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仍旧低头不语,不过心里在盘算,怎么所有的事儿高老师都知道?尤其往粪坑扔砖头的事儿,连五年级那几个被溅了一屁股屎尿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干的,高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你这学期还是有成绩和有进步的,数学竞赛拿了个第一名,课堂纪律也比上学期有明显好转,你的每一点进步和成绩,老师们都知道。但是,你每做的一件坏事,也别想瞒过老师。”高老师的语气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又很平和,大概这就叫谆谆教导吧。
“今天的错误你认识到了没有?”高老师接着问。
“认识到了,我现在想去给王老师赔礼道歉。”姚远一听高老师的口气,赶紧顺杆儿往上爬。
“那好,我相信你还是个好学生,但是你不要让老师最后失望。一会儿下课,你去找王老师道歉。检查照样得写,还得写得深刻,但是就不用家长签字了。”高老师看似非常不经意地说道。
高老师又呷了一口水,口气更加和蔼:“这节课也快下了,你就先别回去了,站到那边去,自己再好好想想,下了课去给王老师道歉。”说完,高老师又重新低头批改作业。
姚远淘气归淘气,但是特别聪明,尤其几年来在残酷的家庭环境下坎坷成长,早就学会了听话听音,揣摩大人的心里意图,这方面,和他的年龄极不相配。这大约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另一种解释吧。
姚远回到刚才自己站的位置,真的开始思考了。家庭里缺乏温暖,反倒使小姚远特别知道了好歹,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小姚远心里门儿清,而且好像还在心里开了两个帐本,一本记恩,一本记仇,许多事情的细节,往往都历历在目。有时候晚上睡觉之前,躺在被窝儿里,小姚远会不自觉地把两个帐本都在心里翻一遍,每每翻到痛苦和仇恨的记忆,小姚远自然会再次痛苦一番。然而不断地回味以往的痛苦,虽然更加痛苦,但是小姚远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必须直到帐本翻完,才能停歇,翻这些帐本究竟要干什么,小姚远自己也不知道。
姚远知道这次高老师又在袒护自己,别的同学的检查,都要拿回去让家长签字,而自己是领头的,反倒免了这一条。开学时逗狗那一次,姚远的检查被高老师批回来重写了三次,才算认识深刻通过了,最后还被要求在班上公开念一遍,但是也没有要求拿回去叫家长签字。姚远思前想后,终于有点儿良心发现了,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对不起高老师。
王老师其实对自己也不错,自己躲避敲头,要是换成胡卫中他们几个,恐怕早就得挨嘴巴了,王老师“猪头”的外号,还不是初三那个挨过王老师打的四驴子偷偷叫起来的?王老师连四驴子都敢打,还能不敢打自己?
姚远越想越觉得惭愧,爸爸对自己凶,非打即骂,自己不敢吭气儿;老师们对自己好,自己反倒仗着老师们的喜欢蹬鼻子上脸,常常惹事生非。虽然每次惹事的时候都是心血来潮,并没有真的感觉是有恃无恐,但是总给老师惹麻烦,不也成了有恩不报的赖皮了吗?
正想着,下课铃响了,高老师回头说了一句:“你去吧。”
姚远冲着高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拉门走了出去。高老师脸上露出一丝惊异的表情。
姚远来到王老师的办公室门外,喊了一声“报告”,听到里边有“进来”的声音,才轻轻地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音乐张老师,美术武老师和外语王老师都在,一看是姚远,几个老师对望了一眼,张老师对王老师笑道:“找你的吧。”
王老师一脸严肃,问道:“姚远,你来干啥,有啥事?”
姚远没有马上回答,走到王老师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几个老师都楞了一下,因为现下的学校,从来没有要求过学生行鞠躬礼。
“王老师,我是来向您道歉的。今天真的不是骂您,我当时就是觉得好玩儿,才那样念的。”姚远从来没有这样诚恳过。
姚远如此一本正经,王老师大出意外,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了,少倾,突然笑了一下,说道:“这就算完了?”
“……要不,您再敲我一下?”姚远试探地问道。
王老师挥起右手,摆出了姿势,姚远真的没躲,只是眼睛下意识地紧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