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那些明媚的季节里，我肆意腐败，灿烂于我而言是一个过于虚幻的词，我以阴暗的形式理解它。

　　我是一条泣血的鱼，我以跳舞的姿势，游离，游离… 我不愿意在彼岸登录，因为我知道，你等在那里…

　　——序言

　　***

　　蒙蒙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下，仓皇地逃。大片大片的樟树叶子，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粉粒。手心一寸寸地凉去，一直凉过指尖，凉过血液，凉过整个夏天。一只羽翼未丰的鸟，翕动着薄弱的双翅，焦躁地掠过枝头，又不见了。那么快，那么急，好似赶着一场即将晚点的约会，只是一味地奔去。

　　路路里空气有一种焦糖的味道，甜腻的，浓稠的。此时，我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样的空气，迫切地，贪婪地。我知道，312房有双注视的眼睛，会准时地守望在那个白色的窗口。我只是再次用力吸了一大口空气，慢慢地将它呼出。并没有洛说的那样，喉咙深处有甜丝丝的感觉。只是干渴。火烧火燎地干渴。

　　我决定喝满一杯水，然后去海边走走。路路里的海像嵌入地表的一颗绿翡翠，传说翡翠是融为一体的翡鸟和翠鸟。所以，柳应，海里住着两个灵魂。洛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那两只翡翠。我决定去找寻那两个灵魂。

　　下楼梯时，从312房也走出来一个人。橙色的风衣，没来由地刺痛了我的眼。于是，我低着头从他眼前走了过去。快到拐角处时，我听见他说，你好。我大步地跑开。

　　海水暖暖的，一拨拨地覆盖过我的脚踝，我闭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让水的深度在双腿处越来越高。脚底传来辛辣的痛感，温热的液体从紧闭的双眼夺缝而出。我咬着嘴唇，固执地向前走。海水没过腹部时，是冰凉的，手背来回摩挲的感觉，微痒。我开始有种预感，当海水从胸腔穿过时，又要开始暖了。于是，我更快地迈开脚步，却无论如何也快不了。因为，我开始站不稳了。

　　我找到了被海水更加迅速包围的方式，轻飘飘地倒了下去，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用力地拍打在我的脸上，流进嘴里，咸咸的，像眼泪的味道。沉沉睡去前，我突然想起，洛拂过我的长发时，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亮闪闪的东西，他说，柳应，你真像一条美人鱼。可不是，洛，我现在是真正的美人鱼了。可是，我还没有看到翡翠的灵魂。不过，等不及了，洛，我已经快把自己的灵魂弄丢了。

　　***

　　月光在树叶里揉碎了似的，泛着透明的色泽。大把大把的时间，总也用不完似的，这是不眠的夜晚才会有的错觉。我将QQ头像不断地变亮，再变暗，拉下一排跳跃着的头像，悉数是陌生人，点开对话框。陌陌飞雪说，美女，这么晚还不睡？午夜游魂说，美女，请教芳名？诸如此类。我一一回应一个笑脸，心里升腾着厌恶，可他们此时正帮着我把过分富足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消耗掉。只有好友分组里，那仅有的头像，依旧暗淡。我知道他在线，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我喜欢四五点钟的天空，像初生时的婴儿一般，纯净，美好。决定下线去看日出时，好友分组的头像亮了，灰色的老鼠在一闪一闪，你又通宵！！！他用了三个感叹号，表示他很生气。想象着他的怒气冲天，我愉悦地下了线，天空出现第一缕红。美极了。

　　四下无人的广场，我丝毫不怀疑会遇见他。于是，我悠闲地踱着步，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我拿出手机，对着天空一阵乱拍，满意地大笑。最后一张，一道金红的光，以完美的弧形，穿过整个手机屏幕。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拿起他放在长凳上的早餐，吃得理直气壮。他沉默着，于是，我也沉默着。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咽下最后一口酸奶，太阳已经完整地挂在了天边。

　　为什么又通宵？他的指腹轻轻地按着我的眼眶，酥酥麻麻的，很舒服，我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可我突然有了困意。

　　我的小美人鱼，睡吧。… 他也许还说了什么，不过强大的困意迅速将我拉入了梦乡。我看见他对着我笑，有洁白的牙齿和很短的头发。我向他走去，却总也走不到他跟前。他的身上有淡绿色的光，越来越沉，直到将他整个人笼罩成一团绿。我冲上前去，一道无形的墙，让我撞得眼冒金星。

　　洛。我大叫着醒来，汗水与泪水交织着滴落了下来。

　　我的小美人鱼，怎么了？他把我抱得更紧一些，脸上满是焦虑。

　　洛，你那么远，那么远，我走不到你面前。我顿时有了恨意，用力地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嗯，你那么远，那么远，我抱不到你了，我的小美人鱼。他脸上有可爱的无奈和委屈。

　　我可怜兮兮地哭泣，我并不想哭，但心里空荡荡的，我只是想找一些东西，哪怕是哭声，或者眼泪将它填满。

　　小美人鱼，走不过来，你就游过来，或者站在原地，等我走过去。他用力地搂住我，像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空空的感觉被挤出了身体。

　　阳光像流水一样，蔓延。

　　***

　　昏黄的灯光，像未曾被夜吞噬的最后一点儿亮，那一袭华丽的紫，也被这黑暗夺去了些许鲜艳，女子温柔的笑，直暖到眼角。光滑的手臂半弯曲着，手肘处有道发黄的踞齿状撕痕，突兀地，甚至是狰狞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留这样一张照片，更不知道为什么心要这样钝钝地痛着。

