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罪

  • 作者:陆三子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4-2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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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代人的悲凄酒歌

  一
 
  爸又喝多了酒。
 
  喝多了酒的爸又开始骂人。
 
  爸近来老是喝多了酒,老是骂人。奇怪的是,他这次没有骂队长,没有骂书记,也没有骂社员,而是直接就骂三贺,骂三贺也没有平时骂的歪。三贺是近来爸经常骂的对象。爸骂三贺无非还是那些翻了几百遍老掉牙的话题,骂不出个新花样,所以他骂的再起劲也没人理睬他。他骂了一会儿,见家里的人该干啥还干啥,好像没他这个人,没他这么个人在骂人,也就没了精神,一头砸到炕上,躺下了。
 
  爸一往炕上躺,妈和大贺二贺三贺同时出了一口气,同时望了爸一眼,四人又互相望了一眼,同时舒了口气,偷偷地轻轻地笑了。笑是隐蔽的,千万不能让爸看见,看见就完了,就会前功尽弃,爸看见了就变本加厉闹的更歪了。
 
  爸的嘴呼出难闻的酒气味,两个嘴角堆积着粘糊糊,脏兮兮的白色堆积物,还有难闻的分泌物从口角往外流。双眼皮涩叽叽的,就像上下眼皮子边边上抹了糨糊似的,老是往一起粘糊,两个眼皮子一合起来,就像不会糊窗户的新媳妇糊窗户时,两张没有对好的白纸接口一样,堆满了糨糊粒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眼睛一睁开,糨糊粒粒就挂在了眼眨毛上,活像猪在泥水里睡卧完刚起来猪毛上沾着的泥蛋蛋,随着呼吸的起伏而摆动。
 
  爸整个人就像睡在了烧热的饼锅里,左右翻腾个不停,把个被子和枕头揉的变了型。一会儿放在头底下,一会儿又垫在沟子(屁股)下面。好不容易费了半天劲塞到沟子底下,还没过一分钟就又拿出来放到了脚底下。脚刚放在上面,还没有感觉到舒服的滋味,人又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和枕头垫在身后,靠在了炕上方的土墙上,把个被子弄成了土单单,把个枕头弄成了土蛋蛋。
 
  妈就来气,可啥也不敢说,不骂人就烧高香了,就已知足了,还能指望他咋样。
 
  爸靠了不到一分钟,就又一骨碌站起来,像甩烂羊皮一样使劲将土单单甩在了炕旁的地面上,把娘儿四个吓了一跳。还没等娘儿四个回过神来,土蛋蛋一下子砸在了妈身上。砸在妈身上的土蛋蛋,从妈身上弹折回,改变了线路之后,又砸在了煤油灯上,煤油灯就翻了,屋里漆黑一团,一家人乱了手脚,爸却再也不吭声了。
 
  爸撒完酒风就睡着了,爸后来说他啥也不知道。
 
  三贺三岁的时候,就有了两个哥哥,一家五口人睡在一个大土炕上,几乎天天听到父母的吵闹声。父母吵架打捶不是粮不够吃,就是没钱买煤油,没布票扯布,最多的还是为酒。妈要爸戒酒,爸要妈给钱买酒,妈苦口婆心的劝爸说别再喝了,好省下点钱买上斤煤油,扯上块布,打上瓶酱油,秤上些醋好好过日子,爸就嬉皮笑脸耍赖皮,问妈手上抢个三毛两毛的,或者抢上个钢蹦也乐得手舞足蹈兴得合不拢嘴,站在炕上或跳到地上拍手称快,像个娃娃似的。
 
  爸有了钱就去买酒喝,有时自己买,有时使唤三贺去买。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爸抢了钱走了代销店,妈就开始生气,开始哭鼻子,开始咳嗽。妈有肺病,经常咳嗽经常出虚汗经常吃药,一生气就更厉害了。爸从不关心妈的出汗妈的咳嗽妈的吃药。妈就又哭又说,这日子咋个过法,啊?肚子也吃不饱,还要喝酒!衣裳补丁都买不起,还要喝酒!煤油灯也点不起,还要喝酒!三贺也跟上妈哭跟上妈说,啊,啊,还喝酒?
 
  爸喝多了酒就骂人,爸一骂开人,见谁就骂谁,谁劝也不顶事。每次都是先骂队长,再骂书记,然后骂几个惹过他的社员。骂完了外面开始骂家里,家里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妈。骂完了妈就大贺二贺三贺挨个骂。其实,三贺一养下来就挨骂。原因是爸盼望在连续养了两个儿子后三贺是个丫头,结果还是落了个空喜欢。所以三贺从养下来就挨骂,只不过三贺不知道罢了。说三贺今年开始挨骂是因为三贺今年才知道才懂得了啥叫骂人。
 
  爸从小骂三贺就因为谁让他不是个丫头呢,因为三贺不是丫头爸看见了他就不高兴,不高兴了就心烦,一心烦就喝酒,一喝就喝多了,喝多了就骂人,骂三贺不争气,三贺是个丫头多好,三贺咋又是个光头儿子。嚷嚷着要把三贺送人,要把三贺饿死。
 
  有时爸喝得太多了,就骂三贺说不是爸的儿子,还说三贺的眼睛像队上的谁谁谁,鼻子像队上的谁谁谁,嘴像队上的谁谁谁,把妈气得就跟他嚷,跟他吵,跟他闹,爸就开始把骂人的目标从三贺转向了妈。骂她地不行,没本事又养了个儿子;骂她小气鬼,不给他钱买酒喝;骂她不会疼男人,从来没有到代销店给他买过一回酒;骂她爱叨叨,男人喝酒了叨叨,没喝酒也叨叨;骂她不会过日子,今天没有煤油了,明天没有醋和酱油了,后天没有补衣裳的布了,干啥也没有个计划,还听不进男人的话。
 
  三贺妈但凡能凑合着听,就忍着不插嘴,但凡能说几句算了就忍着不和他吵,但凡能凑合着吵几句算了,就忍着不和他闹,但凡能凑合着闹几下算了,就忍着不和他打。实在不行,就拿上正纳的鞋底出去到外面转转,到邻居家坐一坐,喧一喧,躲一躲,消一消气。
 
  一大早,爸又从妈那里日鬼来些钱,就让三贺去代销店给他买酒。三贺刚走不远,妈乘爸不注意,绕道追上三贺,说让三贺拿这些钱买煤油,煤油灯一点油也没了。三贺听了妈的话,按照妈说的把爸买酒的钱买了煤油。
 
  三贺一进家,爸就看见三贺的手里多了一个瓶子,而盛酒的瓶子是空的。他问三贺咋回事。三贺迅速浏览了家里一遍,发现妈不在家,把一满一空两个酒瓶子赶紧扔在炕上,撒腿就往外跑,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过了好几个社员家的房子,估计爸追不上了才敢回头看一眼。发现身后没有爸追上来,这才停了下来,呼噜呼噜直喘气。过了一阵子,三贺碰见几个要好的小朋友,就互相又说又笑的玩了起来,把酒和煤油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不久回到了家里。
 
  三贺刚跑妈就回来了。
 
  妈听见爸在使劲骂三贺,还说要扒三贺的皮,抽三贺的筋,打断三贺的腿,妈心里就明白了,妈心里就像占了便宜似的有些美滋滋的感觉。她为三贺听了她的话而有些美滋滋,她为家里有了煤油晚上能有灯点不用摸黑而有些美滋滋。
 
