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白天露离别了妻儿老小来到龙门洞,找到一家李姓山主,向他说明了买树的意图。山主说:“咱们龙门洞有的是山,山上有的是树,你若需要,尽管上山去砍,到时,你有钱,给我几个,没有,你漂去就是了。”山主说“漂去”,其含义是龙门洞山高路窄,山上的树木是无法用肩背人抬出去的,必须等到四五月间溪沟里发了大水,再把树木一根根移到溪水里,靠水的流动把它们漂到泭水河的洪水洞再扎成木排放出去。山主把白天露带到山坡上,指着一座座巍峨起伏的大山对他说:“这些山上,长着松杉楠梓百样树木,你需要什么就砍什么,这一把斧头我送给你。”说完,那山主就回去了。
从此,白天露就一个人干起了伐木的工夫。白天,他爬行在崇山峻岭之中,选择那些令自己满意的树木,成天挥汗如雨,腰弯痛了,顾不得伸一伸;手砍乏了,舍不得停一停。渴了喝山泉,饿了吃野果。夜晚,睡在树丫上,晴空看月亮,数星星,思念桃源城里的妻子;雨夜听风声,惜流萤,盼望东边天上现曙光。
一个月过去了,白天露伐好了自己需要的木材,回到了山主李老头的家里。李老头很赞赏青年人吃苦能干的精神,留他住在家里等待溪里发水漂树。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狂风暴雨一直下到天明,所有的山都笼罩在烟雨中,所有的岩壁上都挂着瀑布,所有的大小溪沟里都涨满了水,白花花的打着旋涡。李老汉对白天露说:“今天是漂树的好时候,我这里送给你一件棕蓑衣,你好生穿着就不怕风雨了。”
白天露谢过了老人,穿着蓑衣走向了小溪边。他把一根根树木用木棒翘移到溪水中,溪水载着木料向下流去。白天露跋涉在溪水中,哪里树木被岩石挡住了,他就赶紧把它拨开,要不,许多木料就会堆积在一起,在溪中筑起一座木坝,堵住溪水下流。眼前就发生了这样的情景,层层叠叠的树木拦在了溪中,溪水漫溢上来,从树堤上流淌下来,形成了一道新的瀑布。白天露面对这高耸的木堤,开始赶到束手无策,愣了好大一阵,看准了卡在岩隙中的一根木头,把木棒撬了进去,用肩抬起另一头,双手按撑在棒中间,双脚站在水中,双腿呈前跪弯曲状,然后使尽吃奶的力气,咬紧牙,绷直腿,大叫一声“耶~~~”,树被移开了,缺了口的水奔流而下,层叠的树木象塌了的方,顺着急流飙了下去,树挨树,树挤树,乒乒乓乓,随浪沉浮。白天露由于用力过猛,就着惯性朝前栽倒在急流里,厚厚的蓑衣被水浸湿后变得十分沉重,蓑衣的两条棕绳紧紧地系在白天露的胸前,他好几次想把蓑衣解下来好使自己从水中逃生,可在水中发胀了的棕绳却越勒越紧,重重的蓑衣拉着白天露向下沉去,他一连呛了好几口水,眼雨鼻滴一齐呛了出来,他来不及抹一把脸,一根木头随着浪头朝他撞来,他赶紧把头向右边偏了过去,木头就从他的肚皮上面压了过来,幸亏沉重的蓑衣把他的身体拉向了水底,木头只不过漂在他的身体上面,对他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眼看木头就要从身上漂流下去,白天露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那粗大的树身。白天露得救了,他骑在大树上,顺水向下漂去,棕制的蓑衣穿在身上,溪风吹开了边上的棕毛,乍一看去,就象那褐色的蜈公一样。
中午时分,白天露来到了千丈峡。说千丈,实在有些夸张,说是峡沟,那可是一点不假。峡宽不过一丈,头顶巨石犬牙交错,两岸树木藤蔓参差,时有虫蛇掉落水中,峡中水深齐腰,涛声震耳。白天露撬赶着树木,在峡中行走了近一个时辰,便来到了峡口。
峡口高悬在一座九丈高的岩壁上,岩壁下是一座深潭,潭外是一圈开阔的地带,水从潭里流出来,由于水面较宽,所以人们不再叫它溪,而改口称它为河了。又由于那深潭象一口堰,周围又全是岩巴,所以从深潭以下至舒溪九弯九锁起点止的这一段河流又叫堰巴河。本就湍急的山水流到峡口,流速一下子加快了几十倍,向前扬出五六尺远后再直掉下去,站在潭边看这景观,真有“疑是银河落九天”和“嘭涯转石万壑雷”的感觉。接近峡口的时候,一根根的树木象离弦的箭射出峡口,然后随这瀑布直插潭底,靠着水的浮力,突然从水中冒出来,你追我赶在堰巴河中流去。白天露在峡溪水中,只顾拼命的撬赶树木,不提防已经临近了峡口,汹涌的溪水凶猛地把他推向急流,他想拉住头顶的树枝不让水流把自己冲下悬崖,树枝根本挡不住溪水的拉力,“啪嗒”一声,树枝被拉断了,急流卷着白天露,白天露紧拉着带叶的树枝从峡口的瀑布中被抛了下去,沉在了深深的潭底,好半天才浮出水面,等到浪花把他推到岸边时已是淹淹一息了。
