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生命价值

　　看似一顿平平常常的早饭却让大家消磨了二三个钟头，从战争到萝卜，话题漫无边际，农村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多少活是处心计划了的，但却都是那样自然而然发生着，跟着四季的节拍，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不会破天而降，正因为这样，农民们似乎总是悠闲自得地生活着，年复一年地耕耘着那祖祖辈辈耕耘的土地。

　　谷子惦记着大队卫生站，出来了一天多时间，不知道有没有社员上门求医问药，想去卫生站看看。吃完饭，给干妈打声招呼，就动身去大队部了。

　　谷子母亲自然随女儿同往。她留下多住几天的真正心思就是放心不下女儿，嘴上虽然不说，可她的一举一动表达得再清楚不过，担心女儿的现在，担心女儿的过去，说白了其实是担心女儿将来的幸福。人就是奇怪，约束现在，后悔过去，就为了那不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将来，真正到了将来的现在一切却还是在原地踏步，等到生命将要枯竭，倍感生命可贵时，方才想问一个迷惑了自己一生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可是一切都晚了，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不能让人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只有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人才会感到幸福。

　　周姨知道留不住这母女俩，也就没有多留，再三邀请母女赖家吃晚饭后就招呼谷子奶奶再等一会，待把碗筷收拾好后一起去王七菜园种萝卜。

　　女儿在母亲心目中永远是女儿；只是谷子两年多没有妈妈，而这两年又正是她成熟的关键时期，整个人，不光是身体，就连她的灵魂，都发生了根本变化，谷子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谷子，以致于见到母亲时甚至觉得母亲也是那样陌生。但母女就是母女，不会有解不开的隔阂，只要母女都敞开心扉，都能得到对方信任，什么掏心话儿都可以倾诉，绝对值得信任。在那个年代也有女儿告发母亲，母亲告发女儿的事件，但那些出卖者最后都因受到天谴而在郁闷孤独中不得好死。

　　谷子母亲知道谷子这个年龄的女孩心里在想什么，尤其又亲眼看到了黎明这等事情，她希望为女儿揭开心中情结，让女儿看到另外一片天空。她也明白，简单的询问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谷子已经不是没有逐渐的小孩，需要用情去温暖谷子。是的，需要用情去温暖谷子，别看谷子表面上开心，这两年孤独寂寞而又不能自持的生活能让一个少女开心吗？

　　“谷子，你想知道我与你爸是怎样结合的吗？”谷子母亲真诚而略带伤感地对谷子说道，完全没有心思欣赏眼前那一望无垠的绿色。

　　谷子听到妈妈这种语气这个话题，不禁心头一愣，从小她都觉得爸爸妈妈生活幸福，难道还有隐藏的不幸？谷子来不及多想，只听得妈妈接着说道：

　　“那时，你爸刚从朝鲜战场回来，安排到我们系做政治工作。你可以想到，妈妈那时与你现在一样年轻漂亮，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喜欢？你爸是打仗出身的，做什么事都是一个‘狠’字，先下手为强，没等我同意，就强暴了我。没办法，拖了半年，最后只好嫁给了她，那时候已经怀着你大哥了。

　　“表面上，我们不吵不闹，但你也知道，我哪天不是在办公室磨蹭到不得不走时才回家的？没办法，总的照顾你们几个小孩啊。与你爸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他搞政治运动，我教政治课，可他与我的政治观完全不同。我追求的是一种学问，而不是运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向学生讲解政治的精髓。你爸呢，尽管没去刻意整人瞎胡闹，但天天都在琢磨如何不被人整，你知道，按他的逻辑，一旦觉得有人要整他，他还不会先出招？

　　“还好，知识分子尽管心眼小，但还不是搞政治的，没有置人于死地的心眼，这才保全了你爸，不至于如何折磨教职员工。你爸要是在机关什么的，说不准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准做出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可知。

　　“身不由己，你爸身不由己，我与你爸结合也是身不由己。但不管怎样，我们总要争取洁身自爱，要有这意识，这就是我与你爸最大的不同之处。”

　　谷子母亲尽量平淡地讲出这些话，但对谷子，对谷子母亲，这些话的份量却是那样沉重。谷子压根儿就没想到妈妈心里还压积着这么多事，有些事似乎也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妈，我们是为情而生，还是为生活而生？”谷子听出了妈妈的哀凉，也听出妈妈话中意思，妈妈在为舆论为面子为家庭忍耐着，牺牲了自己幸福，在鼓励自己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如果自己真地爱上了黎明，她会同意吗？

　　“为自己而生！”谷子母亲加重语气答道。

　　谷子听到母亲答复，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感觉。这话说的，谁不是为自己而生，人一生下来就是属于自己的，此后一步一步都是为了自己活在人群中。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很深奥。妈妈舍生取“义“，也算是忍辱偷生吧，确实是为了自己，先是为了名节，后来是为了自己的儿女，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雷锋，黄继光，张思德，想想这些英雄，其实也都是为了自己，但他们伟大之处是把死当成再生，为了解除生不如死的痛苦，为了流芳百世吧。这话题不能深想，也不能凭空想明白，慢慢感受吧，谷子觉得这话题的政治意味太重，还不如问些别的事情，本想敞开的心扉却在不知不觉中又阖上了。

　　“妈，张子强现在怎么样？就是以前常到家里来玩的那个初中同学。”

　　“你走后就没见过面了，不清楚他现在怎样。”

　　母女俩重又玩起了捉迷藏式问答游戏，没办法，人心隔肚皮，即使是母女之间，也存在肚皮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