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作假时,假亦真
古先生住在六楼,小区内防保工作做的不好,经常有小偷儿光顾,尽管防盗网从一楼一直装到了六楼,但那只能给那些圈在里边的人一点安慰而已,这些支离破碎的玩意,对于那些盗贼来说只不过是增加了一道程序而已,根本起不了什么关键的作用。古先生坚决反对装防盗网,那层网挡住了别人也挡住了自己,在那层钢筋交织的网中,自己就像关在笼子里的囚犯,烦躁急了,难受急了。不过古先生有自己的防盗绝招,每到晚上古先生就把自己的手机放在阳台的窗户下面,手机的指示灯,就像汽车防盗器一样,在黑夜里诡秘的扎着眼睛,一明一灭,在夜里亮着贼光,特别的扎眼,那些盗贼根本不知道里边到底按着什么高科技玩意,也就不敢轻易下手,所以相邻几家皆有敌情,惟独古先生家平安无事,当别人问起他时,他总是笑而不答,用两个手指捻着稀疏的胡须扬扬自得。
古先生乃一介教书匠,退休后无所事事,养花种草,闲来听听广播,写写毛笔字,家中虽然清贫,但衣食无忧,也落得清闲自在,但不久前的一件事儿惹的古先生老大不高兴,起因就是古先生养的那盆名贵的“黄和尚”,那是他的一个留学的学生送给他的,古先生甚是喜爱,在古先生的精心培育下哪盆花儿长得粉嫩水灵、超凡脱俗,凭空给蜗居内增添了几分雅趣,引得街坊四邻皆来参观。看就看吧,古先生并不是吝啬之人,况且花草种出来就是供人观赏的,赏心悦目,无可厚非。但令古先生不满的是人们对花儿下边的花架指手画脚,评论十足。那个花架是古先生从老家带来的,古先生母亲生前用它来做拜佛烧香的香案,它做工精美的确很精美,四条活灵活现的金龙缠绕在四个凳腿上,香案平台上雕有“八仙祝寿”的图案,人物惟妙惟肖,特别是何仙姑描绘的娇羞动人,手里的荷花形象逼真,呼之欲出,在凳腿与案面的连接处还有四个色泽红润的仙桃,,只是年代久远,部分瓷釉剥落,但尚不影响整体的美观,堪称一件艺术珍品。古先生曾听母亲在世时说过这个香案是收拾爷爷的遗物时找出来的,当时上边有一层厚厚的油污,差一点扔了,母亲闲暇时将它清理出来的,看样子好看,就让它当作了香案。
母亲去世后,古先生很是伤心,在处理家产时,古先生将值钱的物什、家产一律让给兄妹,惟独将这个香案留给自己做个念想。做出了大哥的风范,让兄弟姐妹很是感激,也在乡里留下了一段佳话。古先生虽然清贫,但骨子里却有那么一种清高,虽然有时候也怦然心动,但绝不失斯文,所以为此古先生吃了不少亏,不少人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但古先生就这么坚持了下来,一直到退休,还在原地踏步,不过令古先生高兴的是桃李已满天下。
古先生把香案带回来,先在书架上摆着,后来那盆花来了,古先生就用它当作花架,两者相得益彰,相互辉映,凭空增添了几分高雅,这让古先生非常得意,每天看着它们心情有说不出的舒坦,赏花的人络绎不绝。但渐渐的古先生感觉不太对劲,赏花的人多了,评论也就多了,渐渐的话题偏离了主题,反而越来越偏向花儿的底部,直奔花架而来,有的说是巧夺天工、艺术珍品,年代久远应是一件珍藏的文物价值不菲;也有的人说这是一个现代的仿古作品、油漆明显的是后来人工添加的,手法拙劣,价值不高……莫衷一是,众说纷纭,这让古先生非常反感,但又不便发作,只好拉长了脸,可人们并没有在意古先生的脸色,反而一传十、十传百,招来更多的人,趋之若骛。古先生的脸就越拉越长,对那些无聊的问题,一推二六五,一概不答。可古先生没有料到,这一举动反而更加激起了人们的好奇,没多久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古先生不知从何处淘换了一件宝贝,更有甚者,说古先生不是从正道得来的、还有知道底细的说是古先生在分家时,背着别人故意留下的……
古先生当初分家时,确实真不知道它的价值,天地良心,如果现在拿钱来衡量它,那简直就是对自己和先人的一种侮辱。所以古先生对人们的评论嗤之以鼻,不予理会,只不过对花架更加的爱护了,不但给它加了一层棉垫,还在棉垫上铺了一层塑料布,防止渗水沤坏了桌面。
有一天,一位邻居竟然领着几个收藏界的“业内人士”来古先生家“鉴宝”,让古先生大为生气,将邻居一行扫地出门,从此谢绝观赏,凡是来看花架的一律吃了“闭门羹”,人们在门外叹气、顿足继而生气、愤怒,咒怨古先生不识好歹,又生气那件宝物怎么不是自己家的而偏偏是这个“古”先生的……