  突然,伴随三贺妈极少好心情的是一声炸响,妈吓得差点栽了过去。她从极大的情绪反差中回过神来,闻得飘满了屋子的煤油味。煤油淡淡的清香沁入她的心脾,清爽的感觉传遍全身,一股透彻的清醒与满足从心底深处缓缓浸溢而来,飘逸的快感似蒸气渐渐腾升而起,精神与魂灵达到了享受的极限。妈就像吸足了大烟的烟鬼那样一时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忧愁与痛苦,一时进入了美秒而神秘的天堂境界。
 
  在短暂甚或一过性的满足与享受之后,妈看见了满地横飞飘落的酒瓶子玻璃碎块,妈的心和酒瓶子一同被爸摔碎了。她再次从极大的情绪反差中回过神来,把满足与享受迅速变成了愤怒和仇恨。
 
  你……你……你是牲口还是人?你是老子还是儿子?你……你……你喝了猫尿是这样,不喝猫尿还这样!你有钱了喝没有钱还喝。你……你……你喝了酒骂人不喝酒也骂!你喝了酒摔瓶子不喝酒也摔!三贺妈气得嘴唇发紫,四肢冰凉,浑身哆嗦,喘气不匀,泪如泉涌。无论她气成啥样,三贺爸从来不管,不劝,不问,不理睬,只有几个毛孩子在身边没手抓挖。
 
  三贺妈没想到的是,三贺爸抄起家里经常搅拌猪食用的一根木棍,就向自己打过来。妈本能的一躲,木棍狠狠抽在了三贺头上。
 
  狠狠抽在三贺头上的木棍在三贺的一声惨叫声中断成了几截,随着木棍的断碎和一声惨叫三贺就跌了过去,血流了出来。
 
  木棍的断碎和三贺的惨叫没有唤起爸的怜惜,反倒再一次提醒了该打的人原来是三贺,是三贺把他买酒的钱买了煤油。妈露出了护子的本能,凶狠而勇猛的向犯敌扑去,犯敌一闪身,妈扑了个空。躲闪过饿狼扑食的婆姨,他又一手抄起立在炕沿边填炕扒灰用的比擀面杖还粗的灰扒子,往三贺身上抽去。三贺顾不上擦去头上的血,赶紧本能的一抱头一绻腿,灰扒子就下来了。灰扒子正好抽在三贺的左胳臂和右腿上,就听得一阵嘎巴脆响,三贺更惨烈的叫了一声就不动弹了。
 
  随着一阵嘎巴脆响和三贺更惨烈的一叫,全家没了一点声响和动静,安静的可怕。
 
  亲戚,朋友,乡亲们,队上的社员都说三贺可怜死了,可怜的三贺才三岁就遭了这么大的难,差点子让那个酒鬼爹给整死了,把娃娃头打了个窟窿,把娃娃胳臂和腿也打断了。唉,多心疼,多可怜的娃娃呀,造孽啊!
 
  三贺从娘肚子里养下来的时候,正赶上队上大炼钢铁的高炉点火,大字不识的爸妈就请工作组组长给儿子起个名,工作组长正忙着指挥社员们点火,说小黄,给娃娃起名字是大事,再说总得等到满月了才能起吧。好不容易等到了满月,三贺爸就赶紧去找工作组长。工作组长想了想说,炼钢炉点火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是最值得庆贺的大事;这事又被你儿子赶上了,这是你儿子的福气,更应该庆贺,这是贺事之二;红旗公社在贺峰山下,所以,你儿子理所当然就叫三贺。把个三贺爸高兴的不得了,也该着是得了儿子,因为三贺,才有了后来大贺二贺的名字。三贺爸让三贺妈打了两砬子白酒,杀了一只老母鸡,洗了半盆子贺蘑,烙了一摞子烫面油饼子,拿出春天炒焓好平时舍不得吃的羊肉坨子,炒了几个家常菜,自己去大队部请来了工作组长,两人就高高兴兴喝起了酒。
 
  三贺爸夸工作组长文化高,有水平,没有架子,和群众打成一片,一个劲儿给工作组长敬酒;工作组长说,小黄,你是个好青年,好学上进,踏实肯干,人又老实,又是共青团员,还是大队培养的接班人,来,我敬你一杯。只要你好好干,就有好的前途,先当团支部书记,再入党,当队干,对了,你还年轻,要学好文化,以后我每天教你五个字咋样?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队上的青年人不少,有出息的不多,就拿给娃娃起名字来说,什么球羔,跟球,随球;什么丫丫,跟丫,随丫;什么风风,跟风,随风。多没文化,多土气。只有你小黄请了有文化的人给娃娃起了名字,所以,你小黄就有出息。来来来,再喝一杯。
 
  两人相见恨晚,你来我往,推杯换盏,时间不长就喝醉了。等三贺妈把贺蘑羊肉臊子面端上来,却见二人东倒西歪在炕上扯呼。
 
  三贺爸是生平第一次喝醉。
 
  睡到半夜,三贺爸口干、头疼,要水喝要去痛片吃,第二天恶心呕吐头疼又睡了一天没上工,工作组长还到家里来看了他。
 
  从此,他俩成了好朋友。工作组长教三贺爸识字学文化,隔三叉五到三贺家串串门吃顿饭,有时还给三贺个小玩意或水果糖什么的。俩人有一次喝多了酒,工作组长说要收三贺为干儿子。三贺爸妈喜出望外,又备了一桌饭菜,还从城里请来了亲家母,亲家母从城里扯布给三贺做了一身新衣裳,正式拜了干亲家。从此后,更成了一家人,来往就更多了。
 
  来往一多,吃吃喝喝就多,吃吃喝喝少不了酒。吃吃喝喝一多,酒就多。一来二去,喝来喝去,他俩就有了酒量,有了名气。有人就说,大队代销店一半的酒让工作组长和三贺爸俩亲家给喝了。那时候,就是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也很少有人喝酒,喝酒是很奢侈的事儿。后来,有人说三贺爸的酒瘾就是那时候学来的,有了酒瘾慢慢就有了酒风,有了酒风才骂人打人,才打坏了三贺。
 
  三贺以骨折、脑外伤在公社卫生院住了一个多月,之后回到家里疗养,在大队医疗站换药,差不多半年才好利索。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几乎全大队所有的社员都到家里看了三贺,谁看谁落泪,谁看谁骂三贺爸,谁看谁劝三贺妈想开点。也有人劝三贺妈离了算了,劝说他们离婚的人还不在少数。
 
  三贺妈情绪结了冰一样麻木,每天除了侍侯三贺,啥话也不说,来人就流泪。大队书记、队长,公社特派员找三贺爸连谈带吓唬,三贺爸只低头不说话,差不多也有半年没沾酒了。有时也做做饭,给三贺松松石膏,端个水喂个药;有时坐在炕上一整夜,不说一句话,不喝一口水;有时坐在院门口的木墩上一坐就是一夜,不说一句话,不喝一口水;有时收工回来吃了饭,又扛上锹到大队地里去一个人干活,不说一句话,不喝一口水。
 
  有人就说,三贺妈,三贺爸咋有些不对劲,你得想个法子,别闹出个三长两短,闹出人命让三贺成了没爹的娃。说这话的人越来越多,有些还是曾经极力劝说她离婚的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女人。说得人多了,说得时间长了,三贺妈慢慢就心软了。三贺妈也觉得真要把男人闹出个三长两短,真要闹出个人命来,自己一个女人家也担待不起,咋说他也是自己的男人嘛。这么一想,事情就有了新的转机。
 
