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带我走
请你带我走
亲爱,你说你要带我走,可是为什么还不来?
提拉米苏,提拉米苏,星星都灭了,还是无人带我离开。
——题记
[半个下午]
向阳路的街景永远单一,几年没有过变化。
砖红色的墙,缝隙里滑出细白石灰,墙根生长丛丛的不知名的草本植物。窗户洁净,悬挂白色丝质窗帘。对面是超市,水果店,小饭馆,连名字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郑西缇来这里续缴房租的时候,犹然讶异于它的宁静和安好。房东老太太展开菊花似的笑颜,小西啊,这间屋子还是没人来过啊。
没关系,你一直帮我留心着就好。西缇回应一个笑容,插进钥匙,旋了旋,门开了。
依然是充足的光线,空气中舞动尘埃。书阁,写字台,双人床,原封不动,如冰封的爱情,定格在结束的那个瞬间,一个僵硬的久远的手势。
他是不会回来的吧?可我还是喜欢这样固执的留着它。西缇惨淡的想。
出巷口,沿两米宽的水泥路步行五分钟,才可看到康庄大道。对面是C大经年无异的偏门。西缇左顾右盼,好容易等来了一辆的士,上了车,指间一支女士烟开始燃烧,朱唇吐出的,除了一串青烟,还有五个字:师傅,棠景街。
的哥闻言,一踩油门,加速朝前冲去。
这个城市有谁会不知道棠景街呢?满目的花团锦簇,却又有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冰冷,好似《长恨歌》里的爱丽丝公寓,闹中取静的一隅,凝敛的仙境。
不是每个人都能住在棠景街的,就好比只有王琦瑶这样的三小姐才够得上资格“囚禁”于爱丽丝公寓内。
郑西缇自然是美的,粉白的鹅蛋脸,紧俏的下巴,水灵的一双妙目可以拍滴眼液的广告。穿一件藕荷色高腰连衣裙,完全是芭比娃娃的模样。
C大某一年的假面舞会上,应该有很多人记住了郑西缇的名字。可是她,当时,后来,记得的都只有林牧白。
牧白,多好的名字,像他的衬衣一样清浅洁白,领口和袖口也是纤尘不染的。而她,再也找不到这样干净的男人了。她的世界,华衫换尽,只剩周连城一个。
周连城是商人,房地产商,做得很好。西缇在本市的八点档新闻里看到过对他的报道,白手起家,中年得志,婚姻美满,有慈善心。皆为溢美之词。
B区17幢304是西缇和连城尽欢之处。西缇指挥着的哥,往里开,左拐,朝前开一点,终于到了。伸手给钱,不用找了。
一来一去耗掉她半个下午,四五点太阳的光景,已然似她的青春。
[一个晚上]
其实郑西缇的生活是很闲的,闲到无所适从,一睁眼,望见满屋子明晃晃的阳光,她便心下恐慌,那种无措纠结的痛感,如同蚂蚁咬啮皮肤。
数年前,这样的感觉也曾经常光顾过她。那时,她在C大的阶梯教室上高等数学课,任操着一口闽南口音的老头唾沫横飞,她始终如坐针毡,听不进只言片语,眼巴巴的将林牧白的腕表拨过来,倒过去,期待一串铃声。
西缇不爱学习,自小便是,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自己有一副好容貌,天赐的资本,那些倾慕者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又被飞快的弹了回去——被她的冷傲灼伤了眸。总是约略仰起的头颅,眉毛上扬,像一只白鹤。
尽管这样,依然不乏前赴后继不屈不挠者,好使她的生活花开不败,好使她时不时展颜一笑,好使她凭借一点小聪明,不用呕心沥血点灯熬油就考上了C大。
微笑着想来,她对他们还是心存感激的,至少填补了她百无聊赖的高中。
不似如今,凝眸于光线在窗台游走的轨迹,看棠景街每一家大同小异的宅院,渴求明日有一点新鲜的变数。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已经唱过了压轴戏。
周连城进屋的时候,西缇在看《阮玲玉》,很老的片子了,张曼玉演的,风情化在眉目间,说不出的凄凄切切。
西缇骨子里是爱极这类传奇式的女子的,像杜十娘,像李香君,像苏小小,被推在命运和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桃花薄命,扇底飘零,一颗男人心口的朱砂痣。
阮玲玉哀哀的问蔡楚生,你肯不肯带我走?