天晴了,太阳照在堰巴河上,一条彩虹连接着瀑布和潭水,风轻轻的吹着,鸟儿欢叫着,阳光晒干了白天露的蓑衣,他感觉到遍身暖洋洋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元气,他从沙滩上站了起来,心想:趁着天色还早,加把劲把这些木料赶紧漂到舒溪过夜,那还是有把握的。
天黑之前,白天露果然预期到了舒溪,他把木料停靠在沙滩上,到小饭店里随便买了一些吃喝,接着又赶回到沙滩上,垫着蓑衣躺了下来,看守着木料直到天明。天一亮,他又把所有的木料放下水,朝洪水洞赶去。舒溪到洪水洞,全程约十来里水路,其间虽说是九弯九拐,但由于河宽水足,不到半天,全部木料就漂流到了洪水洞。
洪水洞是一座小码头,是万阳山下的货物集散地。河面上漂浮着成千上万的木材,许多人正在把分散的木料扎成排,扎成排的木材就可以从泭水河漂流到沅江,再由沅江漂流到桃源,到常德,到汉口。白天露不会扎排,他从岸上喊来了扎排的人。他看着扎排的人把一根根树蔸上凿上眼,然后再在眼中插上木闩,又在树的中间和末断两处绑上夹板,这样一座排就扎成了。白天露的木料比较多,一层扎不完,就上下扎了两层。天黑的时候,完了工,白天露给扎排工给了工钱,扎排工接过钱后对他说:“木派后面那把舵,是排漂行到了宽阔的河面后用来控制航向的,从洪水洞出大泭溪入沅江这三十多里长的泭水河,好多地方水流湍急,需要排工随时用竹篙撑划,你现在就可随我上岸去拿一根竹篙下来,也算我送给你的一分礼物。”
白天露跟着扎排人来到他的家里,接过扎排人送给自己的竹篙,千恩万谢的回到排上。他在木排上来回走了好几个来回,觉得非常平稳,又用竹篙在水中右撑左划,那么大的木排居然能按照相反的方向行走,他觉得太有意思了。他想着明天在泭水河穿行,后天在沅江漂荡,再过几天就回到了桃源,心里真是美滋滋的。
他从排上跳了下来,走进岸上一座小饭店,他要在这里美美地吃上一顿饭,美美地睡上一宿觉,明天就好精力充沛地抛锚起航了。
当天夜里,月朗风清,曾法通在亚柱山道观打坐已毕,一个人独自来到前庭观赏夜景。圆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碧空,水银似的光线泻满了庭院,当月的山峰一片明净,背月的山湾无限幽深。曾法通面对月夜,想起了李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底头思故乡”的诗句,不禁产生了月夜腾飞回家看望老母妻儿的念头,于是他念动咒语,撩开长衫,喊一声“起”,就趁风驾云离了道观。
众山一遍宁静,涧沟象一条条长蛇,所有的农人都进入了梦乡。曾法通飘飘荡荡来到了洪水洞的上空,他看到了停泊在水中的一座座木排,于是降落云层,站立到一座木排上。他在木排上轻盈地迈步,观赏在月光下跳出水面的河鱼和河鱼击起的一圈圈银色的浪花。他想,明天,他一定要到这木排上来学姜太公垂一次钓。为了不让这木排被水漂走,他从头上拔下一根青丝,一头套住木排的夹板,然后把另一头系在了月亮中的梭萝树上。作完了这一切,他飞回了自己的家园,在月光下敲开了妻子的房门。
放排的人都知道必须赶早,白天露象其他排客一样早早地就来到了河边。许多排客挥舞长篙,“欸乃”一声,木排就随水漂流了,唯有白天露的排,无论他怎样撑划,木排总是只在河中转圈不能下移。他想,木排一定是被河底某个东西卡住了,于是他倒穿蓑衣,一个“扑咚”跳进了水中。他在水中仔细查看,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觉得非常奇怪,于是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搜寻,突然,他的右脚被一个东西絆住了,他回过头来,认真细看,他终于看到了那根在水中被拉直了的发丝。他顺着发丝向上望去,他望到了发丝的另一头系住在月亮上。他想用力扯断它,发丝绷直的,他一点也拉不动它;他从河底捡来一块尖石想割断它,发丝不仅未被割断,相反岩石反被它锯成了两半。白天露想:自己一定是遇上了一位法力高强的人,他必须上岸去找到他并与他角斗。
经过访问,白天露知道了曾法通,许多人告诉他,在这方圆百十里的地方,只有曾法通才有这样的本领。他详细地打听了到曾法通家去的路线,就脚踏白桐皮编织的白草鞋,身穿白棉花纺织的白衣衫,头缠白蚕丝编造的白头巾,来到了曾法通的家里。由于曾法通昨晚漫游洪水洞鸡鸣时才回家入睡,此时刚刚起床洗嗽完毕,端起碗来正要吃饭,突然听到门外有人问话:“请问这是曾法通师傅的家吗?”
