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杏花有些情钟,得益于陆游的诗:“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年少时读过后,傻傻的想,这杏花也有卖的?放眼四处的山梁,依稀还是有她的身影,没想过要卖与谁去赏玩。每年的春天,桃急匆匆的红了半天后,杏花才嫣然绽放,与桃的妖娆相比,要清淡闲适不少,一身的粉白,极似那腼腆的女子,于晨光月影中,想这自己的心事,也不忘淡然看一眼身边的世界。
成年以后再去回味那些诗句,心中的景象又截然不同。少年时的似懂非懂,朦胧中的那几丝憧憬,早让现实的冷隽驱赶得云散烟消。陆游的诗,细细读罢,有一丝青杏的酸涩,虽然也不乏明快的色彩在流淌,自然也没少说不清的无奈,甚至自我嘲弄的味道,不然,他怎会一提笔就是“世薄年来味似纱”的感喟?如果不是心境之沉郁,会有如此深刻的反思?杏花依然会在春日里一展容颜,风也好,雨也好,丽日晨烟也罢,还是那些心性,还是那张面孔,只是观赏的人心情迥异,眼里的风景约略不同罢了。
我盼望在江南的三月,能目睹一树杏花的秀色;站在杏花的光影里,宛如我就是江南如水的女子,在时光的荏苒中,书写自己的青春故事,等待与我相约的人,共赏一天的云霞;我也会把曼妙的情感,结在每一枝梢头,静侯人们的欣赏,然后。悄无声息的作别,让岁月隐去芳踪,留一些余念给那些兀自牵挂的人,让潇潇春雨,变成我永久的问候。
江南的春天多雨,漫天的雨丝,犹如密密匝匝的思念,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独上楼头,卧听风雨,虽说落寞,未必就是伤怀的事,何况,只身单影,无牵无挂,天地皆为我纵横,是故,在春风春雨里,放纵自己的思想,驰骋天地之每一个角落。眼里有雨,心中有性,雨里有杏白桃红,唱一曲江南春来早,再吟哦几句闲适文词,自是有说不出的高兴;然而世事如麻,缠缠绕绕,年少尚有几丝放旷的情愫,于烟雨中携佳人冶游,看落花遍地,穿雨雾,过舟桥,指指点点,以为江山万物,不过耳耳,殊不知世事之艰难,足可让英雄铩羽,青衫泪湿;等年长色衰,再听这雨打芭蕉,心中凭添时过境迁之叹,一帘春雨,不再显得那么妩媚动人,反而,在这春日的碧绿中,内心,竟陡然而生些许苍白,浸染每一寸的肌体,无法摈弃如影随行的感伤。
春天的雨,按理说,应该是活跃的,一冬的沉寂,枝枯叶瘦,正需要雨水的滋润,清风之抚慰,才可能生长得锦绣葳蕤;雨幕里的万物,也该是动感的,犹如饥渴的灵魂,亟待生命的补给;可是囿于我们的内心,我们的感受,春雨里的风物,无形之中在滋生我们的愁绪,而且,很多的时候,我们无法拒绝,反而由他引领,在失意无奈的氛围里游走,透过我们的眼,再去看一帘风絮,满地落英,心潮难平,思绪万千,真是应了“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的书写。
但是,春雨的恣肆,洗去了人们脸上的铅尘,为江南的春,做了充分的铺垫;因为有雨水的洗涤,三月的江南,天空苍翠高远,完全没有了冬日的沉闷,因为有雨水的浇灌,和风暖阳里。柳发新芽,桃绽绯红,杏花一身粉,梨花枝头白;藏匿了一个冬天的鸟儿,也在半空中卖弄似的,划着优美的弧线;且不说莺飞草长,鸟语花香之盛况,单单一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就会让你心动不已。试想,风轻水暖,涛轻浪细,一叶扁舟,出没烟波之中,一支钓竿,放逐江湖闲情,真是自在逍遥啊,神仙日子,不过如此;若能有伊人相伴,归隐在江南的山水里,岂不是人生之惬意!
如果在三月的江南,坦然去面对一窗风雨,再去想些花事,读几句古圣先贤的辞章,放任自己的思绪在天地间行走,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如果再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让心灵为之一震,快何如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