郑西缇一转脸,环住周连城的腰,你肯不肯带我走?
连城刮一下她的鼻子,想什么呢,走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好不好?西缇歪着头,绵绵的看着他,千娇百媚。
呵,西缇今天怎么回事?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说情话。连城拿开她的手,乖,我去洗个澡,今晚想吃你做的糖醋鱼了,赏个脸吧。
连城裹着睡袍出来的时候,长桌一侧已经摆好了晚餐,三四个家常菜,一盏透明水晶碟子盛着各色切好的水果。
连城用牙签挑一枚圣女果,半俯下身子,对西缇说,你上午说,今天找我有事,是什么事?他的眉心蹙起一道褶,岁月开始在他额上攀爬出抬头纹。
西缇探身拿过一边椅子上的坤包,窸窸窣窣掏出一张纸片,医生说,我怀孕了。
把它做掉。连城平静的坐下来,端碗举箸。
如果我不呢?西缇把化验单递到连城鼻子底下,有些挑衅的说。
你是聪明人,知道这样行不通。连城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静。
西缇不再言语,愤愤的搛菜扒饭。
[三个月]
三个月有多么长?能够用来做哪些事?可以见证一段恋情的花开花落,可以备战一次专业英语四级考试,也可以渐渐感知腹内一个小小生命的存在。
而三个月,又不过是宇宙洪荒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被时间的海风一吹,就失了影踪。
西缇在幽暗的房间里将《阮玲玉》的片子反反复复的看了三四遍,又去网站找她的文献和图片。她爱这个女人,爱她的天分,爱她的脆弱,爱她对男人那一点点爱和依赖的贪心,也爱她放不掉那一点点虚荣的卑微。
虚幻与现实交织。其实周连城也是个明哲保身的男人吧,西缇想着,用手指在小腹上一圈一圈的摩挲,尽力躬身,贴近它,想听听子宫里面的声音。
它的来到,真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吗?西缇以为自己是无冕之王。可是连城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出现在棠景街了。
三个月前,她偶感风寒,去医院挂水。连城在电话里告诉她,自己在外城参加一家公司的剪彩仪式,暂时不便回来陪她。她不愿拖延,决定孤身就医。
她事实上是想去人民医院的,她一直以来都是去的那里。可那天的太阳实在温和,还有淡淡的风,四月的天气舒适怡然,西缇的心情莫名好起来,于是就让三轮车师傅拐了弯,再多穿了两个路口,进了第六医院的大门。
陌生的绿色扶手,熟悉的侧影,二楼楼梯拐角的走廊,那个靠在椅背上的男人有疏朗的眉,深情的眼,可被他右手扶着肩的女人——不是她,郑西缇。
鬼使神差,来到这里。西缇几乎是夺路而逃,忙忙的冲出医院。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娇妻,他房地产事业起步的第一桶金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岳父。没有他的妻子,或许也就没有她现在的容身之处。他给她买三宅一生的香水,买香奈儿的裙子,买所有她柔荑指向双眸聚焦的东西。
她占尽他七分宠爱,还有三分,他给了他的结发妻子。
西缇一向是懂事的,连城爱她也基于她让人省心。可那次,她忽然受不了那三分她无论如何也抢不来的爱。连城一次淡淡的扯谎,让西缇花容失了色。
这个孩子是她的赌注,她得陇望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然。
傍晚临近,连城到底还是打电话给她了,不谦卑不命令的商量式的口吻,新开了一家料理店,要不要我带你去尝尝鲜?——他绝口不提孩子的事。
不用,西缇赌气,既然不准备做妈妈,为什么要增营养?