“是的,您找他吗?”曾法通的妻子走到门边问道。
“我是要找他。”白天露一边回答,一边就走了进来。
曾法通的妻子一看这样一个帅气的青年人,就忙着搬过板凳请他坐下。曾法通坐在饭桌边观望着白天露,没有作声。
白天露接过曾夫人筛过来的茶水,看到了坐在饭桌边的曾法通,然后把眼光扭向曾夫人:“小的名叫白天露,请问大婶,饭桌边坐的可是曾发通师傅?”
曾夫人正要回答,曾法通从饭桌旁站了起来:“本人正是曾法通,不知白相公找我有何事?”
“早听法师大名,今日得见尊颜,是乃后生三生有幸。后生白天露,本桃源人氏,因喜佛道之说,所以决意寻找明师,想学些佛道之理,开启心智,以便将来安身立命,今日既以得见大师,但愿大师莫嫌在下浅薄,接受白某三拜,从今以后,能以师徒相称,使在下得师父春风时雨之沐,徒弟没齿不望师父恩德!”说完,白天露便接连三个响头磕了下去,接着又从腰中掏出一大錠银子,高高举在头顶上,“天露手头本不宽裕,仅有此一点薄礼,还望师父不要推辞,笑纳天露一片心意。”
曾法通见白天露满脸虔诚,说话又如此彬彬有礼,赶忙离席,走到白天露身旁,双手扯起他说:“曾某在外徒有虚名,实也无有什么特殊能耐,既然白相公有此诚意,曾某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只要不失相公所望就好了。”
如此,师徒二人谈佛说道,不觉日已西沉。曾法通妻子早以杀鸡宰鹅,备下了丰盛的晚餐。曾法通邀白天露入席就餐,白天露也不推辞,就坐在了曾法通下手的座位上。席上,师徒二人免不了杯交碗碰,曾法通酒兴高涨,一杯一杯直倒口中,白天露大献殷勤,开口一句师父海量,闭口一句徒儿孝敬,把个曾法通哄到云里雾里,心里早就没有任何设防。白天露看曾法通已喝得舌头打癫,就又给他满满斟了一杯酒,自己也端了一杯,下席走到曾法通的面前,高举着酒杯对他说:“我再最后敬师父一杯,祝师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此时的曾法通已喝得满脸通红,眼前的事物全是重影,耳软最喜欢听好听的话语,用颤抖的右手端起酒杯,和白天露的杯子重重地碰了一下,使得杯中的酒溅出了许多,然后再把杯子高高得举过头顶,大有“举杯邀明月”之状,张开麻木的嘴,一口吞下了杯中之物。白天露移身到曾法通的背后,左手按住他的左肩,右手在他的背部连击三掌,口中连喊三声:“好汉!好汉!好汉!”曾法通便从座位上倒了下来。家人只以为是曾法通不胜酒力,七手八脚把他弄倒床上休息去了。
曾夫人对白天露的作为表现出了一些不满的情緒,对站在一旁的白天露说:“白相公,师父已被你的酒灌醉了,一时半刻也不会苏醒过来,天也很晚了,那你就请回吧!”
