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票队伍是从列车尾部过来的,已经有三,五个人被查出来裹在队伍里跟着走。到了姚远他们这儿,没说的,只能起来跟着去接受处理。姚远的书包一直挎在身上,李俊杰也只有一个黑色破旧的人造革提包,原本坐在屁股底下,此时,站起来提在手里,两人倒也简单。
一路查过去,抓了十多个逃票的人,都被带进了餐车车厢。殿后的乘警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离车厢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边,正好把门。一群逃票的人被前边那个乘警领到车厢中部,列车长好像正在等这群不速之客。车厢的另一头坐着几个餐车的服务员在休息。
李俊杰悄悄拉了一下姚远,两个人就落在了逃票人群的最外边。见姚远有些紧张的样子,李俊杰抚着姚远的头,轻轻说了一句“别害怕”。
姚远浑身战栗了一下,这么多年来,他很少得到一个成年人的支持和保护,尤其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一股温暖的感觉随即荡遍了姚远的全身。尽管姚远知道李俊杰只有不到六块钱,但是“别害怕”这三个字确实驱走了姚远心里的大部分恐惧,顿时感觉与这个男人又亲近了几分。这种安全的感受,姚远从来没有从姚会学那里体会过一丁点儿,尽管姚会学是他的亲生父亲。
前边的那个乘警摘下帽子挂起来,坐在列车长对面,翘起二郎腿,开始抽烟。姚远看着这个家伙,三十岁不到的样子,满脸横肉,衣服的风纪扣也解开了,翘腿抽烟,活脱脱电影里边的国民党警察模样,姚远心里顿时感到一种憎恶。
列车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还挺好看,手里拿着一本车票和一支圆珠笔。那时候的正式车票是一小块硬纸板做的,只有列车上补票用的才是这种发票大小的纸片。被抓来的逃票人一律按从西京上车算起,列车长只偶尔抬头问一下站在边上的人到哪里下车,然后就是开票收钱。有几个人想辩解不是从西京上的,列车长也不回答,一律由满脸横肉的乘警呵斥。这个乘警一口夹杂着西京土话的河南口音,而且骂骂咧咧,愈发像个恶棍,但是对这些狡辩的逃票人确实有威慑作用。
横肉乘警多半应该来自于西京道北地区的河南人聚居区。抗战时期,国民党政府为了阻止日本人的快速进攻,在花园口炸开了黄河大堤,大批河南人痛失家园,索性逃荒进入潼关躲避战乱,于是成群聚居在西京城外,遂集体保持了河南原来的生活习惯和口音。四九年之后,这些河南难民集中进入了纺织行业和铁路系统,所以西京城的东郊北郊一带,一直流行河南口音,因为毕竟在西京久了,河南口音中不免也夹杂进许多西京土词,不过仍旧按河南话发音罢了。一个城市两种地方口音并行,在全国范围内恐怕也不多见。
半个多小时之后,这群人补完票都走了,就剩下李俊杰和姚远两个人。
“你俩,咋回事?过来。”横肉乘警呵斥道。
“同志,是这样的,我的钱在车站被偷了,我是去北都……”李俊杰商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横肉乘警粗暴地打断了。
“对了对了,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少废话,赶快掏钱。”横肉乘警不由分说。
“真的,我是去北都上材料的,请求平反落实政策,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不买票。”李俊杰继续央告。
那时候上访要求落实政策的人很多,各级部门也不像后来对上访的人那么深恶痛绝,围追堵截,觉得是丢了地方的面子,反正所有的冤假错案都是四人帮造的孽,上访的人反而经常能获得别人的同情。
列车长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横肉乘警颇不耐烦,喝道:“你再别胡扯了,不掏钱,我可搜身了。”
李俊杰赶紧主动把旧提兜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无非是一些证书材料之类的,小心解释道:“真的,同志你请看,我确实是被偷了。”
横肉乘警不知哪儿来一股邪火,突然站起来揪住李俊杰的后脖领子,说道:“走,到那边把衣服脱了搜搜,看你把钱藏哪了。”
姚远本就对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没有好感,此时见他如此作为,立时怒不可遏。姚远天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些年受大孩子的欺负,遭姚会学的整治,非但没有让姚远变得懦弱,反而在心里更加痛恨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只是平时慑于姚会学是父亲,对他的淫威,从道义上觉得无法反抗,所以才咬牙隐忍罢了。尽管如此,如果是自己被欺负,姚远还可以忍耐,然而却见不得亲近的人遭羞辱。
“你放手!”姚远大喝一声。
所有人都是一惊,横肉乘警回过头,似乎感觉非常意外,问道:“你说谁?”
“我说你,放手。”姚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咦?小屁孩子敢命令我?”横肉乘警很惊奇。
“人有大小,理没有大小。”姚远理直气壮。
“咋了,他逃票,我搜他还没理了?”横肉乘警越说越气。
“士可杀不可辱,我证明,他就是没钱。”姚远不依不饶。
“咦咦咦,我还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士哩。你给他证明,谁能给你证明?”横肉乘警有些答非所问了,但是却下意识地送松开了手。
“我也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怎么地吧?”姚远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怎么地,我铐起你来,你信不信?”横肉乘警开始吓唬姚远。
“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去摔死,我就不信共产党能随了你的便。”姚远虽然知道逃票理亏,但是也能肯定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过,既然已经耍混,索性就混到底了。
所有人都惊异于这个孩子的胆量和口才,因为他面对的毕竟是一个警察。那个年代的电影和教育,搞出几个说大人话的潘东子式的孩子不希奇,新鲜的是姚远不但“士可杀不可辱”,而且还抬出共产党来震慑横肉乘警,看似有点儿胡搅蛮缠,可是又不能说他一点儿不在理。
要是换做大人,横肉乘警也许真的会动手,但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挺大一个警察,还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打孩子不成?好歹是共产党的天下,国民党的警察才打孩子呢。
横肉乘警一时还真拿面前这个穷横穷横的孩子没脾气了。
坐在车厢门口的乘警被逗乐了,一边走过来,一边笑道:“这碎松有意思。”却打开了尴尬的场面。
列车长也似笑非笑,说道:“行了行了,先看看再说吧。”
说着开始翻看桌子上的材料,横肉乘警也就坡下驴,重新坐下了。
姚远一看这种情况,自然不说话了。
列车长抬起头,问李俊杰:“你原来是省二监的?李长贵你认识不?”
“认识认识,我在的时候他是区队长,我的老领导。我们是因为同一个‘反革命犯人’的事情被开除工职的。”李俊杰赶紧往上靠,又问道:“咋,你认识他?”
“他是我舅舅。”这次,列车长没抬头。
“哎呀,那太巧了,都快十年了,李队长还好吧?”李俊杰似乎是在套近乎,也许是真的在思念难友。
“他已经过世了,快一年了。”列车长抬起头,却是对着横肉乘警,说道:“你们是同行,也是警察,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