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没有走成。
在那扇黑白相间的门前，我以戏剧性的姿势晕倒了。后来，洛告诉我，我落地的姿势都是侧着身子的，像一尾搁浅的小美人鱼。而且是缺氧的美人鱼。
缺氧。
我想着要去见父亲一面，这个念头强烈得像一阵剧痛，火烧火燎地盘踞在心头。我几次咬着下唇往门口奔去，瓦蓝蓝的天像一瓢冰凉的海水，生生地浇熄了那把扑闪的火苗。我又退了回来。
洛无声地看着我焦躁不安，只是悠闲地将手中的报纸翻过一页。
我莫名的气结，叉着腰死死地瞪着他。
我可以陪你去的。报纸又被翻回前一页。我刚注意到，报纸其实只有两页，而他看了一上午。
心情豁然开朗。
有人称监狱为铁窗，我觉得它像一座寺庙。前尘尽落，前缘尽释。朝劳夜寝，无杂念所纷拢，无爱恨所悱难。
坐在我眼前的父亲，眉目清净，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地，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过份的所喜悦和诧异。
我对着他笑了笑，他也对着我笑了笑。又熟悉又陌生。我喜欢这样的氛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淡漠无视。只是浅浅的，互道一声好。这样足够了。
接待室里，洛的双手交握在膝间，低着头，刘海柔柔地盖了下来，鼻翼间有一小块阴影，背弓着像一道拱门。
走在微风习习的林荫小道里，洛的眉头始终拧着，像打不开的结。
刚刚，是去看我爸。我平静地跨大一步，从他身边走到他前面去。
身后的脚步声嘎然而止，我自顾着往前走。
一张鹅黄色的A4纸，用很漂亮的红色美工笔写着招租。桔色的圆屋顶，贴砖的墙体，被大大小小的广告，海报占据，四周种满了矮矮的不知名的树，叶子绿油油的。乍一看，像某个房地产公司的售楼处。 我一眼便爱上了它。
我转过身去，洛的身影在一点一点靠近，慢悠悠的。我急不可耐地大叫。
你要租下这里？洛惊讶而瞪大的眼睛里，我在坚定地点着头。
***
我的行李简单到一只行李包也装不满。我背着包冲着洛眨了眨眼睛，算是告别。
夏日的阳光，密不透风地扫射过来。我像爬行的蜗牛，黑色的背包一股一股地将热气渗入后背的皮肤里，有凉津津的汗珠微痒着滚落。
桔红色的屋顶下有一小块阴凉，洛倚墙而立，一脸慵懒的神色，对着我皮皮地笑。
他递给我一幅画，阳光在深幽色的海平面折射出星星一样的光芒。那种明媚的感觉像要从画中挣脱而出，让我想起了他的笑容。
路路里的海。洛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起它，眼睛里透着亮闪闪的光。你不知道，小美人鱼，你一定会喜欢上它的。那儿有全世界最美丽的大海和全世界最迷人的海滩，还有，那儿的海鲜也是全世界最美味的，还有，还有…
我困得快睁不开眼了。洛的声音还在连绵不绝地进入耳畔。他说，小美人鱼，你叫柳应啊。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睡了过去。
***
洛是个写字为生的人，尽管他对画画更热中一些。我对他的文字不屑一顾，他出过几本书，他挑了一本送我，书名为《夜离我近一些》，简介写得比内容吸引人。我冷酷地当面抨击他，骗了读者22块钱，属于欺骗性消费。他的脸上有稍纵即逝的受伤，我视若无睹。
这是你画的吧，洛。我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幅《路路里的海》。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之色。
其实，你的画非常好。我用了“非常”。我越来越喜欢画里的路路里了。
我说，洛，再给我讲讲路路里吧。
路路里有许多许多的太阳花，似乎，太阳在那儿抛下了许多种子，柳应，你不知道，那儿的太阳花是全世界最鲜艳的。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蜂蜜一般醇厚的香。还有大海，美丽得让人窒息，像翡翠一样的绿，没过脚踝的海水，像翡翠一样温润可人。
柳应，你知道吗？关于翡翠的传说。洛激动莫名的样子让我有些纳闷。
尽管我点了点头，洛依旧无限陶醉地讲了翡翠鸟的故事。惟美的，哀伤的，这就是神话的魅力。
所以，柳应。路路里的海，像一颗嵌入地表的翡翠，那儿住着全世界最圣洁的灵魂，代表着全世界最圣洁的爱情。
我哑然失笑。洛就是这样，从不吝于给他喜欢的人或事物冠予世界之最。隐隐地有种期待，关于全世界最美丽的美人鱼。我小小的虚荣心在作祟。
路路里的海，我开始有所向往。
***
洛将闲置地电脑搬了一台过来。我和他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网聊。看不见彼此，我的话欲空前的高涨，更多的时候，我在说，洛不时回应我一个笑脸，表示他在听。说得累了，我就疯狂地发表情，又哭又笑，想像着洛在网络那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得意地笑。
我迅速地消瘦下去。洛开始融三岔五地拎着大袋大袋的补品过来。我百无聊奈地翻着袋子，望着那些营养液，胶囊无奈地皱眉，算是无声的抗议。
你轻得都快飘起来了。他顺手拧开一瓶口服液，递到我面前。
太太口服液。我无力地往沙发靠背倒去。
洛愣愣地望着手中的小玻璃瓶子，半晌才反应过来。羞得脸红脖子粗，喃喃地解释着，医生说这个补血…
我将大大小小的袋子装进一个纸皮箱里，一把塞进洛的怀里，将他推出门去。
***
洛开始规范我的饮食和作息。他似乎随时在线，叮嘱我吃饭时间到，休息时间到。我偷偷地将在线状态切换到隐身，却屡屡被他识破。
午夜十二点，我在床上打了N个滚，依旧睡不着。于是，开机，上线。
马上睡觉去！！！他习惯用三个感叹号来表示强烈的语气。
我慌乱中，赶紧隐身。说不清为什么，对他，我总有隐隐的惧怕。
我在各大网站漫无目的地闲逛，看一个又一个的贴子。觉着无聊，便打开文档，往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我想记住一些感觉，记住一些画面，尽管它们那样灰蒙蒙的，让我透不过气来，我就是想记住。我怕我的记忆被灰色所填满，写字，记住也在忘记。
回忆是最疼痛的挣扎，我总是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父亲那双明净的眼睛，取代了那些撕打着画面，挥之不去。心慌得无以言加。我将自己埋入柔软的床枕间，蒙上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洛。我抱着电话只是哭，哭得声音嘶哑。
电话被用力地挂断了。敲门声像鼓点一样急促。
一张苍白的男子的脸，惊恐莫名，气喘吁吁。
我极力想扯出一抹笑，嘴唇干裂着沁出血珠来。救命稻草。我拽着他的衣角，沉沉地倒下去之前，眼前陡然闪过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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