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落指尖的时光

第一章 美术学校

　　2001年春，教学楼附近的梨花开得很灿烂。天气仍旧寒冷，但已经有温和的阳光和清澈的蓝天。已是在美术学校的第二个学期，没有了初来时的陌生和惶恐感。想要安心下来生活，于是便也希望这是一个让人心生愉悦的季节。

　　她一个人在冰冷的教室里低头画画，累了就到外面的走廊上站着。这学期的一开始还是上素描课，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光影在石膏体上的细微变化，仔细描绘出那块陈旧石膏的结构、块面、调子、质感……

　　这是所中专，一所美术学校。她在的班级是2000级的服装设计专业，班上有二十个女生和五个男生。印象中从进校开始那五个男生就总沉默的在教室的角落里画画，表情也总是阴暗。而多数的女生从上学期到现在便成片的逃课。她却从上学期到现在每天坚持来上课，类似一种偏执的坚持。似乎没有受环境的一点影响，只是一心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学期开学一个月后那些男生也都不来上课。或许是因为失望，也或许是他们也习惯了这个美术学校的闲散生活。

　　而她所坚持的和想做的不过是在教室里架好画架来画画。限于技巧拙劣总是画不出优美的线条和准确的结构，于是总是有些浮躁。浮躁的时候扔下画笔就跑到门外的走廊上去透气。

　　在外面的走廊上可以看到美术学校围墙外那片黑色的松林。总觉得那松林有诡异感，呆呆看了片刻后又回去继续画画。

　　走廊的另一头是邻班教室，门一直敞开着还有说笑声传出。她没有再像上学期一样常常跑去看他们画画。那个班的男女比例大致和她们班相反，是二十几个男生和四个女生的组合。

　　隔壁那个班的素描和色彩都还画得不错，至少是让她们班充满了挫败感。她看得到那种失望，还有自己班的素描老师摇头轻笑的表情。这学期的素描老师是学校新给她们换的，在这个城市的美术界很有名气的一个。听说他很快要离开美术学校到师范大学的美术系去任教。

　　有些高年级的学生一脸嘲弄的说，能走的都会趁早走掉的……但凡有才有名的在这里哪会留得久。她也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听了这样的话也只是向那些师兄师姐们露出了笑容。

　　抑郁久了便慢慢开始不觉得美术学校跟艺术扯得上什么关系。虽然学校几乎所有人对于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用一句“学艺术的嘛”来概括。但是在她心里始终觉得那是忧伤美丽且又十分孤独的一件事。

　　现在觉得它离自己很远，不像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报道时那样，感觉它就在面前。有时候她甚至会很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它。

　　在眼前的只不过是实在的生活。当然，她也很明白生活就是生活，不会因为艺术或者年龄的关系而在吃饭上厕所时还要抱有浪漫的想象。

　　只是她困惑于为何别人都能那么从容的在其中行走，而自己却一步一步都像在小心的练习；总是有太多的不安心，最后她只好得出自己情商很低的结论。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感觉灵敏的鸟一样，充满警觉，随时会惊起。

　　下课铃响以后自觉的收好东西回宿舍。班上的素描老师已经懒得管有没有人来上课，现在包括他自己也很少出现在教室里；所以铃声是她唯一能判断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的标准。

　　苏瑞，你回来了。她一进宿舍一个叫薇的女孩对上课回来的她说。

　　苏瑞点点头，把装绘画工具的盒子放下。

　　薇和另一个女孩玲才刚起床。玲今天又穿了她的白棉布裙子，还是清醇美丽的样子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玲是那种看上去就让人觉得甜美脆弱的女孩子，青春美好，正惶恐地举步人生。宿舍的人都一致认为玲是需要被照顾的，应该有个爱她的人来疼爱她。而玲给宿舍的人说她初恋的那个男人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一对双胞胎。说完了也只是浅浅的笑着。

　　那时苏瑞对所谓爱情还尚未有什么体验，所以她只看得懂玲的惶恐。玲的惶恐就是关于未来。这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她们念的是一所中专，根据现状来看以后的求职问题都不是那么的乐观。至于什么理想一类的更是没人提起。这类纠缠不清的问题在上学期就已经绕得人头疼，这个学期以后慢慢的就变成很多人嘴角的笑。而玲却还在反复不停的念叨着……

　　薇不喜欢说这些。薇喜欢和苏瑞说起爱情。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梦想呢，既然未来堪忧，那么女孩子们的梦想恐怕就只能是爱情了。苏瑞和薇每天都坐在苏瑞那靠窗的床上，肩抵着肩说着关于爱情的话题。薇一直在给给苏瑞讲她自己喜欢的男孩。

　　薇和那男孩现在只是很好的朋友，中学三年每天玩在一起但没有任何过界。只是薇悄悄坚持不懈的喜欢着他，这种感情是一种无声的痛。

　　薇给苏瑞讲她的想象，她以后可能会在教堂和一个不爱的男人举行婚礼，那男孩会在中途闯进来带她走。薇说的男孩叫俊，是她十三岁就喜欢上的人。

　　她每次说完都是一脸的笑，拉起苏瑞的手臂用头往上蹭。苏瑞说薇的样子就像一只撒娇的猫。薇一边笑一边说，她是不甘于平淡的，她要的是极至的激烈的感情。

　　薇对于感情应该是敢于义无返顾的，甚至不怕惨烈的伤害。

　　中午吃饭苏瑞她们去的是一个体育老师的父母经营的小饭店。那家小饭店在教师宿舍区里，对面是她们英语老师家的小卖部。

　　已经很久没进过食堂的门了，食堂的承包商经营败落，现在里面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一些摊位还有点饭卖。站在操场上看过去那敞开的两道大门像是一个充满了颓靡味道的黑洞，偶尔有些阴暗的脸在其中出没。

　　小饭馆有明亮温暖的灯光，墙上挂着大幅的镜子。镜子对着一部旧的小彩电，每天都被人调到点播台。总是有人在不断的点播，点流行歌、点电影片段，点卡通片，而被点得最多的就是《蜡笔小新》。

　　在食物上桌前的等待时间苏瑞她们就看着屏幕上那红衣小男孩发笑。煮饭的婆婆总是微笑的看着这几个女孩子。在煮饭的婆婆眼中她们是这样年轻的孩子，有这样简单的快乐，还有这样好的时光大把的握在手里。

　　到了晚上都是呆在宿舍里。晚自习这个概念在这里几乎不存在。美术学校的学生不是要应考的高中生，没有人会来每天逼他们用功。夜晚的生活就更是自由，完全无人来管束。不过即使是到了教室里也不是个苦读的好去处，晚上教室总是有大堆人围着看电视，或者就是一些情侣在走廊上缠绵不已。

　　苏瑞觉得这都不是与自己相关的。她苏瑞的夜晚只是呆在宿舍看小说，用旧的随身听听歌，试着开始写下些文字。

　　苏瑞给薇说过，我要写许许多多的字出来。

　　薇问苏瑞会不会写自己。

　　苏瑞说会，以后一定写一本关于你的书。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做到。而薇很肯定的点头，她说会的，一定会的。

　　苏瑞后来一直都记得她和薇十六岁的这个时候，她点头微笑的说，会的，一定会的。还有在说到爱情时她也如此肯定的说一定会幸福。

　　那时候苏瑞也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去坚持心里的信仰。相信会幸福，相信有一个人会在远处的未来里，相信想要抵达的地方只要奋力向前走就能到达。

　　其实和薇一样，苏瑞也怕这样一天天平乏的日子会将自己淹没了。所以愿意哪怕是盲目的去信仰心里的所有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