  三贺妈在三贺爸当着大队干部写了保证书后,就让三贺爸从小伙房搬回了大房子,一家人又住在了一起。
 
  二
 
  经过三贺骨折这件事以后,仨孩子谁也不敢再去代销店买煤油买酒,都害怕听到“煤油”和“酒”字。特别是三贺,在受伤吓出了一裤子尿后,就天天哭鼻子,总哭了有好几个月。白天呆叽叽的,也不出去和其他娃娃们耍,老是拽着妈的衣襟,不远离他妈,老是缠着让妈抱,夜里睡着后经常说胡话而跳醒,哭醒。从不尿炕的娃也开始了尿炕,把个半旧破烂满是补丁的床单,尿得一坨盖一坨,一坨挨一坨,活像个地图,每天早上都要搭在院子里的铁丝绳上晒,过个一两天妈就得腾出空来洗一洗。别人还不能在这娃跟前说“酒”字,三贺一听到“酒”就打激灵,就哆嗦,就往妈身后躲,就想尿尿,上下牙就磕得吱吱响。三贺上小学的时候就渐渐好一点了,听到“酒”字,不再打激灵不再哆嗦不再往妈身后躲,上下牙也不再磕得吱吱响。但对“酒”字还是有着特殊的敏感。
 
  有一次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酒”字领着大家念,别的同学都跟上老师念,就是黄三贺同学不跟上老师念。老师见黄三贺不念生字,就说黄三贺同学注意听讲。再次念的时候三贺还是不跟上念,老师走下讲台来到黄三贺跟前,发现黄三贺在轻轻哆嗦。老师知道黄三贺学习好,胆子小,从来不捣乱,老师以为黄三贺病了,老师亲切地问黄三贺你病啦?三贺摇摇头。老师以为老师来到黄三贺跟前,黄三贺才紧张的有些哆嗦。老师摸了摸黄三贺的头说好好听讲。
 
  三贺落下尿炕的毛病,都十几岁了还没有治好。妈领上三贺跑了许多医院,找了不少名医,讨了不计其数的偏方,药吃了一袋子又一袋子,一把子又一把子,一药锅子又一药锅子,三贺的病就是不见好。妈愁过,担心过,哭过,恨过,可愁过担心过哭过恨过又有啥用呢?
 
  三贺念到高小,就升到了公社完小。公社完小离家远,学生都住校,三贺也住校了。别人住校好说,三贺住校就有些麻烦,因为三贺有个他爸给他吓下的坏毛病。果然,三贺住校后由于尿炕遭受了不少的冷眼和打骂。刚到学校住下,三贺每晚迟睡,勤起,不喝水。每晚睡的迟,夜里又不敢睡的太死,三番五次起夜,刚开始还没啥,没过多久,三贺就支持不住了。晚上不管有没有尿,每隔两到三个小时必须起一次夜,休息不好,白天上课就没精神,就打瞌睡,有时就爬在课桌上睡着了。学习成绩越来越下降,从班里第一名下降到了最后,人也越来越瘦,瘦的都快认不出来了。学校有意见,老师有意见,同学更是晚上白天有意见。三贺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压力越大,晚上就越是不敢睡觉,压力越大越是上不好课,压力越大身体就越是不好,三贺就经常晕倒在宿舍里,教室里,或是走廊里,有时还晕倒在厕所里。
 
  按理说,学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学校理应告诉家长,可不知为啥三贺的爸妈一直不知道。直到三贺妈担心三贺尿炕的事会给三贺带来麻烦,而且这种担心越来越强烈,致使三贺妈有些寝食不安之时,三贺妈就问队上要了一头毛驴,骑上来到了公社完小。见到了三贺见到了难,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大场,三贺妈非要领三贺回家不可。三贺妈说三贺,回家,这书咱不念了,这学咱不上了,把娃娃弄成个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这书还有个啥俅念头。
 
  三贺妈没把三贺领回来,却把所有的气、恨、怨以及对三贺的爱怜都发给了三贺爸。三贺妈向三贺爸发脾气的时候,三贺爸正在一个人喝酒。
 
  打坏了三贺写了保证书后,他几乎一年没喝酒。三贺刚好利索时间不长,三贺干爹和干妈一起来到家里看三贺。客人大老远来了,总得准备顿像样的饭菜,三贺的干爹也好个两口,总得打上些酒。三贺妈就打了两砬子白酒,杀了一只老母鸡,洗了半盆子贺蘑,烙了一摞子烫面油饼子,拿出春天炒焓好平时舍不得吃的羊肉坨子,炒了几个家常菜。
 
  开饭了,三贺爸不劝人,不吱声,也不让人,只顾自己低头吃菜。干爹干妈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儿笑,一个劲儿没话找话说。三贺妈忙完了进来一看,客人坐着,三贺爸一个人在吃。
 
  “哎,你傻啦?”一把抢过男人手里的筷子放在炕桌上,拿过酒瓶子塞在男人手里。男人被抢了筷子正在发怔,却不料手里塞进来好久没拿过的酒瓶子,更是不知所措。抬头却见自己的婆姨对自己笑,这可是好久好久以前的笑了。婆姨笑起来很好看,毛绒绒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能出水,细细的弯月眉就像来队里唱秦腔演员的眉毛,一根一根,黑粗黑粗的好像栽上似去的,看上去很硬,摸起来很柔软,形状和感觉分离得恰倒好处,四方脸盘,一笑俩酒窝。三贺妈的酒窝平时看不到,微笑也看不到,也就是说,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不是发自内心的笑,三贺妈的酒窝是不显露的。
 
  三贺爸抬头看见自己的婆姨对自己笑,多年不见,深深的酒窝似盛满了美酒在柔和而轻轻的晃动,就有些醉了,怀疑自己是在作梦。三贺妈见自己把酒瓶子塞在男人手里,男人还傻愣着,就用胳臂轻轻碰了一下男人:“快给亲家敬酒呀!”男人如梦方醒,一边嗷嗷答应着一边倒酒。给亲家每人敬了一杯,又低头吃菜。两个亲家互相对望了一眼也没劝三贺爸喝酒。三贺妈又炒了一个菜端上放在小炕桌上,坐在炕沿边也开始敬酒。他给亲家每人敬了一杯后,拿起男人的酒杯,发现是干的,是那种没有水分的干。
 
  “咋啦?你没喝?嗨!要我给你敬?”
 
  “好,我就给你敬一杯,喝了这一杯就陪亲家喝点。”
 
  三贺爸缓缓接过酒,慢慢端向口唇,细细吸进口里,一滴一滴咽了下去。整个动作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有了这杯酒垫底,三贺爸就放开了,结果又喝醉了,只不过没怎么耍酒风。自此,三贺爸慢慢又开始了喝酒的历史,只是在频次、数量、酒风方面有所收敛罢了。
 
  三贺妈在学校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却见死鬼男人又一个人在家喝酒,更是火上浇油,上前一把从丈夫手里抢过酒瓶子,我让你喝,喝!娃娃在学校遭了难,受了欺负,人瘦成了猴子骨,晕倒了好几次,你个男人家不管不问不看不给娃娃出气,还他妈一个人在家里喝猫尿!你不如去死,你不如到学校天天晚上把三贺的尿接上喝了,又热呼又不用花钱,你不如把欺负三贺的校长老师学生都给我杀了!
 
