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女人问婆婆:“你扯的是谁家的孩子呀,瘦猴儿似的?”小脚女人虽然已经50岁了,头发还是黑亮黑亮,脸还是红润红润的,眉眼还是精神精神的,深蓝色的衣裤,黑色的裹脚很干净。
小脚女人问着的同时,就用凤眼看孩子。啥时候也没有见过这样瘦的孩子呀?
这个比猴儿还要瘦的小孩子,瘦的一阵风,就能刮跑了。再也找不着了。
屋子里又出来一个人。
这是个老态龙钟的小个儿的老头儿。
老态龙钟的小个儿的老头儿名叫何满成。
何满成是老奶奶的丈夫。也就是何国治的老爹爹,当然也就是何应喜的老爷爷。
老态龙钟的小个儿的老头儿何满成问妻子:“你把谁家的孩子带进来弄啥?”
何韩氏再也憋不住满腹的什么情绪,“呜哇”的放声大哭。为什么就“呜哇”的放声大哭了?你不会相信的。一个历尽艰难,跋山涉水几千里,带个孩子,一路上多少艰辛,竟然没有落一滴泪。怎么回到自己家中,竟然放声大哭?
奶奶“呜哇”的放声大哭,孙子哭的更是可怜。孩子一边哭,一边使劲的往奶奶怀里钻。在这里,周围都是陌生的脸,惟有奶奶的老脸还有一点点熟悉呀。
老奶奶还要哭,西院的,东院的,前院的人们都来了。
何韩氏的泪只有往肚子里流。
何韩氏指着这个女人对才两岁的孙子说:“这是你的二嫂。就是豁嘴儿的妈。”
何韩氏指着另一个女人对才两岁的孙子说:“这个是你大嫂。”
何韩氏指着再一个女人对才两岁的孙子说:“这是你国才大娘,她是新彦的奶奶。对了,叫你家的新彦来和俺的应喜玩。”
何韩氏指着另一个女人对才两岁的孙子说:“这是你的三嫂,她是喜莲的妈。喜连妈,去把喜莲叫来,来给她的小老鼠玩。”
“不用叫的,她马上就来了。”三嫂说。
三嫂的话音刚刚落地,一群孩子叫着,喊着,来到屋子里。喜莲,豁嘴儿,“红头老千”,“半拉黑,”“冇屁股”,“货底儿”,疙瘩,俊海,等等,本生产队的孩子们都来了。就连住在街东头的“带肚儿”何根长,“带肚儿”何天意,“地主羔子”何粪堆和何香兄妹等等,许多三、四岁,五、六岁,七、八岁,十来岁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们,都来了。
屋子小。哪里挤得下?就连院子也塞的满满的。
院子大,大大的院子就成了孩子们嬉戏的天地。
孩子们在进行他们的杀羊羔,抓子儿,丢手巾,等等游戏。
孩子们的衣服都穿的很少。夏天,只要屁股不露着,就中了。
孩子们在喊,在叫,在闹。
原本只有三个大人的家园,刹那间,充满了勃勃生机。
奶奶的怀里的孙子的眼神儿,看着院子里的伙伴们。
何应喜眼馋的看着院子里的伙伴们。
在这个新天地里,在这个新生活里,熟悉的火车,熟悉的铁轨,熟悉的汽笛长鸣……爸爸的那一张令他害怕和亲切的经常发脾气的大脸,都渐渐的远去了。
眼馋的何应喜试图的向孩子们走去。
何应喜的瘦小的手拉了拉奶奶。
奶奶说:“我儿,你去,你去,奶奶和人说话儿。”
哪里敢?
何应喜像一只离不开母亲的小猫儿,把脸深深的埋在他现在唯一的熟悉了的奶奶的怀里。
会计何长保问:“我这老弟叫什么?”
奶奶回答:“他是应字辈儿,叫何应喜。”
二嫂说:“和他二哥是一辈儿,和他二哥的姓名只差一个字儿。俺叫何应举。”
二嫂说话的声音像母鸡呱呱一样的。
三嫂说:“和俺家的主儿也是只差一个字的。俺家的主儿叫何应臣。”
大嫂不说话。
大嫂的丈夫早在解放前就被饿死了。
二哥何应举和三哥何应臣也来看“新添”的堂弟。
二哥何应举、三哥何应臣只看了几眼,就被生产队长何发进叫走了。
他们是生产队里的强壮劳动力,正在干活哩。
院子里实在太诱惑了,什么时候,两岁的何应喜从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的怀里走出去了。不是男孩儿自己走出去的,何应喜是被喜莲又一次的邀请,两岁的何应喜,犹犹郁郁的离开老奶奶的满是汗水的胸怀,迈过生疏的高高的木门槛,两个瘦而长的脚,一步,一步的,走一步,回过头看一眼奶奶,再走一步,再回头看一眼奶奶,老奶奶一直说着不厌其烦的重复:“我儿,去,去,去吧。不怕,不怕,不怕的。”走走,停停。终于走出了十几小步,来到弯腰的臭椿树的身边。用小手扶着臭椿树的杆,对面前正在热火朝天的游戏的伙伴们看。
屋里剩下老奶奶和她的大儿媳妇何史氏,还有老态龙钟的小个儿的老头儿爷爷何满成。已经四十四、五岁的何史氏是老奶奶的大儿子何贵的妻子。
二十年前,何贵因为家里贫穷,去“卖壮丁”,一去就没有回头。
和何贵一同“卖壮丁”的何国才逃回来了,还用“卖壮丁”的钱开了凉粉锅。
逃回来的何国才说,何贵一起本来是和他一起从国军里逃跑的。
追着他两个逃兵的是飞蝗一样的子弹。
何国才说,他好像听到一句什么“哎呀”的惊叫,就再也没有听到什么了,只顾没命的猛劲儿的跑。
何史氏,姓“史”名“妹妮。”
何史氏经常为自己是后清秀才的孙女而自豪和骄傲。
何史氏的脚小,最多有三、四寸。
小脚女人一直的守寡。
何史氏原来盼望丈夫会从天而降的幻想,在长长的二十多年的残酷等待中,早已经消失了。
现在,何史氏她是被生命的本能支撑着,等待生命终结的到来。
等待生命终结的到来的何史氏,也有生命的享受,这生命的享受,本来是她的两个女儿。如今,两个女儿早已经为人母。
何史氏终于看着婆婆问:“您把个孩子带回来弄啥?”
何史氏很少叫婆婆为“妈”。用“您”就是表示对老人的尊敬了。
婆婆答:“我是给您带回来的呀。您把他收养了,跟您过继了,跟您养老送终。你们的这一门也算香火不断了。”
小脚女人何史氏说:“要养,您老就养吧。大人还饿肚子,一个小孩子。”
小脚女人说完,走到西里边,拿起那把用了多年的木梳,梳头,一边梳头,一边对婆婆说:“我要去亮姐家。”
婆婆说:“天已经黑了,明天再去吧。”
小脚女人何史氏说:“亮姐早就让我去住一段的。我去了就住几天。”
婆婆说:“天就要黑了,路上怕。你要执意的去,叫你公公送送你。”
小脚女人何史氏说:“不用,我一个大人儿,还怕鬼不成?!”
小脚女人说着就出了屋子的门,就掂着小脚“噔,噔,噔”的走出了院子的门。
天,就要黑了。
满寨子高耸着的,也是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归巢的花喜鹊,灰喜鹊,斑鸠,麻雀等鸟儿,一群,又一群的在村子的上空飞翔,追逐,嬉戏……
何史氏掂着小脚“噔噔”的走出终日敞着的,早就没“门”的西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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