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愣爷都九十多了,眼不花耳不聋。只是腰板一年比一年往回耷拉了。
可以这么说:S村的大人孩子们,都是看着二愣爷的音容笑貌长大的。平时,有事没事,他总爱在他门口那颗大槐树下的马路牙子上一坐。一边咧着他那没剩几颗牙的嘴“嗬嗬”的傻乐,一边看着在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时而,他就来到垃圾池边,等人们倒完垃圾一走,他就提着他那个油渍麻花的编织袋,扒拉起垃圾来,什么塑料袋,废纸片子,甚至破鞋,破车胎……只要他认为有价值的,就一古脑儿的扔进他那百宝袋里……久而久至,连外地来的租房户都跟他混熟了。有的人会将一些能买钱的东西直接递给他,尊称一声:老爷子!本村一快长大的玩伴,也总是拿他打哈哈,还免不了跟他调侃几句:二愣哥,阎王爷咋还没把您收走呀……,您儿孙老给您钱花,您要那么些钱干嘛,带进棺材去……二愣爷不急也不恼,有时朝你笑笑;有时就回敬一句:咱俩指不定谁先走呢?!
二愣爷自小喂马出身,不是住在马棚里跟马一块拉家常,就是套牲口地里拉活计,按他老伴在世时的话说是:那倔老头子,待他那畜生比我还亲。年岁大了后,他就相上了门口垃圾这个风水宝地,一有时间就上垃圾池里就掏摸一阵子,儿子曾好言劝阻过他,可他偏不听那一套:放着座宝山你不捡,沤粪去!晚辈们都觉着他身上有股味儿,都不愿意往他跟前站。儿媳妇更是觉着丢不起这脸:现而今,有不缺吃,不缺喝!在他面前念经似的叨叨起没完没了。二愣爷是一辈子放荡惯了的主。一堵气,所兴,搬回他那老宅子过起了独居生活,他那院儿,也自然成了容忍他那宝贝蛋的收容所。按他自己的话说:他们能让我这么翻着个的折腾吗?再说,他也不愿意跟晚辈们喘气。
二愣爷的生活出奇的简朴,不抽烟不喝酒,勤快时还能扒拉一个青菜吃,犯懒时,一个干馒头就着二块咸菜就是一顿。儿子也时不常的过来看看,带点零花钱,捎点生活用品什么的,看到老爷子这种状况,不免也心寒地劝慰一番:走!家去吧?
得,我这挺好!二愣爷依旧是我行我素,弄得不好还给你犯急。儿子和晚辈们也只好顺其自然,就这样,各自都活得潇潇洒洒。日子像流水一样在不经意间就过去了好几十年。但就是有一个谜团让晚辈们总是解不开:要说老爷子手头应该有点钱了,可老头子对谁都不说,莫非真要带走下世花去?可愣是,谁也没敢在老爷子面前提半个“钱”字,儿媳妇虽说厉害点,她也只有敢在男人面前吹吹风而已。
一日,二愣爷就像秋日里的一片叶儿,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儿子在收拾他那住那间屋子时,在铺底下发现了一堆汇款单儿,收款人的地址均是他老家所在那些敬老院学校等,汇款人均署名“故乡人”,汇出的金额不等,少时三头五百,多时一二千元。并附有一张早已预备好的遗嘱:吾儿:为父的给你们留下的只有一堆单据。因你爸自小没爹没娘,是家乡的百家奶百家饭把你爸养大。为父的一辈子没什么能耐,但也要为家乡人民出点力。望吾儿能理解。
爸!您干嘛不早说呀。儿子的双眼模糊了,他没想到一辈子与世无争的父亲竟在做作这么一件伟大的事,他擦干眼泪豪爽地在心中说:爹,您老放心地走吧,儿会继承您未尽的事业,并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