古先生也不理会,依然清闲自在,每每阳光明媚时,都要将花和花架搬到阳台上,晒晒太阳。赏赏花儿、喝喝茶、闲来写上几笔字,日子滋润、舒服。可慢慢的古先生又感觉到了不大对劲儿,总感觉对面楼上有一双贪婪的眼睛在在注视着手里的花架,如芒在背,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虽然每晚自己的手机还在故弄玄虚的闪烁着,但古先生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慌,恐慌的原因就是那个花架,以前它是一个普通的木架、可现在它就像吸了水的胖大海一样儿,迅速的膨胀着,胀得连古先生也没了底儿。每天晚上,古先生都睡不好,哪怕有一点动静,都要起来看看,只要花架还在,才能安心的躺下,每天都提心吊胆。更受不了人们在背后的议论和指指点点,每当家里来客人,一提到花儿,古先生的神经马上就紧张起来。就因为这个花架让古先生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提心吊胆的守候着、瞻前顾后的护卫着、无精打采的敷衍着……
古先生确实累了,心力憔悴,他真后悔当时为什么选择了这个花架,还不如让它自生自灭,说不定早已被谁当作破烂给打碎了,可现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搅得古先生坐卧不宁。说实话,古先生也动过心,如果它真是一件宝贝,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缓解缓解经济压力,改善生活自然不在话下,自己和老伴腿脚都不好,住在六楼确实难为了老两口,买一套大一点、低一点的房子,单独给自己弄一间书房,再给自己买辆代步工具,没事带上老伴,出去走走,那是多么惬意的事啊!可另一方面,古先生又很矛盾,如果它真是一件珍品,那就意味着它要与自己分离了,放在家里肯定不行,再说是文物,就得上交国家,一旦它值钱了,人们该怎么看自己了,当初自己要了它,是因为不知道它值钱,自己还落了一个好名声。可现在呢?说不清了,谁敢保证你当时不知道呢?况且人心叵测,没准风言风语就会扑面而来,不但自己晚节不保,说不定兄弟姐妹之间还会反目成仇,姑姨表亲、左邻右舍甚至阿猫阿狗也会跑来闹,这几年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如果真是那样,那可是古先生一生中最大的败笔。
古先生犹豫了好一阵子,也难受了好一阵子,最后下了决心,提起笔来给文物部门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了照片,究竟它是个什么东西?解开了自己就心安了,省得整天疑神疑鬼的。古先生自己也懂一些历史文化,但对古物并不十分在行,他曾经查过一部分资料,发现自己的花架好像是宋朝年间的“窑变釉”一类的瓷器,可是否是真的,只能靠专家鉴定了,自己是分辨不出来的。 寄出的信很快有了恢复,文物部门对图片非常感兴趣,马不停蹄的赶到古先生家,几个专家在古先生家里,反复的欣赏、鉴别,放大镜、摄影机、电脑、鉴别器物、图片等摆了慢慢一桌子,这让喜欢清净的古先生多少有点不悦,不过想到马上就有结果了,古先生还是强忍着。看的出专家们还是相当的谨慎,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一直忙活到第二天下午,最后得出一致的结论,,不但是宋朝年间的精品“窑变釉”,还是御用祭天的物品,是国家一级文物,且品相好,留世少,无法估价。专家们当下就上报了国家有关单位,要求必须妥善保存,专人负责。古先生自己也闹不懂,自己祖上八辈也和皇宫沾不上边啊,怎么会有皇宫的东西呢?听了古先生说的来历后,那位白发苍苍的历史学家不胜感叹,原来在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时,慈禧太后仓惶出逃,当时在皇宫内留守的几个官员为了保护国宝,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偷偷将一批文物运出了宫外,流落到民间,其中一小部分,已找到,陈列在国家博物馆里,其中大部分已丢失或损坏,这个香案,正是宋朝年间的“盛世金龙尊”,史书上有过记载,一直以为它们丢失了,现在出现了。“真是太好了,你为国家立了一个大功啊!”历史学家拍着古先生的肩膀说。