  三贺妈又哭又泼又喊又闹,披头散发,口吐白沫,唾液飞溅,狠命将酒瓶子向三贺爸砸去。
 
  三贺爸还没有见过婆姨发过疯,三贺爸被自己的婆姨怔住了,也不知该干个啥,该说些个啥,只是有些发愣,发呆,发傻的看着婆姨发疯。突然间,见婆姨向他摔过来个啥,赶紧本能的一歪头,酒瓶子擦着耳朵飞过,“桄榔”一声巨响,木格窗子就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哗啦——霹雳”一阵声响,窗子中间镶着的一块小玻璃连同酒瓶子的玻璃碎块一同飘撒落在了窗子四五米以外。
 
  三贺爸随便抓起件衣裳,嗵嗵嗵走出屋外,到栓马桩上解开毛驴缰绳,一甩腿骑了上去,用缰绳头子使劲抽了驴屁股几下,本已乏困的毛驴只得再次向公社的方向跑去。
 
  三贺爸路过公社供销社的时候,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毕竟十好几里地呢。他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两毛来钱,便跳下毛驴进去供销社打了半斤散白酒,然后骑在毛驴上,一边向不远处的学校走,一边洒脱而香甜地喝着酒。
 
  有了酒喝,又没人管,三贺爸就暂时忘了三贺的不幸。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哼着秦腔、眉户。看天,是那样的蓝,看地,是这样的辽阔;戈壁滩上的小草野花在向他点头微笑,荒原上的牧羊人在向他招手示意;天空中飞翔的鸟儿为他的自由自在而展翅呼唤,小毛驴的毛色油亮油亮像黑油漆染过;驴蹄子踩击石子路面的嗒嗒声,节奏明快悦耳动听,骑在毛驴上观景的舒坦劲儿就别提了。三贺爸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自由的喝着小酒,想一口喝多少就喝多少,想咋喝就咋喝。舒服啊!他放开嗓子使劲喊了几声,痛快啊!一不小心,从毛驴上摔了下来,好在驴缰绳事先绕在了自己的手上,要不,驴它妈跑球子了。虽然没摔坏那点,却疼了老半天,滚了一身土。爬起来一看毛驴还在,就嘿嘿笑了几声。说来,三贺爸怕是有些醉意了。
 
  太阳还有一缰绳高,三贺爸就来到了学校。他把毛驴一直骑到了老师办公室门口,将毛驴缰绳拴在了门框上。毛驴也许是累了,想卧倒打个滚舒服舒服,可缰绳牵着卧不倒,来回踢踏了几下,还是卧不倒,便伸长了脖子,仰起脑袋,放开嗓子开始驴高音叫喊。一喊不要紧,办公室里乱了套,把老师们吓出个好歹,纷纷跑出办公室看个究竟。
 
  “你咋把毛驴拴在了这?”一位穿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课本,怀里抱着作业本,三十来岁老师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对着满身染土看不清衣服原色的三贺爸没好气的说。
 
  “咋啦?”
 
  学校惹三贺妈生了气,三贺爸又受了婆姨的气,所以三贺爸到了学校就来气,看谁谁不顺眼。
 
  我问你咋啦?那人也挺横。
 
  你问我我咋啦,我让驴踢了!
 
  校长,他骂人。一位女老师喊道。
 
  校长?你他妈是校长,我找的就是校长他妈你!边说边往校长跟前走,好象打架的样子。
 
  你是谁?你是干啥的?校长厉声问,边问边缓缓向后退。
 
  也许是有三五个青年男老师出来给校长壮了胆,校长停止了后退,用手指着三贺爸:“这是学校,你别胡来,你要承担责任的!”脚下一个凸起的小石块一垫,校长失去了重心,身体往前一仰,伸出的手指可巧戳在了三贺爸脸上。
 
  好啊,你敢打人!
 
  校长打人啦!校长打人啦!三贺爸往上就扑,被几个老师拉住了。三贺爸眼看打了自己的校长被老师牵走了,一用劲挣脱了老师们拉住他的手,顺手从地下拣起一个鸡蛋大的石块,猛劲向校长砸去。没砸住校长,石块却砸在了办公室的窗户上,那扇窗户顿时开了一个大窟窿,石块和碎玻璃飞进了办公室,飘洒在好几个老师的办公桌面和作业本上。老师们见校长跑了,也吓得躲的不知去向。
 
  三贺爸看没人了,索性又拣起几个石头,挨个把老师办公室窗户上的玻璃砸了个遍。然后大模大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老师们的办公室,看到每张办公桌上都落满了玻璃碎片,就想看见了经过一年辛苦,秋收时收获的粮食一样欢心。他用手将一张桌面上的碎玻璃片归拢在一起,捧在手里,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松开手掌,让碎玻璃从掌心流出,从手指缝飘落下来,丁丁冬冬落在桌面上,那感觉就如同麦收扬场时,用双手从黄橙橙的麦堆上拢起麦粒,迎风松手让麦粒轻轻落下以观察麦粒熟饱程度一样让人满足和欢喜。
 
  满足感得到了满足之后,突然有一股说不上酸楚、失落与劳累的情绪从脚底涌向了头顶,这种感觉到达头顶以后,迅速演变成了无名的力量,这力量催促、指使、驱使三贺爸一口气把所有的办公桌都掀翻,砸碎了几乎所有的玻璃板和能砸的桌上物品,撕碎了桌面上几乎所有的书本。
 
  可以说,公社完小的老师办公室就是一个标准的垃圾场或是废品收购站,惨不忍睹。
 
  三贺爸看再也没啥可干的了,便堂而皇之地走出办公室,从围观的学生中抱起三贺放在毛驴上,连书包、行李都没拿,打了胜仗的战士似的一不回头地回了家。许多家长和老师都说黄三贺的爸是条汉子,居然还有人跟随汉子送行了老远。
 
  有人说黄三贺爸是全公社第一酒风。黄三贺和三贺爸一起出名了。如果说上次三贺爸打坏三贺只是在全大队出了名,这次算是在全公社,乃至全市出了名。
 
  三
 
  三贺回到家不久,就又享受了爸的风采。
 
  到了家,爸卸了驴后就让三贺去买酒,三贺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在走代销店的路上和在代销店里,碰到人就拦住三贺问长问短,问学校的事。本来天就热,大伙一问,三贺身上便流开了水,衣裳湿成一坨一坨的,活像尿了尿。
 
  爸喝了些酒就倒在炕上睡着了。
 
  吃晚饭的时候,屋里没点煤油灯,而是吧嗒一声,全屋顿时亮亮堂堂。三贺朝发出亮光的地方看去,一个圆鼓噜嘟的家伙吊在半空中,发出刺眼的光芒,三贺奇怪的不得了。
 
  “这是啥啊?”
 
  “是电灯”二贺说。
 
  “电灯?”“电灯是啥?”
 
  二人围绕电灯这一话题谈论了好一阵子,二贺上了初中,学了一些电学知识,给三贺讲了许多新名词,还告诉三贺通电那天队上的社员别提有多高兴了,很多人都问出和三贺一样的问题,很多人和三贺一样围着电灯看不够,很多人穿上了新衣裳,做了好吃的,全队像过年一样热闹。
 
  爸吃饭前把三贺买来的酒都喝光了,妈啥也没说。爸又喝多了酒,又开始话多,但没骂人。也许是走路累了,也许是三贺刚回来的缘故,也许是由于学校的事心里压抑的惶。但从爸坐立不安,睡倒翻起的样子就明显看出爸已经喝高了,只是在强烈的克制着自己。
 
  一家五口人又睡在了一个炕上,三贺有些不适应,但也许是走长路累了,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三贺被爸妈的吵闹声惊醒了。一睁眼,强烈的电灯光线直刺眼睛,三贺赶紧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从爸妈的声调、语气和节奏来看,他们的吵闹已经过了高潮。
 
  行啦行啦,求你先睡吧,别把娃儿们吵醒啦!妈说。
 
  灯拉掉,灯拉掉我睡。爸说。
 
  “叭哒”!灯灭了。妈正好睡在灯绳跟前,顺手拉掉了电灯。
 
  拉着,拉着我喝口水。
 
  “叭哒”!灯着了。
 
  拉掉,我不喝了。
 
  “叭哒”!灯灭了。
 
  拉着,拉着我真的喝水。
 
  “叭哒”!灯着了。
 
  拉掉,我真的不喝了。
 
  “叭哒!”灯灭了。“
 
  拉着,拉着我撒尿。
 
  “叭哒!”灯着了。
 
  拉掉,我不想尿了。
 
  你到底睡不睡?妈有些不耐烦了。
 
  拉掉,拉掉我就睡。
 
  妈把灯拉掉刚躺下,爸又让把灯拉着。
 
  再拉着!
 