听到曾夫人辞客的话,白天露似乎如梦初醒,什么客套话也没有说,拔腿就离开了曾家。
夜半时分,曾法通开始感到腰背胀疼,丑卯时分,曾法通发起高烧来,头上身上大汗淋漓,到辰时,曾法通感到情况不妙,只觉得腰背火辣辣的疼痛难忍,他一声声的呻吟着,他叫妻儿快来揭开他的衣服看看背部的情况。妻儿们赶紧把他的衣服揭开一看,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曾法通的腰背,此时已肿得亮红,在两膀之间的背部,呈手掌状并列向上斜插着五根铜钉,透过红亮的皮肉,隐约可见那些铜钉的尖端直指心脏。
曾法通听了妻儿们对他述说的情况,长叹一声说:“我遭强人暗算了!”
“这可如何是好哟?”曾法通的妻子哭了起来,“这样粗长的五颗铜钉,根根棘戳着心肝五脏,叫我到那里能找到一个能诊得了这病的郎中哟?”泪珠一点点地滴在曾法通的脸上,她一只手不停地拂擦着曾法通面部的汗珠,另一只手抓着曾法通颤抖不已的右手。
“我中的是五爪阴毒掌,江湖朗中的药方是无法治得了的,现在唯一的方法是自己救自己,但需要冒极大的风险。”曾法通对妻子说。
“只要能治得了这可怕的恶魔,就是再大的风险也是要冒的!”妻子望着丈夫说,“只是究竟怎样治法,快说出来让我们去操办。”
“凡阴冷的东西就一定得要用温热来克,这阴毒掌你看似有五根铜钉插在肉中,其实它不过是五股气,就象那水银,你看得见,却抓不住,凭我现在痛疼的感觉,远非一般病痛可比,非蛇蝎蜈公毒液不可如此红亮肿胀,想必昨晚那人,一定有些来历,我既已中他毒,所以用一般的拔火罐,敷热药等常规疗法是无济于事的,现在请你们赶紧去向人借一只酿酒的大木甄来,将我放入木甑中,置于灶上铁锅中,然后在灶下烧七七四十九天大火蒸煮,就可将毒气全部蒸出,但若我的法力不够,或是没有掌握好火候,那我就可能会被蒸化成水,到时还望你们母子节哀,为法通善待高堂。”说罢泪下如雨。
妻儿开始听说如此疗法,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不肯用此酷方,一直拖延到中午时分,眼看曾法通手脚都已肿亮,呼吸已经十分急促,不得已把曾法通放入了甄中,并按曾法通的要求,在甄中还放了一部经书,然后就在灶下生起火来。
白天露直从得手之后,心想曾法通不出三天必死,于是就偷偷来到曾法通房前屋后打探消息,曾家虽然严密封锁了火甄水煮的情况,可是因为每天需要从外面买进大量的木柴,还是被白天露看出了破绽,他用五两白银,贿赂天天给曾家送柴的樵夫,樵夫对他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并且还对他说出了曾法通一个出嫁在东阳溪的大女儿。
白天露装扮成一个化缘的和尚,一路飞奔来到了东阳溪曾法通的大女儿家里,他对曾法通的大女儿说:“大姐,我昨天路过曾家河的时候,听说了一件奇事,说是有个曾法通得了一种怪病,需要放在甄中蒸七七四十九天,现已蒸了四十二天了,街上有个老爹对我说:‘和尚,你出家云游四方,为的本是普度众生,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胡屠,今曾法通有一女儿在东阳溪,你何不去那儿给他送个信,让她速急赶回家来,看看她被大火蒸烂了的父亲,也就帮她了却了做儿女的一件心事。’我见他说得有理,所以就改变了去舒溪的路线而到你这里来了。”
曾法通女儿听了,立时泪下如雨,大叫“苦命的爹爹呀,你等着女儿回家来看你呀!”顾不上梳妆打扮,象发疯一般向曾家河奔去。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大女儿赶回了娘家,她径直跑进厨房,只见锅里冒着热气,灶门口飘着火焰,妈妈正往灶中添柴。她不顾一切冲到灶前,一把将母亲推倒在地,两把把灶中的柴禾拉了出来,然后大叫一声“爹爹呀”,一手就揭开了甑盖。她惊呆了:父亲光着上身盘坐在甑中,双手捧着一本经书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甑里很凉爽,父亲的背上已冒出了五颗钉头。
曾法通抬起头来,看了大女儿好大一阵,眼中滚出了泪珠,他对女儿说:“如果再等七天揭盖,我背上的毒钉就被蒸出来了,可天要绝我,你今天回来看我,我非常感谢你,你绝对不要自疚,请你赶快把你奶奶和娘叫来,我有话交代。”
