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
在我13岁的那一年冬天,饥饿威胁着全家九口人。在那青黄不接的日子里,父亲总是愁眉苦脸。母亲想方设法给我们端出一碗又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几粒小米的稀饭,我的肚子里总是难受,走起路来总听见咕隆隆的水响,经常有酸水不住地涌出喉咙。我总是在幻想着,要是能吃上一顿又细又长的挂面该有多好啊!
大年初一,母亲给我们每一个人捞了一碗挂面,好香啊!就在那一晚,瞎子二叔偷偷的摸到村子西头的枯井边摔了下去。母亲给他的挂面,他一口也没有吃。我们都舍不得吃,把那一碗挂面和他埋在了一起。元宵节刚过了三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爷爷在砍柴的路上就饿得走不动了,奶奶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弟弟和妹妹都哭不出声了,哥哥给肚子里灌了两碗水,偷偷的给了我半个蔫不啦叽的咬上去如同破棉絮的白萝卜。我嚼了几口,恶心得要吐出来,那一种搜肠刮肚的滋味充满辛酸。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惨白的光十分凄冷,整个村子里一片死寂。母亲坐在灶火前的石墩上给父亲说:“你出去借一点吃的!”我一听,也要跟着父亲去。我想,也许能在别人家里吃到一个红薯呀或者柿子什么的。父亲想了好一阵子,决定带着我去姑母家里看一看情况。
我们去了二十里以外的姑母家去借粮,要翻一道深沟,还有一条小河。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尽量走得更快一些。父亲还在路旁拾了一个胳膊粗的棍子拄着走,我要找了一个棍子握在手里,如同拿着一杆枪。
到了姑母家,姑母赶忙给了我一个拇指一般大的烤红薯。我一口就吞了下去,噎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姑母给了父亲一个馒头,父亲看了两下,装在了口袋里。姑母弯着腰从瓮里舀了两碗高粱倒在一个提包里说:“你先拿这些回去做一顿饱饭,明天再想办法!”姑母又用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说:“看把我娃可怜的——瘦成了这样子,像个猴子!”那声调很苍凉。姑父一直坐在炕头喝着一大碗水,一句话也没有说。
天眼看着要黑了,我们不敢久留。临走时,姑父咳嗽了一下对着父亲说:“把这一把铁叉拿下,沟里有狼。在路上走快一些,把娃看好!”我一听有狼,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我的眼前晃动着村里的黑蛋被狼叼走的样子。那狼一口咬住黑蛋的脖子往背上一甩就一溜烟的跑了。第二天,我们全村人在沟里的一个洞里看到了一滩血和一堆衣服,还有几块骨头。黑蛋的母亲当时就昏死过去了。有人说,狼在袭击人的时候,常常在人的背后把它的爪子打在人的肩头。等人扭过头去,便一口咬住人的喉咙。又一爪子在人的胸腔上划下去,人的肚皮就撕开了。每一次听到人们说起关于狼的事情,我就毛骨悚然。
看着我吃惊的样子,父亲拿起铁叉说:“没事,我们走快一些。”我也把那个棍子紧紧的用两手握着,可我的心跳得更紧了。
月亮从东南方向的山梁上来了,就在我们刚刚踩着河里的石头快到对岸时,眼前就蹲着一只狼,凶狠的眼睛里发出黄中带绿的幽幽的光。我吓得一脚踩到了冰层上,叫了一声“爹,狼——”父亲说:“你把提包拿好,不要怕!跟在我的身后,不要乱跑!”我把提包挂在胸前,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仿佛捂住一颗心。我吸了一口冷气,回想着武松在景阳岗打虎的英雄形象,不断地给自己壮胆。
父亲举着铁叉大喝一声向狼刺将过去,那狼扭转头跑了几步又停住了。父亲说:“咱们一边打狼一边往家里撤退。”我看见了,那是一只体格魁梧的狼。我的右手握住那一根棍,手心里满是汗。
父亲举着铁叉走在前面,我紧紧地跟在父亲的身后。那狼又退了几步,我的呼吸很紧张可,我也好像听到了狼的呼吸。父亲安慰着我:“不要怕,男子汉要勇敢一些!”我颤抖着说:“我不怕……”
我们继续往前走,那狼忽然扑了过来,张开大嘴,发出一阵恐怖的声音。父亲急忙挥舞着铁叉在面前又刺又戳又打。我的眼前一片混乱。只听得那狼一声尖叫之后,又退了回去。蹲在那里用舌头舔着它的肚皮。父亲说:“狼被刺了一下。”
我们往前走,狼往后退。我由于紧张把父亲的右脚上的鞋子踏掉了。父亲急忙蹲下来穿鞋。那狡猾残暴的狼又呲牙咧嘴地扑了过来。父亲下意识的用头去撞狼的头。那狼一闪身,转到了后面要攻击我。父亲急忙把我一拉,挡住了我,抡起铁叉朝狼的头打了下去。就在那狼往后缩的一刹那,父亲突然抬起右脚踢了过去,鞋子也飞了起来。把狼吓了一条,扭转身子往后跑了几步。
父亲光着右脚拉着我急忙跑了几步,我在前面,父亲断后。那狼又追了上来。父亲说:“你不要动,把提包看好!”他转过身去握住铁叉站在那里,那狼距离我们五六步远蹲在那里。空气一时间凝固起来。四周一片黑暗。那狼的眼光分外阴森。我的身上在出了汗之后更加寒冷,浑身打哆嗦。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狼耐不住性子了,前腿的两只爪子在地上乱刨,卷起一股尘土。父亲喘着气说:“快到沟上头了,就好办了!”父亲干脆把左脚的鞋子脱下来向狼的头上扔去。那狼被砸了一下,忽然腾空一跃,一道闪电晃过我的头顶,那尾巴上的毛扫过我的脸。父亲急忙把我拉到一边,举起铁叉和狼展开了搏斗。
那狼在父亲的面前又是扑又是跳,父亲的铁叉呼呼作响。忽然,父亲的叉把断了,那狼发出一声长号。慢慢的,父亲的力气小了。那狼看上去也是精疲力尽。我拉着父亲急忙往回跑。跑一会儿,父亲和狼搏斗一会儿。忽然,父亲“哎哟——”一声。我问:“爹,咋了?”父亲说:“没事,脚被扎了一下。”
终于翻过了沟,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我也清晰的看见了我的村子。父亲说:“你往回跑,去村里叫人来!不要把提包丢了!”我急忙跑起来。那狼似乎要越过父亲来追赶我,但被父亲挡了回去。
大约半个时辰,乡亲们举着火把拿着各种家具呼喊着跑到了父亲跟前。那狼也跑了。
在火光的照耀下,我看到了父亲的两只脚掌满是血。他的两只手背上也是血淋淋的,是被狼的爪子划破的。我哭着问父亲:“爹,疼吗?”父亲笑着说:“只要我娃好好的,就不疼……”
回到家里,父亲从口袋里取出那一个姑母给他的馒头,给了爷爷和奶奶一人一半。可是,爷爷和奶奶都给了父亲。父亲又给了母亲,母亲又分开两半,给了弟弟、妹妹、我和哥哥。我一边喝着母亲做的高粱稀饭,一边在父亲的怀里号啕大哭。
父爱,在关键的时候,总有无限的力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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