电话那段沉默了半晌,然后流窜的滋滋电流戛然而止,徒留一声声空洞的回响。
西缇的眼泪不设防的淌下来,某一刻,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捶胸顿足,他让她,骄傲与自卑共存,仰人鼻息或者俯首苍生。
这种恨,好似当初对林牧白。
[一分钟]
他们相爱,只需要一分钟,或者更少。
假面舞会开在体育馆,木质地板原本是用来举行室内篮球比赛的。海报张贴,内网宣传,很多人闻风而动,欣喜赶来。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灯光一亮,音乐响起,只听见脚步声,不识容貌。可还是有人从身形认出她是郑西缇,或绅士或痞气的上来邀请,她一概摆手,只顾饕餮主办人提供的饮料和零食。
是西缇主动邀请他的,在舞会的后半场。她注意到他,安静的呆在长桌的最左端,大隐隐于市,一双眼睛淡淡拂过全场。
散场的时候,主办人让大家摘下面具。西缇对他说一二三四,我们一起。然后直视彼此,皆有一种惊艳的感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后来西缇问牧白,你接受邀请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是我?
怎么会?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人人都得认识你?牧白正色道。
西缇哑然,简直是一问三不知,她气急败坏用力拍他,恨死你,恨死你。
牧白大笑,昨晚包夜太累,正好替我捶背。
西缇佯装大怒,扔下他就朝前跑。牧白适才追过去。
活色生香的恋情,世纪初的C大,所有的花朵向阳摇摆,所有的彩旗欣然招展,有人初尝恋爱悲喜,有人遭遇相聚别离,有人伪装自己导一场戏,有人深陷泥沼迎风哭泣。
政策改革学校扩招,新校区已经建好,位于城市南郊,蓝天青草,惠风和畅,大一大二学生一律搬迁。
郑西缇和林牧白就这样分开。彼时,她大二,他大三。
她不相信距离会使感情变质。她和他煲电话粥依然可以持续两个小时,霸着宿舍的座机电话一星期打爆一张卡;他每星期坐公车来看她,去学校外面的旅馆住宿,牵着手坐在床沿看了一整夜漆黑的天,鱼肚白泛起的时候,他陪她去上两节高数课,然后踏上公交,缓慢驶离。
这样青涩而笃定,风雨无阻,没有变故。
棠景街的夜晚是暗潮汹涌的,一扇扇窗灯光明明灭灭,温暖,寒冷,寂寞,虚空,在黑暗中兀自穿行。西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声骤然响起的汽车鸣笛都能让她悲从中来。房子是空的,药瓶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孩子成了她与连城的桎梏,剪不断理还乱。她最初就应该明晰她得不到他的全部的,是她自己孤注一掷,押下所有的宝。
某个夜晚,想来是没有星星的,浑浊的黑。雨很大。候车大厅里有一盏灯坏了,一闪一灭,让她异常烦躁。她叫来工作人员,这盏灯什么时候有人来修?
明天,小姐,明天白天。
明天,明天是多么遥远的概念,十多个小时的等待,她如此焦躁。她在电话里冷淡的驳回牧白的哀求,不行,我要你现在就来,我等不到明天了,我已经在车站了。
他唯唯诺诺,终究顺从了,好吧,我开装货车过去,你等我。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四个小时,越过了凌晨……足够来回两趟了,他迟迟没有出现。
西缇将晚报撕扯成碎片,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对着依旧打不通的手机,恨恨的想,好吧,既然你不要我了,那么自你走后,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我就跟他。
[五年]
周连城的出现并不完全遂西缇的心。因她无意做有妇之夫的情人。
但他待她确实好,有求必应,不曾冷落。当然,除了孩子。
从洗手间出来,原先倚着的塑料椅旁由一少妇换作了一个男人,年近不惑,正在浏览一本旅游手册,着装很清洁,算不上儒雅,但不至于猥琐。
相识是从平淡无奇的聊天衍生出去的。她本无心搭理陌生人,但那天是个例外。连城不算趁虚而入,只能算是巧合,是机遇。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来填补这个空缺,或早或晚。他问她年龄和学业,是否工作,问她对这个城市的感觉。
她咧咧嘴,没好气的说,我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很糟糕。
他轻轻的笑了一下,接着转换话题,并未刨根究底。西缇倒觉得怅然。
告别时,他递一张名片给她,如果你有兴趣留在这个城市工作,也许我能够帮上你。西缇接过来,道了谢。适才清楚他是个房地产商。
再见面,西缇心里有了底。第一份工作是周连城帮忙找的,她有能力寻觅到差事,但他的帮忙会让她觉得她在这个城市有了靠山,虽然是有些虚幻的。
一来二去,西缇很快辞掉了工作。有了连城,她还需要工作做什么呢?
