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奋发图强

　　一次小小的冷遇，尽管这冷遇并没有瞄准特定对象，而是一种社会冷遇，也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尤其当这个人满怀热情和憧憬时，冷遇，无论是因妒忌而生还是因回避或麻木而生的冷遇，都将产生无穷的摧残力量。

　　谷子躺在上层床铺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垂挂在床头的长长散发正对宿舍门，进进出出的人不会发现床上有人。宿舍六人一间，听口音，这六人真是来自东西南北中，看样子，可能谷子最小。大家刚聚集到一起，见面时少不了招呼一声，但谷子总是懒慵慵样子，不愿多说一句，往日的热情不见了踪影。

　　说来奇怪，离家那么长时间的人了，来到北京后谷子竟然还因想家而不止一次偷偷落泪，而且，头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孤独。“坚强点，谷子，做人当自强！”谷子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好好学习，好好做学问。”

　　一连三天，学校都忙着接待新生，顾不上已经到校的谷子她们。她们或三五结伴出去逛街，或独自埋头书写家信，到得晚上，围坐在一起或躺在床上，一个接一个地述说自己的经历。对这些，谷子都没有参与，有几次险些忍不住加入，但最后一刻还是退却了。谷子觉得这些都是无聊的活动。三天内，谷子只出去溜过一次，趁其他人都走后，谷子一人围着学校转了一圈，算是熟悉学校环境。

　　那时的北医并不大，围着学校转一圈仅需要半个小时，教学楼也就只零零散散的七八座三层红砖瓦房，图书馆更是小得无法让人相信。整个学校被三月黄沙弥漫甚是凄凉，毫无生机。谷子想找份报纸看看，都无果而终。“什么破学校！”谷子不免有些失望。

　　第四日，绝大部分新生都到了，上午召开班会。谷子随舍友一起来到小班教室，憋了几天，总算有了盼头，心想紧张学习就要开始，既激动又有几分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期望。但出乎谷子希望的是，班主任竟就是她在车站见到的那个麻脸中年男人，“哎，怎么这么倒霉！”谷子心想自己要与这丑陋的冷血男人打几年交道，禁不住倒抽冷气。

　　“谷子，该你啦，讲讲吧。”班主任见谷子久不跟上，就硬生生地提醒道。

　　“我？讲什么呢？”谷子一看是那班主任，赶快扭转脸，冲着辅导员问道。

　　“谷子，你是哪里人啊？”辅导员见谷子望着自己，心想这丫头十有八九是因想家而走神了，就顺势引导了一句。这辅导员做了几十年医生，又是女性，说话做事都善解人意。

　　谷子一阵感动，站起身，稳了稳神，不慌不忙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谷子，出生在湖南长沙，成长在湖南常德王家坪，赤脚医生，特长中医。

　　“很高兴能到北医深造。我的打算是掌握中药煎服只是，学习中药制取技术，学习中西医理论。

　　“行医过程中，发觉煎药方法和服药时间等对疗效有很大影响，同样配伍的药加水多少、煎熬时间长短、早中晚服药等对疗效都有很大影响。

　　“我下乡所在地药草很多，但如何配伍，而且，我在想，中药大包小包的，煎药和服药都很麻烦，能不能提炼成西药那样中成药，这几年我想重点学习。

　　“此外，我还在想，中药与日常生活结合，重点放在预防，可能也是中药的一大出路。想利用这几年学习药膳只是。

　　“学习机会难得，一定要好好珍惜。希望老师同学多帮助。谢谢。”

　　“谷子，你讲的有道理。中医必须现代化，用现代科学技术发展自己，包括用先进手段制备中成药和用先进的医学理论解释中药疗效，不能只给人一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神秘感；中医也必须走中西医结合路子，现在讲究规模效益，不能象古代那样上门诊治，必须办中医院，而且要办出规模，中医就得解决急诊问题，总不能一个感冒也治个三五天吧。”辅导员被谷子一番话撩起兴趣，没想到这批学生中会有这样基础的苗子，毫不掩饰地对谷子投出了钦佩眼光。这老太太心里正盘算着招收研究生的事，心想谷子不仅有基础，年纪也正合适，值得培养。

　　“好啦，接着开班会。学术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谷子，散会后多找辅导员辅导辅导。”班主任见辅导员又上起课来，明显流露出不耐烦情绪。

　　“好，谷子，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辅导员把声音故意加重了一度，算是对班主任的回击。其实，往日里辅导员对班主任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屑一顾，哪里会与他们搭讪呢，这次只是接班主任的话题向谷子传个话，一心希望找个好学生。

　　北医象班主任这样留校的工农兵学员不少。除个别外，大部分工农兵学员出身的教员都不能胜任教师重任，滥竽充数而已。本来入校时基础就差，入校后又只会背诵毛主席语录，只会斗资批修，三天五头地揪斗教师，不学无术，在北医混了这么多年，竟连个简单处方也开不出来。

　　学校也没办法，教师队伍出现了断层，不得不用工农兵学员充实教师队伍。有些老教师发对这样做，提醒过别误人子弟，但学校也确实是没办法，一批老教师成为了黑五类，不能上讲台，不留用工农兵学员用谁呢，不管怎么乱，每天总还要开几堂课吧。好在那时的工农兵学员大多不求正解，热心追求歪理，教师只要能把学术问题与文化大革命扯到一起，那些工农兵学员就满足了，如果实在讲不清时只要高呼一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马上就会得到学生拥护，绝对不用担心课堂冷场。教师学术水平再高也没用，如果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就会被打倒，别说上讲台，恐怕职能站在批斗台上晒太阳了。

　　接在谷子后面发言的学生感觉到辅导员与班主任有点斗气，心想自己谁都不能得罪，装着肚痛样子，竟径自离开了教室。

　　这一下可好，真是冷场了。辅导员看那学生离座，竟走到谷子身边坐了下来，完全不理会班会什么的。一班学生面面相觑，教师里鸦雀无声。

　　“谷子，用心学习，风发图强！”辅导员刚坐下，就对谷子说道。尽管声音不大，但显得异常清晰，所有学生都听得真真切切。

　　“奋发图强！”是啊，谷子内心就是这种想法，有机会上大学，就要用知识武装自己，尽管说知识的批判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但在和平年代，我们需要知识的批判，需要用现代科学技术武装自己头脑。

　　谷子出自内心地感谢辅导员，“好，一定奋发图强，用心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