大女儿一边擦眼泪,一边从灶门前扶起母亲,又从旁边搀扶起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大家一齐来到甑前,七手八脚地把曾法通从罾中接了出来,又把他扶坐在一把藤椅上。曾法通喘了一口气:“娘啊!儿法通这次已是碰上了硬对头,不出半夜子时,就会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但您不必过度悲伤,只要按儿的安排行事,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儿就会返回人间。”
妻儿们忙问如何安排,曾法通忍着剧痛,一一作了交代。
果然当夜子时,曾法通全身肿得通亮,在一阵筋挛之后,瞪着双眼离开了人世。
曾法通死了,家里给他做了七天七夜的道场,方圆百里的亲戚朋友都来奔殇道别,在最后一夜大醮的时候,白天露也混在众人中间抢斋食,他时不时的向人打听曾法通的下葬处,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也就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当夜丑时,法事做完,所有道士收检行囊离开了曾家,曾家沉没在一遍悲哀之中。白天露也趁天黑离开了曾家河回到了洪水洞的木排上。
就在众人离开曾家不到半个时辰,曾法通的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儿把曾法通的尸体偷偷地背到了万阳山北的雾里坡埋葬了。儿子们按照曾法通身前的吩咐,早在雾里坡上造了九十九座假坟,仅留中间一座墓穴,用楠木棺材把曾法通埋在中间。兄弟们不等天亮,赶忙回到家里,关门睡了大觉。
白天露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曾法通的屋后,他要观察曾家怎样出葬,曾法通会埋在什么地方。他一直等到晌午时分,还不见曾家开门。他又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太阳下山,等得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有看到任何动静,只好带着满脑的疑虑回到了船上。
以后接连三天,白天露都偷偷来到曾家河打探消息,总是一点情况也摸不到。
由于曾法通还没有完全离开阳世,所以白天露的木排仍然被曾法通的发丝牢牢地系在梭罗树上,无论他请来多少人给他拖拉,木排总是横在河中纹丝不动。看看汛期快过,白天露心里非常焦急。一天中午,为了派遣心头的焦虑,白天露信步走进了岸边的一座小酒店,随便叫了两碟菜,向店家要了一壶浓茶,他不敢喝酒,怕一下露了自己的原形。他慢慢地喝着茶,吃着饭,突然听见隔壁席上一位老者在向同桌讲叙一件奇事。
“昨天上午,我去万阳山北的雾里坡挖草药,走到半山腰里,看见两边山上,埋了许多新坟,我数了一数,居然有九十九座,我当时真的下了一大跳,平白无故,哪里冒出这许多新坟呢?”老者说完,望着对面的同桌,凭眼神,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回答。
对面是一位中年人,中年人迟疑了一下,然后一拍后脑勺:“哎呀,你说的这件怪事,是不是与曾法通的殇事有些联系?曾法通死后做了七天七夜道场,却没有人看见出殡,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犯煞囤殇在家,现在看来,想是法师生前遭人暗算,死后用了心计,说不定那些新坟那,就是曾法通的呢!”
“老弟呀,我看你想得有些道理,曾法通在世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他的死确也实在蹊跷,想必一心害他的人也非平常之辈,所以曾法通死后为了求个安静,就想了这样一个躲藏的法子也未尝不是。”老者说完话,喝了一口酒。
接下来两个人就转换了话题,天南海北地说起一杂事来。
白天露听了两个人的话,三扒两口吃完了自己桌上的饭菜,赶忙走出小饭店,溯舒溪河而上,直奔雾里坡而去。
雾里坡坐落在万阳山北,与亚柱山遥遥相望,山下有一木鱼湾,湾下是绿水潭,潭水清澈,日影潭上,波光鳞鳞。每当早晚时分,潭中冒出水汽,飘浮而上,凝聚在湾上山坡之腰,山中树木丛密,雾绕林间,若隐若现,给人有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之感。曾法通把自己的墓地选择在此地,晨饮山露,夕赏斜阳,清风明月,远离尘凡,真是人世清闲地,阴间寂静园。