  又干啥?妈有些不高兴了。
 
  拉着!让你拉你就拉!!
 
  “叭哒!”灯着了。
 
  爸坐了起来。还不到十秒钟又躺下了。
 
  拉掉,拉掉睡吧。
 
  “叭哒!”灯灭了。
 
  拉着,拉着我下炕。刚拉灭还不到十秒钟。
 
  “叭哒!”灯着了。
 
  爸磨磨蹭蹭下炕,腿刚放下炕沿,脚还没有挨着鞋,就又上炕躺下了。
 
  你死呀!?这回没等爸说话,妈先把灯拉灭了。
 
  拉着,我还没睡下呢!爸提高了嗓门。
 
  “叭哒!”灯着了。
 
  你到底想干啥!?妈生气了。
 
  拉掉,拉掉我真的睡。
 
  “叭哒!”灯灭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
 
  拉着,拉着我真的有事。
 
  妈没动弹。
 
  拉不拉?不拉我喊!
 
  妈没动弹。
 
  拉不拉?不拉我真的喊!
 
  妈没动弹。
 
  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哟……爸扯开沙哑的嗓子。
 
  妈一骨碌翻起来,使劲一拉灯,“叭哒!”一声,在灯着了的同时,灯绳连根断了。
 
  你……到……底……睡……不……睡?啊!!!“
 
  别发火,我睡,我睡。爸还真的就躺下了。爸躺下了半天,没听见妈拉灯。
 
  拉掉睡觉。
 
  妈没动弹。
 
  拉掉睡觉呀。
 
  妈没动弹。
 
  拉掉睡觉呀,嗨!
 
  妈没动弹。
 
  你不拉,我拉!
 
  爸边说边翻身起来向灯绳跟前走去。走到安装灯绳开关的墙壁跟前,身体有些摇晃,眼前有些模糊,用手在墙上摸了半天也没摸见灯绳。哎?灯绳咋不见了?换了只手上下左右又摸了半天,还是没摸着。哎?这个烂灯绳,咋不见俅子了?又用两只手上下左右摸了半天,还是没摸着。爸又往前挪了一步,脸几乎就挨着墙壁了。这回他没有用手摸,而是用目光在墙壁上上下左右摸了半天,还是没摸着。
 
  “灯绳折了”!看他那傻了叭叽的酒傻子样,妈忍不住开了口。
 
  折了?唉,我说咋摸不着。爸又开始在炕上地下找折了的灯绳。爸让妈往远挪了挪,搬过一个方登放在妈刚才睡觉的地方,准备踩上去接灯绳。看他摇摇晃晃的醉样,妈怕他摔了,一把抢过灯绳,我来吧!说完,妈就站在了方凳上,刚要拧开开关盒盖,爸用脚一蹬方凳,妈就跌下来了。好在是跌在了炕上,没有摔伤。爸还嬉皮笑脸的偷着乐。妈一边恶狠狠地骂着爸,一边又上去踩在方凳上接灯绳。刚把盒盖拧开,把断处找着,还没来得及接,爸又是一蹬脚,方凳和妈就跌落在了地面上,方凳和妈各断了一条腿。
 
  爸傻了眼,再也不笑不说了。二贺跳下炕往起扶妈,大贺起来赶紧去叫赤脚医生。
 
  队上的赤脚医生让妈到公社卫生院看,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让妈到市医院看,市医院的大夫赶紧给妈做了手术。
 
  妈这腿一折,家里就没了主心骨,就乱了套。
 
  爸不喝酒了,每天除了上工啥话也不说,有时干点家里的活,多数情况下就坐在大门墩子上低着个头发呆。大贺除了上工,在家里就干些重活,二贺跑校在公社中学念初中,每天早出晚归,由于特殊变故而离校在家的三贺就理所应当的担起了家务的重担。
 
  三贺每天起的最早。
 
  三贺起来后,先是到伙房里把面和好,然后点着灶火烧茶水,在烧水的同时,三贺揉好面,切开,压扁,擀薄,放在后锅里烙。水烧开了,死面饼子也烙好了,二贺也起来了。在二贺洗脸的时候,三贺抽空给妈端上洗脸水,让妈在炕头洗了脸。然后把第一碗茶第一个饼子递给妈吃,有时还炒个素菜,煎个鸡蛋,烫个苦菜沙葱什么的。妈吃完的时候,二贺也吃完走了学。这时,爸和大哥才起来吃饭。
 
  一家人吃完三贺做的早饭后,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三贺上炕叠被子、扫炕、整理被褥,开始撒水、扫地、擦灰。之后三贺叫来赤脚医生为妈换药打、针、检查伤情,之后陪妈说说话。天气好的时候,扶妈到外面晒晒太阳,帮妈洗衣裳,洗床单,洗枕巾。天太热了就拿块凉毛巾给妈擦脸擦身子,妈的腿一个位置放久了,就给妈挪一挪变换个体位。
 
  看到刚满一轮属相的三贺忙的一头大汗,妈就心酸。谁让自己嫁了一个酒鬼男人呢?摔坏了腿,看把我的小三贺累的。想到这里,三贺妈又落了泪。三贺妈近来老落泪,有时以泪洗面。
 
  忙完了这些,三贺就去洗锅。洗完了锅,在妈的指导下,开始准备午饭。如果吃米饭,盛多少米,米咋淘,用哪个锅蒸,灶火的火大火小,蒸到啥时候滗米汤。韭菜咋择,苦菜咋挑,蘑菇咋煮咋洗;如果吃面,面咋和,面饭的种类不同,面的和法也不一样。妈的腿还没有好利索,三贺的家务活已经熟能生巧了。就连米和面(米调和)、面筋、凉面、挽面、臊子面、炸油饼子等等一些在当时不多见,高难度的面食也难不倒三贺。
 
  妈病倒在炕上,也没闲着,成天“哧——哧——哧”的纳鞋底,三贺就帮妈搓麻绳,扎针眼,有时就干脆帮妈纳。在妈的眼里,三贺心灵手巧,又勤快,又听话,又孝顺,简直了不起。队上的人也一个个直夸三贺,谁家的娃娃不好好干活或干不好活,大人总会说,人家三贺都能干,都会干,都干的那么好,你咋就不行?三贺妈有时望着三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干家务的身影,就心想三贺真要是个丫头该多好。
 
  大难之后,日子总是很平淡,平淡的日子总是故事少,这在三贺家已成了规律。妈病好后,又和爸闹了好长时间离婚,只不过这次没吵没闹没打,甚至都不说一句话,你干你的,我忙我的;你吃你的,我喝我的;你睡你的,我起我的;你进你的,我出我的;甚至到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死你的,我活我的的地步。爸妈行同路人,视而不见,互无关联的样子,三贺看在眼里,留在心里,想在肚里。三贺最后的结论就是:我长大了坚决不喝酒,坚决不结婚!
 
