是一种幸福。人至暮年,料无前景,方爱回忆,若年纪轻轻便要追忆了,也是人生可悲之事吧。

  然而,我却要回忆了!

  我真正的人生悲喜剧是从高中开始的,因为,从此一个令我此生大喜大悲并尝尽人生百味的人走入了我的生命。

  那年我考取了县城重点高中,人人都说考取了那所中学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迈进大学的门槛了。在当时,哪个村子能出一名大学生还是件颇为光彩的事,家人自然都很高兴,出现了久违的笑声,愁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在我大哥过世之后,家里就一直如此了。我走在村里,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喊我“大学生”,并说:“果然是大命人,这不,福气来啦”但是见我只是微微一笑时,全不免诧异了:

  “这孩子真怪,也太老实了,就是看不出他高兴来,莫不读书读傻了吧”

  我确实不觉得有多高兴,因为大哥虽然过世很久了,可我余悲犹在。一家人中,就要属大哥和小妹荧荧与我最谈得来了,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大哥最疼爱的人也是我。不过,我也实在不喜欢村人的论调,什么大命人不大命人的,我能考取,全在自己刻苦地学习。我不信命,而是坚信只要自己肯做,又肯吃苦,就无论什么事都会最终成功的。

  其实,要说一点不开心也不近实情,开学的前一日,我一整天都欢喜非常,心里充满了期望和好奇。傍晚时分,父亲带着我给爷爷奶奶和大哥上了坟,把我考学的事情告诉了他们,祈求他们在天之灵的保佑。当晚,我左思思,右想想,竟然过了午夜还不曾睡着。第二天,又抓住鸡尾巴起了个大早,姐姐却都来了。母亲是早把大包小包都整理停当了的,但我终又拿了琵琶与笔墨上路了,不舍得留下。小妹荧荧一直把我和父亲送到了公路,待我们上了车并已驰远,方恋恋地回去。

  萧珲县城离我们家并不很远,九点来钟就到了。由于学校没有宿舍,我便住在姑妈家。姑妈前几年才移居在此,因而我还不曾去过呢。当时,妈姑姑父皆已年过六旬,子女也都不在身边。

  在县城东郊,两旁栽有高大梧桐的马路一边有一片平房小院,沿一条巷口进去,尽头便是姑妈家了。我和父亲下了车,很快便到了院门口。

  院门半开半掩着。我们推门进去,并不见人。堂屋的门也敞开着,入内瞧瞧,仍旧没人,不知何故。于是把包裹提进院内,又把琵琶小心放了,父亲便在屋内坐下休息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堂屋是面朝南的,共三室一厅,一间大卧室,两间小的。院子的东侧为卫生间与厨房。靠马路的西侧是院门,其旁栽植了几株葡萄,一片芭蕉,地上又摆放了几盆栀子花。葡藤顺木架与墙壁攀爬而上,一串串葡萄就垂挂在了上面,鲜青欲滴,好不喜人。宽大地蕉叶也或垂或挺,珊珊可爱。两只麻雀则在院内叽叽喳喳跳跃着啄食,于是更觉幽静无比,倒不像是身处喧城了。

  这让我暗自庆幸,因为我多半还是喜欢清静的。而且,葡藤,栀子花,尤其是芭蕉,全是我平生的最爱,仿佛它们早已在那儿等待着我似的。此时我乐滋滋地向卫生间走去,想洗洗汗脸。刚欲推门,嘎吱一声,门竟自开了。门框内却立着一个女孩,身穿一套洁白的护士服,显得清秀非常,仿佛镶嵌在画框内的一幅人物画作。我猛一怔,不曾想院中还有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子。突然,画中的女子却活了,她嫣然一笑,边去拧旁边的水龙头边对我亲切地说道:

  “你是廖斯痕吧?是刚到的吧?你姑妈这几天就念叨着你今日要来,这会子大概买菜去了,马上就该回来了”

  我这时刚缓过神来,见她那么漂亮,又那么大方自然,我反倒变得羞赧而忸怩不安了,不知该怎么说是好,忙“嗯嗯”了两声,心就怦怦乱跳开了。趁她洗手的当儿,我又细细地偷瞟了她几眼,瘦削身材,白净脸面,护士帽下压着一条马尾辫,用胡蝶发卡夹着,额上一绺黑发就斜耷拉了下来,并不见戴任何首饰。

  “是你一个人来的吗?”她冲了手,又一面扯绳上的毛巾,一面说,“你也洗洗进屋坐吧,看这天热的”

  我刚要说话,就听院门“砰”的一声响。扭头看去,原来是姑妈回来了,正推自行车朝里进呢,车篮子里塞满了菜。父亲此时听见有人说话也早出来了。

  “都来啦?”姑妈高兴地说,“我以为还要一会儿呢”

  “也是刚到”父亲说。

  我忙走过去,帮把菜拿了下来。姑妈看见那个女孩,便向她笑道:

  “我正疑惑是谁开的门呢,原来你在呀。怎么回来了,没上班吗?”

  “上来,回来取点东西的”那女孩笑道,脸上每个部位仿佛就都在笑了,两颗黑大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眨了一下。

  姑妈放好车,接过我手中的菜,拿进厨房,就抱了一个西瓜在堂屋客厅桌子上,叫我们进去坐。瞧见那女孩朝院门走去,姑妈便喊道:

  “小寒,过来吃了瓜再走吧”

  “不了,你们吃吧,我得赶紧走了,病人多”她一面这样说着,转身一笑,带上门去了。我凝视者那扇院门,仿佛人已去了,而那身洁白的护士服及甜美的笑容还依旧印在门上,并不曾消逝。

  “那小女孩是谁?”我父亲拿块西瓜吃了,问我姑妈。

  “哦,你是说小寒吧?她是一个远房亲戚,从卫校毕业,在咱们县医院实习的,这不,都来了一个多月了”姑妈递给我一块西瓜,又拿一块自己吃了,说。停一会儿,姑妈又指指客厅西面那间卧室对我说:“你今后就住那间房吧,小寒住北面这间”

  我们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姑父也回来了,不免又尽力夸赞了我一番。

  午饭时,并不见小寒回来。下午,费了好大劲才总算报了名,因为人太多了。且被通知大后天,也即周一才正式上课。回来后,又坐了一会儿,父亲就也回家去了。

  谚语说“男要俏,一身黑;女要俏,一身白”,果真不错,小寒看上去真是俏丽得很,她穿护士服的身影总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也抹不掉,觉得她笑起来特别好看,老想见到她。可是,晚饭时,她又没回来,也不好意思问。饭罢,我跟姑妈姑父聊天到了八九点钟就不觉瞌睡了,皆因早晨起的过早而上一晚又睡得太迟的缘故。看小寒依旧没回,我就去睡觉。可是新到一个地方,却总是睡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直至后半夜方才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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