白天露在傍晚时来到了雾里坡,他对这里的景致发出了啧啧的赞叹。他走进了曾法通的墓地,前后左右,全是新坟,他想找到曾法通的真墓,用木棍接连扒开了好几座坟头,没有发现一具棺木。一只老鹰在头顶的山枣树上发出几声尖叫,然后拍打着翅膀向山顶飞去,吓得白天露打了几个寒颤,黑汗便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丢了木棍,就往回走,不想踢倒了路旁的一个腐烂的树蔸,他被树蔸绊倒在地。还未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上就爬满了一种白色的虫子。在龙门洞砍树的时候,白天露就遇见过这种虫,它们的名字叫白蚁,他站起身来,拍打干净身上的白蚁,在他的头中,产生了一个新的主意。
第二天早晨,曾家河街上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瘸脚游方和尚,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桔红色袈纱,靸着一双露出脚指头的黑色破鞋,身上斜挎着一个破旧包袱,东张西望沿街乞讨。他装模作样地在几家门口叫了几声“阿弥陀佛”后,就快步来到了曾法通的门前。他站在堂屋外边,两手合掌于胸前,连叫几声“阿弥陀佛”,曾法通的母亲听到叫声,赶忙出门招呼,一看是个化缘的和尚,也与道士区别不大,况儿子曾法通仙逝不久,说不定自己多作点善事,对法通早日返阳可能还会有些帮助,就赶忙要和尚进门请坐。和尚说“不敢多加烦扰,只求能施舍得一升两碗五谷杂粮就足矣。”母亲见和尚只提出如此要求,就颤颤畏畏地走进橱房,给和尚满满的量了一升大米,和尚赶紧从身上解下包袱,接过曾法通母亲递过来的升子,把大米倒进包袱,三下两下包紧了,说了一声“多谢了”,拔腿就向雾里坡一路小跑而去。
游方和尚就是白天露所扮。白天露来到雾里坡上,他先从左边数七七四十九座坟,每座坟头撒一小撮白米;又从右边数七七四十九座坟,每座坟头照样撒下一小撮白米;最后他登上中间的那座坟顶,把剩下的所有大米全部撒在坟头上。不到半个时辰,坟头的大米就一齐变成了白蚁。中间坟头大米撒得最多,成群结队的白蚁聚满了坟头,然后就纷纷朝土中钻进去。白天露走下坟头,看着一群群白蚁朝土中钻进去,牙齿咬得格格响。突然,一只大红公鸡从中间的坟头跳了出来,拼命的在坟头啄食白蚁。无奈白蚁太多,许多白蚁已经破土入了棺材,公鸡啄食不尽,自己也就坠入土中。白天露等所有的白蚁都入土后,用木棒撬开了中间坟墓的棺材盖。棺材内,到处爬满了白蚁,曾法通的尸体早以被白蚁餐食尽净。
曾法通的坟墓被人挖盗了,尸首不知去向,棺材中只剩下曾法通殉葬的衣物。消息传到曾家河,曾法通的妻儿老母哭作一团。老母亲痛不欲生,他从曾法通的睡床上抱来了睡垫,哭一声儿就从睡垫上拆下一匹篾来。当老母亲拿掉垫子上最后一匹蔑的时候,恰是子丑交替之时。老母亲为儿子完成了这最后一件事情后,也就在这送旧迎新的时刻永远地离开了她生活了八十三年的人世,到极乐世界寻找她的儿子去了。
白天露用大米化白蚁毁了曾法通的尸体,解了自己心头之恨,高兴地回到洪水洞的木排上,他穿着倒蓑衣下水查看那系住木排的青丝,青丝已不复存在,他爬上排来,脱下水淋淋的蓑衣,仰天睡在木排上,看着浮云遮住了一轮弯月,他也就睡着了。
远方在响着雷,洪水洞在涨水,一道一道的波浪冲打着白天露的木排,木排被水冲散了,一根一根的木料被上游冲下来的大水流去,当一阵乌云盖上白天露的头顶,一道闪电划破洪水洞的夜空,一声惊雷震响洑水河两岸的原野的时候,白天露醒了,他发现自己只是睡在最后一根没有被洪水流走的独木上。他不明白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明白钉绑得那样牢固的木排为什么会漂散,河里是哗哗的涛声,岸上见不到一点灯火,他想赶快逃上岸去,可这剩下的一根木料不听自己的摆弄,两只手划不动在浪涛中颠簸的木头。他害怕极了,拼命地呼喊“救人”,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河岸上根本上就不可能有人,即使有人,震天的风浪声也不可能把他的呼叫声送到别人的耳中。就在这慌乱无计之时,一座巨浪打来,把白天露从木料上掀开,木料随水流去,白天露沉下了水底。当时,正是子末丑初时分。
第二天早晨,人们在退了水的观音寺河滩上,看见了一条巨大的黑郝色死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