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老天怎么就和我们过不去呢!”谷子心里也发出同样感叹。不过这场天灾让谷子成熟了许多,感情上拉近了与乡亲们的距离,医术上得到了大胆实践,年轻人真是要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才行,当然,这种锻炼的成本太高,最好不要发生这种锻炼机会。
谷子回想一年多来王家坪经受的一些天灾人祸,内心不寒而栗,老百姓是够倒霉的,含辛茹苦,到头来却一场空,唉,可怜,完全靠天吃饭,谈什么“人定胜天”。
谷子尽自己最大努力为乡亲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并总结了王家坪百姓常患的疾病,与张老头一起配制了一些草药。时间也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双抢时候,插秧割稻谷子是帮不上手,但担茶送水什么的她还是可以的,而且谷子还专门配制了几味清热解毒凉茶,社员们喝在嘴里,凉爽在心里。
就在双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谷子收到了一封母亲写来的家书。谷子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家书,以往家书无非是问寒问暖什么的,但这封家书却完全不同,母亲谈论的主要是政治,关系到谷子前途的政治变幻。
“谷子,中国形势可能会发生大的变化。华主席提出‘两个凡是’,认定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事件’,号召‘继续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但一批老革命却抵制华主席,并提议要邓小平出来工作,要为天安门时间平反;而且,邓小平还批评了‘两个凡是’,指出要准确、完整地理解与运用毛泽东思想,明确倡导群众路线和实事求是;党的十届三中全会通过了恢复邓小平职务的决议。
“谷子,看来中央斗争很激烈,我相信,华主席是斗不过邓小平等一批老革命的。那批老革命掌握着军队,根基很深,华主席没什么根基。我看,邓小平会一步一步地掌控全局。中国政治气候可能会发生大的变化。
“谷子,不知道你了解、分析过这些没有?我想,你应该做好思想准备,别错失了变化带来的机会……”
谷子对政治本来就不怎么感兴趣,从高音喇叭和收音机里是听到过一些,但却没怎么去想,根本就没把那些和自己命运联系到一起。看着母亲来信,想想美国知音的评论,中国可能真的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丝阴影不禁浮上心头。
“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谷子想到了这个文艺宣传节目,“唉,与天斗与地斗招来老天报复,与人斗招来人祸,唉,什么时候斗到尽头啊,老百姓够苦的啦。林彪、刘少奇,还有刚粉碎不久的‘四人帮’,难道又要争权夺利不成?”谷子想到这里,心头浮现出《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去年那篇关于天安门事件的社论里的一句话“那个理着平头的家伙”,她摇摇头,似乎想摆脱什么似的,对自己的多心苦笑了两下。
“与自己命运有什么关系,不是经常变来变去吗?”谷子回味母亲的嘱咐,“别错失变化带来的机会,是啊,变则通,可是对自己会有什么机会呢,在这农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变化又能改变什么呢?”谷子心里不免生出烦躁,嘴上不说当初选择下乡是错误的,但潜意识里却在埋怨当初的冲动。
“这一年多,糊里糊涂地失掉了自己的女儿身,却很不情愿地得到了一个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小叔叔,自己得到了什么呢,五好社员称号,又有什么用?”谷子憎恨自己,悲怜自己。其实,谷子算非常幸运的,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遇到了通情达理的乡亲们,更幸运的是自己遇到了一个技术之上的老医生,那个年代有几个比她更幸运呢。
谷子满心烦躁,鬼迷心窍般离家出走,竟然走到了中堰那里。田间水边蛙声悠扬,萤火虫成群结队,天上皓月当空,“快十五了吧,‘月亮走,我也走’,可我却是孤身一人失魂漫游。”谷子没有心情欣赏这诗情画意的夜景,只有感伤,感伤自己的孤独。
也是奇怪,以前谷子胆子很小的,没想到下乡后胆子居然非常大了,也许是不太了解王家坪的妖魔鬼怪传说吧,就拿有关中堰的传说来讲吧,那水鬼的故事吓得王家坪男人都不敢到中堰游泳,担心水鬼扯腿,把自己拉去做伴,谷子不知道,竟敢到中堰游水,引得王家坪男男女女目瞪口呆,他们除了奇怪谷子不怕死外,主要是看不惯女孩游水,还穿那么少。王家坪比较保守,妇女是不能游泳的,当然,更不能露胳膊腿什么的。
不过,这个晚上,中堰边还不只谷子一人,黎明也在。黎明媳妇拣回了一条性命,但身子却极度受损,为了加强营养,黎明经常半夜到中堰偷鱼。有什么办法呢,“穷则思变”,不偷的话还有什么办法呢,其实队长早已知道这事,睁只眼闭只眼吧,人命关天,积点阴德,队长一直守口如瓶,不闻不问。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并没有发现对方,尽管是炎热夏天,好在水风吹在身上,多少能抵消一些烦躁。谷子落魄在自己的迷茫中,任由夜色和夜风蹂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