　　我对着反光的玻璃，将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理。我没有镜子，玻璃只能大概照出我的轮廓，很缥缈，很玲珑。我满意地笑了。

　　没有什么比镜子更残忍的凶器了。它无辜地将你的丑陋与不堪一丝不差地展示在你面前，告诉你，省省吧，你就这么无可救药的不入流。它那么诚实，诚实到让你无地自容，无颜以对，无路可退。

　　眼角的那一小块皮肤，似乎越来越柔软了，就像蓝莓果脆薄的果膜，透着诡异的紫，随时可能破裂而喷出芬芳的，甜腻的汁液来。那种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沿着脸颊滚落，微微地痒，让我想起杏仁膏，浓稠的，粘乎乎的感觉。

　　依稀记得，父亲脸上错愕的，惊恐的表情，被无限地放大，再放大。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双手，翕动的双唇，抽蓄着，久久发不出声音来。角落里，母亲僵直的身体，将90℃的墙角精确地划分为二。紫色的裙摆褶皱着，像一朵行将枯萎的花，胡乱地散开来。

　　那一刻的世界是安静的，血液从眼角流过的声音，是欢快的。我对着父亲微笑，一直保持着微笑，从他将匕首刺进母亲胸口的瞬间，从他一把将我推向桌角的刹那，我笑得明媚如春阳。我看见，母亲倒下去前，脸上闪过一丝苦楚，随之，被明晃晃的笑容覆没了。那样的笑容，在母亲光洁的脸上，被镌刻成永恒的姿势。又美丽又妖娆。

　　我笑着看一群人将母亲的裙子上的褶皱抚平，抬走。还有另一群人，他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尔后，带走了父亲。我还看见有个男人，棱角分明的制服，左肩上别着三个耀眼的勋章，一脸肃穆。他临走前拿起电视柜上的照片，若有所思地端详。于是，我走了过去，奋力地夺了过来。冰凉的镜框应声而碎，有一小块碎片扎伤了我赤裸的小腿。他惊呼了一声，迅速地再次向那一摊碎玻璃伸出手去。我抓着照片的一角，与他拉锯着。

　　攥着半张照片，从一个光线灰暗的房间里醒来，头痛欲裂，我低低地呼出了声。灯光被迅速扯亮，一群人鱼贯而入。他们问我这样那样的问题，我始终沉默。我想如之前那般微笑，嘴角扯动时，头痛更加排山倒海地袭来。于是，我沉默。

　　我在三天后，也许是四天后，从窗户跳了下去，裹着一床白色的被单，风很快地灌了进来，我像一个热气球一样坠落。

　　***

　　男子的眼神那么柔和，就像漆黑的夜幕下，拧开的一盏台灯。他递给我一杯水，手心的温度也籍着杯体传递了过来，一点一点地驱散着我从心底泛出的冰凉。

　　你自杀？他的问题干脆直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随时准备推翻我的任何虚假说辞。

　　你救了我？我也直视着他，语气里没有丝毫感激的成份。

　　事实上，是这样的。他默默地接过我手中的空杯子，我的手心依旧保持半握的姿势，陡然间怅然若失。

　　我一点儿也不感激你。我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谓一些，我说，事实上，我是逃跑的。

　　他挑了挑眉，未曾多问，做了个示意我休息的手势，转身离开。

　　房间用了简单的灰白色调，黑的床，白的墙，连家具也是相得益彰的黑白。床头柜里有一张男子的照片，身后一片金黄色的沙滩，明媚的笑容像晕开的阳光。

　　我一直觉得，人的性格是有季节色彩的。我能在冬天很好的生存，穿层层叠叠的厚衣服，将身上丑陋的伤疤和不堪的印记裹得严严实实，这样让我有安全感。父亲是属于优柔的春，明朗与颓废交替着出现，有着最透彻的情感和最激烈的张狂。即便他杀了母亲之后，眼睛里依然清澈温暖。而母亲身上，秋的特性触目可及。妩媚动人，感性永远多于理性，她能轻易地为一出乏善可陈的肥皂剧落泪，为了一个偶然邂逅的年轻男子怦然心动，不顾一切。秋天是包容性很强的季节，我知道母亲临死前的微笑是真诚的。

　　但是，眼前这个笑容和曛的男子，浑身洋溢着夏的热情与飘逸。仅仅是看着照片里他的笑容，我都禁不住地报之以微笑。这种强大的穿透力，让我心悸不已。

　　我打碎了他的照片。沉沉睡去。

　　***

　　灯光为他的短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莹亮的，微微发白。他盯着去了相框的照片若有所思，我面无表情地将手中揉皱的照片抚平。

　　虽然不感激我，但也不至于这么恨我吧。他的语气里并无责备的意思，隐约还藏着笑意。

　　你的笑容很碍眼。我头也不抬地说。

　　那么，你笑一个不碍眼的我看看。他依旧笑吟吟的，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新的相框，将照片装了进去，摆回之前的位置。他撇着嘴认直地说，我觉得这张很帅的。

　　我突然就笑了，一小块白云从成片阴霾中挣脱。

　　其实，你的笑也很碍眼的。他双手抱胸，脸上是狭促的神情。

　　我知道。我拧着身子就往外走。

　　我叫洛。他的声音透过后脑勺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