就这样过着,花他的钱,住他的房,用物质慰藉情感空白的茫然,打发掉大把大把的青春——反正青春不浪费也是要过去的,何况这样亦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虽然不知道被报复的那个人究竟过得怎样。
先这样吧,先这样过着,也凑合。郑西缇不止一次这般想着,于是一晃就是四年,时间看似漫长,其实也短暂,刷刷的就这么淌过去了。
她和林牧白也不过五年。五年,比起一生一世,没什么了不得的。
不是没有幻想过在巴哈的Jesus Que Ma Joie Demeure里走向婚姻的殿堂,但感情的事岂能是一个人说了算?
裂痕从一张电话单开始。西缇焦头烂额对付毕业论文的时候,牧白已在一家中德合资企业通过三个月的实习顺利上岗一周年了。
那个夏天,她颤抖着举着长长的微热的单子,冲到他工作室,你说,你说,这上面出现次数最频繁的手机号是谁的?
牧白慌慌张张推她出去,你怎么来这里?快回去,快回去。
她不从。坐在他公司外面的台阶上哭,阳光兜头盖脸,她倔强的守着自己的狼狈和恐惧,不愿回向阳路——他们早就住在一起,但牧白在公司留宿的夜晚越来越多。
星星无声无息的挂上了天幕。林牧白终于走到她身边,柔声说,如果我说这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你会相信我吗?
她缓缓的站起身,注视他的眸子,心酸又涌上来,她突然觉得那样疲惫。
她说,我相信。现在,带我回家吧。
[一天]
她觉得他们早就不如从前了,审美疲劳也好,感情危机也罢,她恐怕是留不住这个男人了。
他需要借助一个有家庭背景的女人来奠定自己的事业基础,他已经申请到出国深造的宝贵名额要和同事双宿双飞,他在伙伴公司遇到了不见得比她美丽却远比她温良贤淑的女子……女人的想象力何其辽远,西缇揣测了千百种可能,在惴惴不安的深夜里孤身迎接向阳路的曙光。
她的性情并不能与她的容颜相匹配——完美到无懈可击。林牧白之前,她被男人宠坏了。遇上他,她走投无路。
易怒,哭泣,多疑,敏感,任性……太多负面的情绪在她体内滋生。西缇对着镜子用卷发棒给自己换发型,折腾数个小时皆不满意,她掷了物什,烦躁的抓自己的头发,她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是的,歇斯底里,隐瞒数年的特质又浮现了,浮现在周连城面前。
连城推过去一张牡丹卡,西缇,算我负你。
她一怔,连城,你什么意思?
