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炼狱般的惨状。
狄语昕怆然倒地,过了好一回才惊呼出声,仿佛刚刚看到了最不可思议,也不堪思议的事!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仿佛不相信眼前所见,然而,当她放下手,一切如旧,唯有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已变得赤红。
真景的尸体已经僵硬,却仍如她生前那样铐在墙上。
她的尸体惨不忍睹,她身上布满了重重的伤痕,已经看不见一寸完好的肌肤,连血肉骨头都仿佛要脱离身体,显然在生前经历了极其残酷的刑罚。
经过数星期的时间,尸体已开始腐烂,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气息。
狄语昕怔怔地望着真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的嘴唇几乎被自己完全咬碎,可以想见,她曾经历了何等惨绝人寰的刑罚。
真景的整张脸都已扭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满脸血污中,狄语昕似乎看到,她破碎的嘴角微微往上翘起,似乎还保持着那个温暖如日的微笑。
那时融化自己心身冰冷的真景的微笑。
不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解脱的希望终于挣脱肉体的痛苦,姗姗来迟时,她有否想起两人彼此间曾存在的快乐?
狄语昕踉跄着推开几步,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恍然躲避那熟悉的死亡之气。片刻,却又冲上前去,拼命摇着真景的肩。
那具冰冷的身体沉重得让人心痛,大片死灭的寒气张扬肆虐,似乎要将她的心也一同凝固。
那个在十数年刺杀岁月中,唯一走进她生命的女孩。
如同阴暗阁楼中偶尔透入的阳光,虽然惊鸿一瞥,但也已驱散了楼中郁积多年的黑暗与寂寞。
“你呀,吃得这么没有仪态,身为女孩子,再饿吃相也要淑女些才是。”
笑容犹在耳边,当那道阳光又已永远地失去。
失去了,不会再有。
回忆中,她那温婉的笑意似乎还没有冷却,一切却已经终结。
但,两人彼此间的回忆,她会一笔一笔地篆刻在心,化作永恒。
永恒的回忆,决不磨灭消散。
直到这时,狄语昕的眼泪才忍不住夺眶而出,这一下就不可收拾。扑倒地上,恸声大哭,似乎连自己的心都要呕出。
月影残站在一旁,目光满是痛惜。他扶起狄语昕的身体,动作充满怜惜,“小昕,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好痛。”
“真景……”狄语昕哭得声音沙哑,但语气坚决,“是谁杀的?”
她总该知道真相,月影残无法,道:“是我。”
狄语昕愕然,“我不相信。”
这句不相信,是内心深处仍接受不了现实,亦或是不相信主人是凶手?
“为什么这样对她?”
月影残也叹息一声:“我一直知道你和她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不能没有她。原先她想炸毁组织的主电脑,我也本来只打算让她受点皮肉痛就完了,但后来她想刺杀我,与我同归于尽,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我不可以为了你而徇私。”
“很遗憾。对不起。”
狄语昕用力闭上双眼,胸口如被撕裂了般剧痛。是的,组织的法规她清楚得很,她也不得不承认月影残的做法没有错,可是……
“你痛快地杀了她就好,为何要以酷刑折磨她致死!”
“对不起。”
至此,只有道歉,可,却又能挽回些什么?
她,狄语昕,又是独自一人,茕茕而立!茕茕而立!
真景的死,主人的残,好像化作一条条浸过盐水的长鞭,狠狠地抽打在她心头。内心的那一块不住喷涌着鲜红的血,永远也不会停止。
情伤,总是最难愈合的。又如何能补救?
就像是硬生生地从活人身上掏出他的心脏。血流,伤裂,心止,人死。
心中唯一重视的情已远逝,她还需要活着吗?
还是说,死了会比较好?
心已死,情已殇,果然死了会比较好。
不是,在死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任由主人将她搀扶起,表面不动声色,可心里已承载着盈盈恨意,她恨不得把这只曾在真景身体上肆虐施刑的手臂砍下来。
月影残,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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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长叹息一声,脸色苍白得有些发青,眸子却黯淡无光,浑然不似初时,那个不费吹灰之力杀人的恶魔之昕。
多少年了,杀人如麻的她曾踩着多少具尸体?血流成河,她面不改色;脑浆贲流,她毫无惧色;面对无数敌人的围剿、妇孺的害怕尖叫、死状凄惨的尸体……她都只是一脸的冷漠淡然。
而今,在亲密伙伴的遗体前,她竟只能倚靠在冰冷的墙上,如此失魂落魄,无所依赖。
原来她,也有心痛悲哀的时候。
月影残看着她的目光中,第一次涌起了怜爱。
此刻的狄语昕,脱去了重重防卫的甲,也就脱去了冷漠,脱去了坚韧。
这一刻,她显得如此纯粹——纯粹的绝望,纯粹的柔弱。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最完美强大的杀戮机器,也不再是他手下最为出色的杀手,而只是一个在悲痛前战栗的女子,一个需要他此时此刻温柔呵护的女子。
月影残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开,他现在只想把狄语昕紧拥入怀,让她好好哭泣一场,让她能听见自己在她耳边呢喃的轻柔安慰。
可是,他竟竭力制止自己。因为他知道,一旦他抱住了她,绝不会再松手。
他拍了拍她的肩头,开口轻声道:“小昕,回去好好静静吧。你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嗯。”狄语昕低头貌似颓然地走出门去。月影残没有看见,背对着他的狄语昕嘴角,露出了一个嗜血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