  爸和妈闹的结果基本同上几次一样,亲戚劝,队上人说,队长书记开导,公社干部做工作,连三贺的干爹也专门为这事从城里下来了一趟。后来三贺爸主动认了错,主动写了保证书,主动戒了酒,离婚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唉,还能咋样呢?离婚总是丢人的事啊!”三贺妈常这样对人说。
 
  四
 
  爸有个姓班的亲戚在三贺上初中的公社中学当老师,有次爸到乡里办事,碰上了班老师,班老师热情地将爸请到了家里,可巧赶上班老师家请客。
 
  班老师他们所住的是一排平房,盖的时候都是单身宿舍,后来有人成了家,可学校没在再盖家属房,就将单间打通,包括班老师两个成家的老师住了进来。平房属土木结构,其实就是土房,只不过有个砖墩子,前墙窗台以下是砖包坯,木制窗上安有八块玻璃,每家有一个小院,院墙用土坯垒成,院门用沙枣木做框,红柳枝编就单开门的栅栏。院内堆有做饭取暖用的扎干(梭梭)柴和羊牢粪,也有极其寒冷时才用于点炉子取暖的少许无烟煤。院中开有三四平米见方的小园子,种有蔬菜数种,一口不深的自打大口箍井用窝竿提水,用来饮用和浇园子。小园子里的各类蔬菜绿红黄白长势喜人。
 
  方桌周围坐满了人,三贺爸坐在了校长旁边,学校的其他老师依次坐好。菜是两荤两素四个罐头,两荤两素四个现做的家常菜。酒是供销社买来的瓶装砬子酒,那时候供销社就卖一种高度酒,就一个价格,好酒听说有,量不多,还要主任批条子,很少有人见过。再说能喝得起酒,能喝的起瓶装酒的人家是不多的,一般人家办婚事喝的大多都是散白酒,就是下酒菜能弄得起四凉四热已经是很奢侈了。
 
  班老师倒好了酒说,嗨,我先敬大家一杯,来,亲戚先来!三贺爸没推辞,接过班老师递上的两杯酒,喝完吃了口菜。班老师又给包括校长在内的其他老师每人敬了两杯,校长和三位男老师喝了,几位女老师只是泯了泯。那时喝酒的总体人群比例是很低的,女人几乎不喝酒,女人划拳要遭非议,多数人是看不起女人喝酒划拳的。
 
  班老师敬完了酒,三贺爸依次给校长和所有的老师敬了酒。接下来校长开始敬酒,校长敬酒时笑着说,再次见到班老师的亲戚很高兴,我们也是多次在这里喝酒,也成为老朋友了,非常感谢你的再次到来和班老师的招待。
 
  敬完了酒,就开始划拳,和班老师要好的一位姓李的男老师自告奋勇先开始划拳打通关。李老师高声粗嗓门,说话干脆利落,出拳夸张,精神头十足,极富表情,充满激情:
 
  “交个拳拳,一定你输,二迷子瞪瞪;
 
  “三杯全赢,四两下肚,五魁你坐;
 
  “溜溜喝干,气死个你呀,把你灌醉;
 
  “酒要倒满,十个你全输,交上个拳拳……
 
  李老师划拳口出新词,多为自编,几乎不重复别人的拳词,且在气势上压倒人。因为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比较了解他,否则你和他划拳喝酒会气出个小毛小病来。三拳两胜四小杯,一圈下来,他才输了一个人,喝了四小杯。他划拳很有意思,大家都爱和他划,加上他的关几乎都赢了,大家喊着让他继续划拳过关。按理说,应该每人打完一个通关,再开始找拳。由于自己赢了,大家又力劝,他又见大家的积极性让他调动起来了,所以,李老师就又打了一个关,一圈下来,只赢了一个人,女老师的酒都有人代拳代酒。因为输的多,虽然有几个人,包括三贺爸给他代了一些,他还是没少喝。
 
  第二个关过完,李老师就有些脸红,话也多了,本来就高的嗓门此时更高了。在别人打关他应关的时候又是输多赢少,赶羊肉上来的时候,李老师就醉态朦胧了,就主动开始分发羊肉,主动劝酒敬酒碰酒,主动找拳,主动发号施令,主动数落别人。就开始不叫班老师,叫开了日本鬼子,班老师说话一带嗨,他就叫一声日本鬼子。因为是班老师自己请客,班老师不说话是不可能的,又因为班老师说话带惯了嗨,一时半会儿难以改掉,所以,酒桌上除了大家已经习惯的“嗨”,就是大家不习惯的“日本鬼子”。起初,班老师说完嗨,李老师说完日本鬼子,大家还笑一笑。后来“日本鬼子”太多了,大家就觉得有点过有点贫有点难为情了。再后来心里就有些反感了。一但让人反感了,还“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满天飞,满桌飞,满嘴飞,就会导致厌烦,引起不满引起气愤。
 
  果然,先是一位女老师提出了批评,后是校长开始了阻止,最后大家都说了话。每次听完别人的劝,李老师就点头就答应就说一定改,每次说完一定改还不到一分钟就又“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满天飞满桌飞满嘴飞,好像李老师的嘴就是日本鬼子的大本营,日本鬼子的复印机,日本鬼子的航空母舰,藏有数不清出不完的“日本鬼子”。
 
  三贺爸用一把锋利的宰羊刀子削吃羊骨头,每一小块肌肉,每一小条韧带,每一小片骨膜都削的那样精心,那样熟练,那样虔诚。刀子上下翻飞,不停的变换着角度,变换着着力点,变换着用力程度和方向,就像一把剃须刀,使整个骨头变的光滑净亮,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附着物。李老师见班老师的亲戚没在听自己说话,一把抢过光滑净亮的羊骨头,像批评他的学生一样:“你咋不认真听讲,摆弄个烂骨头干球啥?日本鬼子!”
 
  三贺爸没想到会这样,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本能的上前去夺。因为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羊骨,而是羊的肩胛骨,是代表圣洁、尊贵、善良、友谊、美好的“仙板子”,有了这一块,就能凑成一个整数,有了一个整数就实现了一个目标。
 
  这时候,肉粥上来了,大家正在稀溜溜吃粥,忽然发现李老师不但抢了班老师亲戚的东西,还骂了人家,都感到意外,都劝三贺爸别在意,都说李老师喝醉了。
 
  喝完了肉粥,大家四散分离,李老师也被一位老师劝走了。
 
  班老师送走了客人,回到伙房里扫尾。三贺爸将桌面简单收拾了收拾,归拢了归拢,就又找出一根骨头用刀子削着吃,嘴里还“杀牲害命,骨头啃净”“杀牲害命,骨头啃净”的咕嘟着。
 
  突然,“啪”的一声,一个物品砸在了方桌上,把正在专心削骨头的三贺爸吓了一大跳。他迅速起立离开方桌,抬头却见李老师摇摇晃晃的站在地当间,嘴里还从大本营里往外输送“日本鬼子”。三贺爸没理他,慢慢从地上检起李老师所摔物品,仔细一看却是刚才自己精心削好的仙板子(肩胛骨)。
 
  如果说三贺爸一直对李老师在今天酒场的所作所为没有真正在意和生气的话,那么当他看到一个好好的仙板子,一个将要凑成某个整数的仙板子,一个象征着圣洁、尊贵、善良、友谊、美好的仙板子,变成了千疮百孔,四分五裂,碎骨万段的仙板子尸体,他生气了,怨恨了,愤怒了。三贺爸用仇恨而凶狠的目光看着李老师,没说话也没挪动地方。
 
  听到了响动的班老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跑进屋看个究竟,却见方桌一面立着一个黑黑的不动的人影。班老师赶紧拉开灯,才发现是李老师和亲戚。还没有来得及问明事由,亲戚用破仙板子指着李老师说,“你给我记住,你欠我一个仙板,现在你给我滚!快滚!!!”
 