你懂我什么意思的。这样我们之间,连城斟酌着词语,两讫了。
郑西缇阴沉了脸,把沙发上一排垫子统统扔出去,有的滚到墙角,有的滚到连城脚边。她仿佛不过瘾,一推手,烟灰缸碎了,再一扬脚,方凳倒了,轰隆隆的跌在心上。
把孩子打掉,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吧,也老大不小了。打火机啪啪响了两声,连城悠悠的点了一支烟。
毫无预警,毫无预警啊,西缇拼命摇头,想把连城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这个他,太陌生。
我爱你啊,连城,我爱你的。她欲哭无泪,想告诉他,她爱他,却忽然又察觉现在说出来未免可笑,粉饰的痕迹太重,不过让他更看轻她了。
连城没有在棠景街吃午饭,他坐了半个小时就出去了。西缇烧了好几个菜,把冰箱里的菜蔬都用上了,菜式几乎是平常的两倍,堆了半张桌子,很丰美的景象。
她静静的嚼,静静的咽,静静的跪在水池边呕吐。肝肠寸断。
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医生是个半百男子,戴一副金丝边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不时冒出一句嘶哑的诊断。西缇移开探究的视线,一边扫着墙壁上无痛人流的宣传资料,一边又后退一步,将位置让给后面刚来的中年妇女,你先,你先。
生意清淡,分针划过半个圆后,室内连西缇就只剩两个人了。
哪里不舒服?
这边就你一个医生?西缇答非所问。
哦,有个女同事请事假,今天没来。你哪里不舒服?
明天还是你值班?不依不饶。
不,明天周末,要换人的。男子耐心解释道,小姐,带病历卡了吗?
我没说要看病。西缇一蹬椅子,面无表情的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吊扇旋出阵阵清风,掀起桌上空白的处方单,寂静的妇产科空剩医生一脸错愕。
她只是一直踟蹰,眼下终于确定改变主意。她决定留下它。
[还是一分钟]
回到棠景街,已是暮色宛转,一对男女相拥着走在西缇前面。那个女子曳地的婚纱在夜色中是一抹雪亮的白,如一支优雅绽放的百合。西缇疾走几步,走至他们前面。她骗过自己,以为这样心就盲了。
天长地久的童话会发生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棠景街,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在她郑西缇成长的二十八年里,她只懂得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的道理。
周连城坐过的沙发上,褶皱处落了一只黑色的打火机。那是西缇第一次送给他的zippo,她花了大半个月的薪水买下,送他时,他眼角眉梢都是宠爱的意思。
不是如世人庸常的想象那般,一切出于交易。她是真切的爱着他,曾经真真假假的说着相爱的戏言,如今隐忍豁达的想要消失。她爱他,像最初爱过林牧白。
那样患得患失,那样无理取闹,那样的想要生命中一轮圆满的月。每一次都是真心,每一次都走入死巷,每一次都撞得头破血流。
棠景街的最后一晚,郑西缇在黑暗中反刍着回忆。仿佛一切又重来了。
海棠灼灼,周连城在会客室里吻她,风生水起,翻天覆地,我爱你,我会给你一个家。她回应,我也爱你,周先生。
屋子窗明几净,棠景街便是她幸福的归宿。她漫步在他给予的奢华里,无度的透支了自己的爱。
春暖花开,林牧白拥着她,一脸笑逐颜开,拿到薪水了,帮你在学校外面租间房吧,我们住在一起,比较方便。她欢天喜地,当即拉着他去向阳路,那里便宜,宁静,环境好。她渴望从这里走出去,便能走上他们的红地毯。
只是起初,他三天两头的回来,多晚都是。再往后,剩她一个人看霞光漫天,夜痕微澜,等待蔓延成孤单,怨尤,渐至无望。
昼如白日的车站,她绝望的等,等他来,等他再对她说一句“我爱你”,等他带她回向阳路的小屋。生命中原有这样多的等待,耗尽心力。她从寓所赶到最近的车站,借一点人声慰寂寥。她拨打他的手机,一字一句的说,如果你还爱我,现在就回来,现在。
他拗不过她,跃上公司里最后一辆装货车,独自开往偏僻的向阳路,开往他和她爱情的末日。
雨太大了,他太累了,满目只有大桥上雨水浸润下模糊的霓虹,以及西缇哀伤的哭闹的脸。瞌睡袭上来,车子一下冲破大桥栏杆,冲进了夜色无边里沉沉的江。
最后一分钟,林牧白恍恍惚惚的想,西缇,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负你。我多想,努力工作,给我们一个美好未来。江水从车窗里涌进来,凉彻心扉,凉彻天。
而郑西缇,至此都不曾知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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