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病来得汹涌而突然,仿佛体内有一股积蓄多年的抑郁找到了恰当的发泄口便涛涛不绝地流淌出来,将许多多所有快乐的因子彻底冻成冰粒。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面容异常的苍白,就像冰封了几百年的尸体,只有不时的呓语挣扎才证明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像孩子般虚弱恐惧地颤抖着。
“……”
身子在被子里不安地滚动,好像陷入一个无比可怕的噩梦,她想要醒过来,努力地想要醒过来……
“多多……”
莫莫无措地低声唤着许多多的名字,天知道,她看见她浑身颤抖地躺在床上时有多震惊。她当时彻底地惊呆了,从来没有想过人生可以这样无常。仿佛就在前一刻钟前,她还看着许多多和少爷边斗气边吃早餐的浪漫温馨场面,然而转眼间,许多多竟然受到长时间的惊吓病倒了。
动不动就神经质的大喊大叫。
那不是……
已经有受惊过度被吓疯了的症状吗?
莫莫惊慌地发抖,她战栗着看向少爷。
小床边。
端木夏铭异常沉默地站立着,眼底寂暗无光,背脊僵硬地挺直着。许多多整日整夜地哭闹,他似乎也是陪着她整日整夜地不睡。
“少爷……”
莫莫迟疑地喊他,不知是不是该安慰他。
卧室里静悄悄。
一片异样的静寂。
压抑得令人恐慌的静寂。
“啊——”
小床上,沉睡中的许多多辗转反侧,随着一阵惊惧交加的呓语,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许多多!”
端木夏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交加地俯身过去,几天来她从没有片刻清醒过,总是昏昏沉沉地睡着。
“巫外婆,有老鼠……”
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她不停地颤抖,额头开始一阵一阵地冒冷汗,如同是从可怕的梦魇中醒过来,她的神智仍旧是混沌而凌乱的。
“你……”
胸口的激动使得端木夏铭的喉咙被堵住了一般,他深吸,让自己从莫名的狂喜中镇静下来,沙哑地问:“你还好吗?我马上喊医生过来!”
“外婆,有好多老鼠。”
许多多瑟缩着,她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忽然间坠入了一个恐怖的世界,什么依靠都没有,一切温暖的声音都消失了。不停地发抖,她的面容呆滞,嘴唇惨白惨白,就好像被诡异的生灵缠住了灵魂。
端木夏铭的心蓦地一软,紧紧地抱住了她,失声道:“窝窝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害怕呢?”
“外婆……”
在他的肩头,忽然,她怔怔地颤栗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贪心,要你那么多钱……多多后悔了,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现在就走……我怕再等下去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他们都那么好……”
泪水静静地流淌。
她抓紧他的衣服,漆黑的睫毛被眼泪染得晶亮潮湿,面颊却愈加苍白失神。
“你,是在惩罚我没有照顾你周全吗?”
端木夏铭沉痛地低喊,心底奔涌的心疼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睁开眼睛,他的声音低沉暗哑。
“是因为我接你回家,恶作剧地把你交给伊扬学长培养。明明是我难过得找不到出口,却偏偏故意装作对你很好的样子,害她们都来敌视你。都是因为我的莫明其妙和自私自利,你才要以这种方式与我来抗争吗?”
近在耳边的声音她却毫无知觉。
许多多怯生生地蜷缩在他怀里。
她就像走失的孩子,沉浸在迷乱恐惧的世界里,脸色苍白,抱着他的颈项,无意识地颤抖着,无法再感受身边的一切。
端木夏铭抿紧嘴唇,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泪水。最终,他轻轻地哄拍着她的后背,让她不用害怕,他不会离开。
****
窗外的阳光灿烂明媚。
许多多静静地坐在床上,她出神地望着被风吹动的蓝色碎花窗帘,阳光在薄薄地窗帘中漾出温暖的光芒,她的眼珠一动不动,她的身体也一动不动。
莫莫的喊声渐渐无力。
就好像无论怎样的呼喊,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从白天坐到黑夜,再从黑夜坐到天明,任由歉疚的端木夏铭整日整夜地守在她的身边,任由莫莫不断尝试着各种方法逗她笑,她只是怯怯地坐在床上,瑟缩地注意着房间里的各个角落。稍一有动静,草木皆兵。
是夜,许多多在端木夏铭怀里安心地睡去,睡得很香甜,像不谙世事的婴孩。
端木夏铭踌躇片刻,轻轻抱着她站起身,大步走出她们的宿舍!
二楼的一间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端木夏铭小心翼翼地抱她走上二楼,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上她的身子,细心地掖在她的脖劲处。
他拉灭灯,准备离开卧室。
“……不要走……我害怕……我会害怕……”
许多多苍白地躺在床上,手指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角不放,漆黑的夜色透过窗帘弥漫进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又倔强地抿得很紧很紧。
端木夏铭俯下身默默地把她抱在怀里,他的拥抱那么有力,有太多让人忍不住依靠的温暖。她感觉到了他的温情,泪水悄悄滑下漆黑的睫毛,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彻底地脆弱着。
“那个女人加上端木乾已经将我杀死,”端木夏铭在她的耳边昵喃,“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你我还是会心疼呢?”
夜深人静。
一抹淡色的月光。
微弱的灯光将他和她的影子静静拉长在华贵的地毯上。
今夜,他的心是在为谁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