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她与母亲对坐,却没有一句话。
夕阳落,半天的红霞托起晚景,大落地窗上是烧红的光晕——铺散,然后是一声哀叹,“这落日,不知还能看几天!”
母亲秀丽的眼蓄满哀怨,她的心绪无组织地乱了起来,“妈,住哪还不是做一样的梦,再说住了十年的房子是该换换了。”
“天地之大,竟没有我们母女容身之处。”
“妈,我会尽快租房子的,这点困难打不倒我们!”
“寸土寸金,我们已到身无分文的地步,哪有那个闲钱,何况公司这次被封,合约的违约金就差不多有五千万……我是要去的人了,可惜苦了你……”
“妈,你说什么傻话!不就是区区五千万嘛,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爸爸……,你要到哪里找那么多钱?”
父亲入狱了,只这一项便击垮了整个家庭,他的入狱,不仅使她们得卖掉所有家产填补赔偿的金额,而且在卖光一切之后依然债台高筑,分欠几家公司的违约金和另一部分赔偿的金额合计有五千万。其实光“飞宇”的总资产应该有七千万左右的市价,但因为楼博的入狱,影响到公司的商业信誉,已签下的合约有的公司宁愿付违约金也不愿继续合作;有的就算是勉强合作,其实已无诚意,相信对方公司也在暗中想对策;还有的原本已经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准备的新项目全部搁置,不仅收不回一毛钱,还让投下去的预算“血本无归”。“飞宇”半步都挪不动,每天都在退步,而且公司多开一天,钱就多赔一天。精打细算下来,除非有人愿意接手,否则“飞宇”是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想卖出去,谈何容易。二十多年来她第二次兴起恨透一个人的情绪,第一个是他爸爸,第二个是他,可真不愧是父子同心啊!而她则是罪孽深重、有失淑仪,呸!去他的淑仪,去他的老古董,去他的父亲,还有他……
母亲注视着女儿的一举一动,辛酸在嘴边升起,她的女儿何时曾静静坐上一下午,现今……这种日子她是过够了,从他在外面有第一个女人时就过够了,但还有清柔……还有……她的眼中兴起点点星火,虽然那是她最不能去想的,因为她的自尊不允许,但为了女儿——“打电话给……他吧,他一定会……”
她强势地一挥手,说:“即出楼家门,永不是楼家人。我虽小,但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一生我绝不会再给他机会让他看扁、踩扁,任他嘲讽,任他讥骂,让我向他低头,向他乞求,不如让我跳海来得痛快些,妈,请你别再提他了,他从没承认我是他的亲人,我也是。”
女儿棱角突出的脸使她不忍尤升,“我也不想,你毕竟是他孙女,他不会……”
“他不会看我饿死,是吗?”女孩脸上闪出一记冷笑。“他会慢慢地欣赏,欣赏他最终的胜利——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反抗他的,我们不也倒在他的脚下;他会欣赏在他的施舍下我们是怎样的生不如死。妈,让我在他的耻笑中生活和死有什么区别?”
母亲缓缓扭过头,刚刚涨满一室的腥红如今被黑暗取代,“是的,我们会走过来的。”母亲这样说,蹒跚的身影巍巍地消失在二楼。
她的心紧了又紧,逡巡着客厅,她的心又再紧了一下,然后是那个人的脸,父亲的,还有他的,带着七分闲散,三分认真,还有他那句“是的”,只两个字就击垮了少女的世界,他总是逗她,捉弄她,甚至对她说情话,结果他不爱她……
为何烦恼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呢?被人拒绝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没有舔干,新的创伤又接踵而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只两个人就粉碎了她,一个是她爱的人,粉碎了她的爱情;一个是跟她血肉相连的人,他粉碎了她的生活。
宁静,该死的宁静,她最讨厌宁静,而今宁静真的打算长相左右。
夜空中传出几声不文雅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