  三贺爸的吼叫把班老师吓了一跳,班老师从没见过亲戚这样,不知这俩人是咋啦,可他断定这俩人发生了大的麻烦。
 
  都是喝了酒的人,谁怕谁?李老师摇晃着向前靠近方桌,本想用一只手扶着桌子掌握平衡,由于身体的倾斜和用力过猛,一只手就像从天而落的重物砸落在了方桌的一个拐角上,方桌顿时失去了平衡,翻在了地面上,桌上三贺爸刚刚收拾好的物品一应哗哗啦啦飞了一地,一个特殊的金属滑落声引起了三人的注意。原来是那把宰羊刀子随着方桌的翻落而滑落地面的声音,三贺爸迅速上前拣起宰羊刀子。
 
  本来已非常气愤的三贺爸,见李老师又掀翻了桌子,浑身的气、血、酒一起往头上涌,脑袋开始发涨,渐渐失去了理智。失去了理智的三贺爸拣起刀子的目的也只是觉得刀子应该拣起,因为刀子落地是不吉利的。
 
  李老师一看班老师的亲戚拿起了宰羊刀子,更是气、血、酒一起往上涌:好你个班老师的亲戚,敢拿上刀子骂架。他绕过方桌,上前欲夺过刀子。他的目的也就是夺过刀子而已。
 
  当他上前一把攥着班老师亲戚的胳臂时,在班老师老同学看来,两个人的纠纷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班老师见状,酒已吓醒了大半。赶紧扑上去劝阻,目的也是夺过刀子,以免发生意外。班老师扑的过猛,又被翻倒在地面上方桌的一条桌腿拌了一下,身体失去了重心,人就像一只装满沙子的长条毛口袋砸了过来。
 
  三贺爸力图挣脱李老师紧紧抓住自己胳臂的手,甩了好几下也没有甩脱,最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一甩,胳臂总算挣脱开了李老师的手。由于用力过猛,三贺爸甩脱李老师的手后,胳臂带动身体旋转了大半圈,手里的宰羊刀子正巧就戳在了砸过来的口袋上。
 
  “哧”的一声,从口袋里喷涌而出的不是沙子,不是羊毛,而是鲜红的血液,口袋就改变了砸过来的方向,无力地摔倒在了方桌旁边,和方桌一同成为一对被掀翻的物体。
 
  五
 
  三贺爸在监狱的这些年,三贺妈操碎了心,不但承担起全家的生活重担,抚养子女,还要牵挂监狱的酒鬼男人。好不容易快熬出来了,男人却犯开了酒瘾,开始偷酒喝,离开人群偷着喝。离开人群喝还好说,关键是新落下了一个喝完酒离开人群转悠的毛病。有次喝了酒到别的劳动工地转悠,别人以为他撒尿没在意。转到一处刚施工完的工地酒劲上来了,便缩在墙角睡着了。收工点名时,不见了人,以为他跑了,跑了就是越狱啊!把个监狱折腾的,寻找、停工、谈话、讨论、处分……第四天头上发现他时,就剩下一口气了。虽然没按越狱对待,可原先所减的刑期又不减了。
 
  你说咋好啊,把三贺妈气得,没脾气了。
 
  出了狱的爸先是住在了干爹家,一来是妈让爸查查病、养养身子,二来是妈不想让爸回家,不想让爸干活,承包地里的营生自己能行,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嘛,关键是妈怕爸回到家里又喝酒丢人现眼。全大队除了自己的男人,就没有个蹲监狱的,别说是因为喝酒,就是杀人放火的也没有,丢人啊!
 
  在干爹家住了些日子,亲家俩还是离不开酒。干爹喜欢每顿饭喝两口,不多,就两口。先是干爹喝,爸不喝。后是干爹喝,爸看着干爹喝。再后来是爸受不了干爹喝酒时上下嘴唇撮在一起的“嘘溜嘘溜”声和上下嘴唇开合碰撞的“叭哒叭哒”声。
 
  爸就来气,“你不嘘溜嘘溜不叭哒叭哒不行啊?”
 
  “咋啦?”干爹也不高兴。
 
  “你说咋啦?”
 
  俩人从此分桌吃饭。
 
  有天,干爹发现酒瓶里的酒少了,也没在意,也许自己记错了,就做了个记号。再有天,吃饭时干爹就和爸坐在一起,干爹倒了两杯酒,看了一眼爸。爸没好气地说,啥意思?干爹看着爸,没言语,先是喝了自己的那杯,“喝吧,还装啥!”。
 
  又有了有酒的日子。有酒的日子是幸福的日子。干爹和爸先是两个人喝,后来就请人陪喝,再后来就是一同被请出去喝,常喝常醉。爸的酒量越来越小,喝不多点就不见了人影,就开始转悠。从东家转到西家,从这家转到那家,能把晚上和自己一起吃饭喝酒的人家转个遍。有时候为找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同桌喝酒的人的人家,能问上十几个行人,找上好几条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花去好几个小时,找到了所要找的人家,敲门人家不开,不开就使劲敲,一个劲儿敲,弄的人家及左右邻居不得安宁。有些和他熟悉的,把门打开,让他进家喝口水,缓一缓。让坐他不坐,倒上水不喝,倒上酒让他喝他死活也不喝,在屋里转一圈站一站就要走,说还要到下一个人家去,怕那家人等急了。
 
  有些和他关系不是很熟的,三更半夜的听到敲门,一听又是醉话连篇,人家就当没听见,任你怎么敲,敲醒了鸡,敲醒了狗,敲醒了邻居,就是不开门。敲累了,敲乏了,敲困了,就在人家门墩子上睡着了。被捣搅的人家听不到敲门的动静,以为走了,拉开门,却见他睡着了。见他这样,人家又有些不忍心,就叫醒他,让他进屋,进了屋不坐,不喝水,也不喝酒,转上一圈,站上一阵子就非走不可,咋留也留不住,说不能让下一个人家等急了。
 
  酒友们以为他瞎转悠是因为喝的酒少,赶下次喝酒时把他灌的烂醉如泥,散场时把他送到了家门口,满以为这下他该乖乖回家睡觉了。第二天一打听,他还是转了人家,而且在转完第三个人家之后,就睡在了马路上,一直到天明酒醒。
 
  久之,酒友们知道了他的这一毛病,他也就获得了“转神”的美称。说起他的名字不一定知道,说起转神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可把亲家难为死了,女亲家说得想个办法送回去,男亲家说那能那样做人。
 
  说来也怪,三贺爸除了酒后爱转还真就没再犯过别的啥毛病,以前的酒风一个也没有了。待人和气,实在,又诚恳,酒场上不耍赖,不惹事,不胡说,输了就喝,一喝就底朝天,谁让代就给谁代,所以大家都爱和他喝酒。
 
  那天下着小雨,喝完酒后,爸先是很轻易的就找到了当晚一个酒桌喝酒的第一个人家,刚呆了一阵子就走了。第二第三第四个人家找的也比较容易。到第五个人家敲了半天门没反应,后来发现大门是虚挂着的,一拧手把用力一推,随着门开一个黑影扑了过来。还没闹机迷咋回事,就让狗叼住了大腿,还没闹机迷咋回事,裤子和肉就被撕烂了。主人出来撵跑了狗,将他让进家,在灯光下才认出了他。换裤子他不换,洗一洗他不洗,上医院他不上,呆了一阵子走了。
 
  第八个人家可是费了老劲了。路滑,酒多,摔了好几个跟头,手破了,膝盖也流开了血。最后一个跟头还没爬起来,正好过来了个人,赶紧爬起问路,那人头也没回脸也没露,只从雨伞下面同飘洒的雨滴一起甩出一句话:“再往西四个巷子!”
 
