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横肉乘警干干地哦了两声。
李俊杰却呆楞在那里,一时有点伤神,喃喃道:“咋就走了,今年也就应该五十多岁吧?”
“马惊了,从大车上摔下来的。”列车长似乎很平静,又问:“这娃是咋回事?”
李俊杰回头冲姚远指了指车厢门口,说道:“你先到那边坐一会,我跟阿姨说点事。”
姚远走过去,坐在先前殿后乘警坐过的位置上,看着李俊杰和列车长以及两个乘警嘀咕了好一会儿,姚远不免警觉起来。这么多年的经历,长期缺乏安全感,使姚远小小的孩子变得疑心特重。但是很快就转过心思了,姚远相信李伯伯不至于坑他。
几个大人好像商量好了什么事情,都站起来向姚远这边走来,姚远坐着没动,眼睛却机警地盯着他们。几个人走过姚远身边的时候,列车长似乎冲他笑了一下,横肉乘警却摸了摸姚远的脑袋,然后三个人都出了餐车。
李俊杰坐到姚远对面,说道:“好了,咱爷俩今天晚上可以在这坐一宿了。”
“不用买票了?”姚远还是不太塌实。
李俊杰笑了,很开心的样子,说道:“你娃那么歪(西京话,厉害),谁还敢让你买票?”
过了一会儿,列车长三人又回来了,可能是又去巡查了一遍。两个乘警直接穿过车厢,奔卧铺那边去了,列车长去跟餐车服务员说了几句,进厨房拿出两个盒饭,送到姚远他们这边。李俊杰赶忙道谢,列车长笑了笑,转身也去了卧铺那边。姚远没说话,却在心里赞叹:这个阿姨真漂亮。
一夜无话,两个人吃饱了盒饭,爬在桌子上塌塌实实睡了一觉,既然没有床可睡,姚远自然也无床可尿。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俊杰就推醒了迷迷糊糊的姚远,两人去软卧那边趁别人还没起床,好好洗了洗脸,回来之后精神多了。窗外的村庄树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随着太阳的升起,越来越清晰可见。
李俊杰又仔细看了看对面的姚远,这个孩子称得上眉清目秀,特别是两个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只是看起来特别瘦弱,两腮都有点往里凹陷,似乎弱不禁风的样子。然而两条眉梢却是微微上翘的,又明显带着桀骜不驯。
“唉”李俊杰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娃呀,这车如果不晚点,九点多就到北都了,咱俩也算是有缘,伯伯跟你说些话,你能不能听?”
姚远点点头,“恩,伯伯你说吧。”
“刚才你也都听见了,我以前是做狱警的,狱警是干啥的你知道不?”
“监狱的警察,专门管犯人的。”姚远回答得挺干脆。
“你这娃知道的就是多。”李俊杰又夸了姚远一句,继续说道:“我当了十多年的狱警,啥样的犯人都见过,犯人里也不少人精呢。好多惯犯是从小就开始干坏事,祸越惹越大,最后捅出天大的娄子,一判就是十几二十年,越是犯大案的,往往还都越聪明,脑子笨了,想犯大事都犯不成。有些就是跟家庭有关系,一辈子就毁了。”
李俊杰说完,注视着姚远。
“李伯伯,你是怕我学他们,是吧?”姚远的反应本来就快,这些年又被逼得学会了听话听音。
李俊杰没有正面回答,缓缓地继续道:“我看你这娃聪明得厉害,知道的多,胆子也大,做事还很有计划。你以后要是把这些都用对了地方,长大了肯定是个人才。但是,你要是走了歪道,当流氓你肯定也是大流氓头子。”
李俊杰口气很平和,却始终盯着姚远的眼睛。
“伯伯你放心,我肯定当好人。大丈夫是要安邦定国的。”姚远又拽出了小说里的台词。
“好多事就怕由不得你自己,环境是能改变人的。”李俊杰依然严肃,娓娓道来:“你父母对你确实有些不负责任,特别是你爸爸,教育方式的确有问题,我也很同情你。但是,你这次跑出来,虽然情有可原,可也是不对的,而且也没有用。你已经判给了你爸爸,而且你的户口在西京,你最后还得回西京去,北都你连学都上不了。你姥爷再心疼你,也解决不了大问题。”
李俊杰顿了一下,见姚远听得很认真,于是继续说下去:“你这次去看看姥爷,我分析,不出一个星期,你还得被送回西京你爸爸那。可是送回去,你以后还会不会跑?北都容不了你,家里你又不呆,那你只有在社会上浪荡了。我担心你的就是这个,娃在社会上浪荡,十有八九都得学坏,我过去管的犯人,好多都是这样的。以你的天分,属于好事能做尽,坏事能干绝的人,所以才更危险。”
姚远默不作声,良久,才有些沮丧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俊杰接住话头,继续道:“回西京后好好学习,老师不是都对你不错吗,还是有人关心你的。你现在小,早晚都能长大,很多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从小学好了本事,长大了就能自立了。你看我,过去是警察,被冤枉了十年,回老家当了十年的农民,不也快熬出来了吗?再说了,你爸爸教育方法虽然欠妥当,但是我不相信他真希望你不好,咋说他也管你饭,供你上学呀。”
姚远再次沉默。
“过去有句话说‘家庭出身不能选择,但是革命道路可以自己走’,就是这个意思。别人就算对你不负责任,但是你自己一定要为自己负责,因为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的话你能听明白吗?”李俊杰俨然是在做思想工作。
姚远不置可否,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李伯伯,你是好人,我会记住你的。”
“你最好记住我的话,可千万别走了歪道。”李俊杰表情也很认真,又说道:“我也会记住你这娃娃,叫姚远。”
还有一个来小时就要到北都了,漂亮的列车长阿姨又来了,送来两张补好的车票。姚远看了一下,上边写着涿州-----北都,涿州是这趟列车离北都最近的一站。
“不是不用买票了吗?”姚远很奇怪。
“没有票咱俩咋出站呀?出站的时候还要检票呢。”李俊杰又教了姚远一点常识。
“李伯伯,我身上还藏着十块多钱呢,我留两块足够回姥爷家了,剩下八块给你吧,你还要上访呢。”姚远觉得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那么自然可以尽量帮助亲近的人。
李俊杰似乎再次被这个孩子感动了,伸手胡噜了一下姚远的头,说道:“你这娃,还挺仗义的。谢谢你,不用了,我在北都有老同学,可以找他们借。对了,你的钱不是偷的吧?”
“当然不是,也是跟好朋友借的。”姚远赶忙辩解。
“借的就更要还,哪能随便再给别人,不是偷的就好。”李俊杰似乎又开始讲做人的道理。
“真的是借的。”姚远好像是极怕被李伯伯误会,末了又继续说道:“不过男子汉要讲义气,不能当吝啬鬼,宋江他们都这样。”
李俊杰不禁再次笑道:“你还真要当及时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