  爸摇摇晃晃用雨水洗了手,用手洗了洗弄泥的衣裳,踉踉跄跄往西走去。刚走到巷口,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飞过来,把爸撞了个脸朝天,摔的很重,好几处出了血,头部摔的最重出血最多。醒来后雨已经停了,巷子里流满了雨水。爸被撞倒时正好横躺在巷子口,人体成了一条横在巷子口的大坝,流下来的雨水被他用身体挡住,一小部分从身体下面的空隙流走,大部分被堵在了巷子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体湖泊。
 
  爸醒来的时候,雨水已经漫过了耳朵,有细细的水流往耳孔里钻,耳朵一阵奇痒,爸才醒了。他试图坐起来,浑身疼痛难忍,试了几试都无力坐起。
 
  这时离雨水人体湖泊最近的一个人家的灯亮了,不一会儿,木制大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端着个盆子把盆里的液体往雨水人体湖泊里倾倒过来,湖中的雨水和盆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脸上和可以溅到的身体上。爸抓住了这次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到底喊了句啥连他自己也没听清。那人好象听到了什么,仔细一听除了巷子里的积水随风摆动的涟漪声,啥也没有。转身欲回屋,又听见了一声,似乎是一个人在叫。
 
  那人把盆子立在大门口,轻轻的慢慢的走了过来,见水里有个人,凑近仔细一看,“哇”一声撒腿往回就跑。盆子也顾不上拿,大门也没来得及关,临进大门又绊倒在门坎上,重重摔了一跤。
 
  过了一阵子,先是有手电光从大门里射出来,继而好几个人一同出来了。
 
  随着爸被扶起的一刹那,雨水人体湖泊就像被扯开的涝坝“哗——”向西流走了。几个人把爸抬到了屋里,灯光下已分不清男女辨不清模样,就像一个被打的遍体鳞伤的人又被扔进涝坝,泡了好长时间又被人打捞上来,浑身泥水血水和创伤。
 
  三贺爸喝了些热茶和姜汤后有所清醒,换衣裳不让换,洗一洗不让洗,上医院不让上,咋劝也不顶事,咋说也不管用。说急了就水也不喝了姜汤也不喝了家里也不呆了,非走不可。气得这家人就剩下了一句话:“原来是个疯子!”一家人就像对待疯子一样把爸送到了爸指定的路口。
 
  三贺干爹家是平房区,到家要过一座大桥。应该说那家人还是很负责的了,人家要往家里送,三贺爸硬是不让。爸喝多了酒,走了半夜路,又受了那么多伤,又淋雨又让雨水泡,又摔跟头又被狗咬,又累又饿,那有走路的劲,那有上桥的劲,那有回家的劲。
 
  一点力气也没有的三贺爸,就像打到最后一个回合被对方击倒实在没有一点体力站起来的拳击运动员。他扶着桥栏杆非常缓慢而吃力的弓背站起,刚要挪步就跪下了。再次缓慢而吃力的站起,刚要挪步又坐下了。他索性坐在桥上多缓了一阵子,积存了一点体力之后又缓慢而吃力的站了起来,这次没坐下也没跪下,而是艰难的往前挪动着步子。一步,两步。前面有一块不大的石头,他没看见,挪动第三步时被石头绊倒了,人就像装满羊毛的大包子,软棉棉的跌了过去,羊毛包子一骨碌,人就骨碌到了三米深的桥下。
 
  这时,山已经露出了鱼白肚。三贺爸送到医院的时候,医院的大夫见人伤成这样,硬要断定三贺爸是被人殴打所至,惹的警察白白辛苦调查了好长时间,等三贺爸能说话了,知道了真相的警察才罢了手。
 
  五
 
  之后,三贺爸就不怎么贺酒了。
 
  村子里家家有了收入有了钱,又因为不用每天按时出工,也就是说有了足够的时间,有了打发不掉的时间,村民们就开始慢慢喝开了酒。今天在他家,明天在你家,后天在我家,谁家也能买得起酒,谁家也能弄几个菜。婚丧嫁娶更是少不了酒。
 
  三贺爸就是去人家吃席的时候,老人和新人敬喜酒时喝上个一两杯或三五杯。就是这一两杯三五杯也使三贺爸难受。起先,三贺爸以为是时间长了不喝酒的缘故,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严重,喝个一杯半杯也就像醉了一样难受,再后来干脆就不能闻酒了,饭量也不行了,人也开始瘦了下来。
 
  三贺妈觉得男人越来越不对劲,刚过五十就干啥也不行了。赶上个田里营生不紧的日子,和男人一起到卫生院去检查。大夫说让他们到市里去,镇里查不出来。又赶了个田里营生不紧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市里,住在亲家家里查。查了些日子,也没确诊个啥病。奇怪的是饭量增加了,还能陪亲家喝几杯了,喝上也不难受了,还说城里好。三贺妈见男人好了,又想在城里住住,也是为了让男人养养身体,就自己回家忙去了。
 
  爸喜欢进城,村子里憋屈,没人离。进了城的三贺爸人缘好,老朋友都来看,渐渐地就又喝开酒了,就有人请了。不去是不行的,去了不喝也是不行的。大家都知道他在查病,劝他意思意思就行了。可他总觉得过意不去,说至少要给朋友们每人敬杯酒。说是敬酒,实际上都碰了,有的还不止碰一杯。几桌人碰下来,他就醉了。三贺爸平时喝酒喜欢吃菜,一般不空肚子喝。今天转的敬酒,酒喝的快又吃不上菜,在加上心情特别,就更容易醉了。热菜还没上,三贺爸就被人扶到另外一间空房子里去睡觉了。
 
  按说,爸醉的快,醒的也应该快,赶其他人喝完了酒爸也就该醒了,应该说和大家一起回家是有可能的。事情就是那样的凑巧,那场酒喝了足足五个小时,大部分人都喝醉了,只是醉的程度有所不同。喝醉了酒,自己能不能回到家都是个问题,那还能顾上管别人。三十来号人,楞是没有一个人想起隔壁屋里还有个人。关键是干爹也醉了。
 
  一群人喝得醉麻咕咚的又吆喝上去跳舞。那时是交际舞刚刚摆脱了社会、家庭、老人的束缚,发展最兴旺最火爆,舞场最满员的时候。
 
  三贺爸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不知自己是在哪里,喊了几声也没人应,就下床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出门,一阵凉风吹来,舒服了许多。感觉尿有点憋,肚子也饿了。朦胧中想找个地方解个手,找个饭馆吃点面。夜黑灯暗路不熟人又醉,走着走着感觉地上水汐汐的,以为是撒尿的地方,他就站立在那儿尿完了尿。
 
  其实,三贺爸尿尿的地方正是一口吃水井。
 
  瀚都虽靠山,可水位浅,在没有通自来水之前,都是就地打井取水吃。自来水通了以后,有些井还是没废,像今天吃饭的餐厅就利用井水而节省了费用。
 
  三贺爸哪里知道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就是水井,水井周围载有几棵树。他尿完了尿,怎么也系不上裤带,嘴里还直喊“别拉我,别拉我,我没醉”。喊了半天,还是有人拉他。他使劲一甩,甩脱了拉他的力量,由于用力过猛,向后载到了,正巧载进了那口井里,无意间走向了自己的坟墓。
 
  其实,他小便时站在了一棵树旁,系裤带时把树系了进来,所以他感觉有人拉他,他用力一甩裤带断了,树才不再拉他了。树是三贺爸走进坟墓那一刻的唯一见证者,只是树不会讲话,否则,在三贺爸向它撒尿的时候,或是把它系在裤带里的时候,它就抗议了,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
 
  看来“沉默是金”也是要分时候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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