按照规定,古先生可以自己持有,并受到国家保护,但考虑到这件文物的重要性,属于“国宝”级文物,对研究古代的民间艺术及古代陶瓷技术的研究等有重要的科学价值,国家文物部门非常诚恳也非常迫切的希望能够收藏,可以提供更好的保护,同时也便于进一步研究。根据有关规定古先生可以得到一笔不小的捐献奖励,古先生是喜忧参半,捐还是不捐?就是捐了还要不要钱?要了钱怎么办?这都让古先生很头疼。
一连几天家里人马络绎不绝,不但自己朋友来‘单位的同事领导来,区里、市里、省里大大小小的头目都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劝古先生把文物捐献国家。其实大道理古先生自己也明白,国宝就是国家的,作为合法的公民,自己必须做的,虽然对于自己来说,那笔天文的收入,足以让自己心跳猛然的加速,但犯法的歪路古先生绝对不会走的,在大是大非面前,古先生是绝对不含糊。在经过连续几天的思考之后,古先生终于在捐献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字时古先生的手一直在颤抖,泪水控制不住流了下来,宛如生离死别一般,看着花架被人们包装取走,在一片感谢声中,古先生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那张支票和大红的奖状发呆……
好长时间,古先生闭门不出,除了心疼花架外,他也不知道这钱怎么分?他怕兄弟姐妹到他家来闹,事情已传开了,瞒都瞒不住,人们看他的目光会不会改变?兄弟姐妹们到底是什么态度?他甚至听见门口有脚步声都担心,也许是穷日子过惯了,乍一下有钱了真适应不了,他在家里等着他们找上们来,他想好了对策,除了自己和老伴?留下养老的钱外,把剩下的分成若干份,他甚至连故表亲也都算上了份,兄弟们多一些,其他人少一些,可分来分去,总感觉分的不合理,给谁少了谁也不干,不能有远有近啊!谁见了钱不说给自己的少啊?古先生快头疼死了,思前想后找不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最后古先生索性不分了,干脆就这些钱,亲戚们来了,全交给他们爱怎么分怎么分,自己不管了。想好了这些,古先生就在家里等,他知道用不了几天就该有人来了,虽然这几年老家的生活有所提高,但毕竟是农村,大部分人还不富裕,且老家离这儿并不远,来回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路程罢了……
日子就像流水,一天一天的过去,除了偶尔有人开个玩笑,渐渐的人们似乎把这件事淡忘了,毕竟那笔钱在城市里也只是一套好点的房子的价钱而已,并没有更多的人在意。就像风雨过后的湖面,又平静如砥了,原本害怕来人的古先生,在一天一天的等待中,竟然盼人们来了,古先生也曾从侧面打听过老家的消息,兄弟姐妹们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儿,这让古先生非常的不解,他们没理由不知道啊?可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在古先生的记忆中,兄弟分家为了一捆柴禾争论不休,甚至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数,这有点不正常,反而让古先生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不敢光明正大的面对,这让古先生非常恼火,想发脾气、想给别人解释,自己是光明磊落、自己并不想独吞这笔钱,可没处发脾气、没人听自己解释,越是没人理会,自己越感到非说清不可,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于是古先生决定主动出击,他带上老伴,带上钱,然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大方的带上大包小包,破天荒的叫了出租车,带着悲壮、似乎还带着点气愤,他要用行动告诉大家自己是清白的,自己并没有忘记大家。
汽车一路狂奔,渐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山村,所有的人都很忙,所有的人都很热情,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古先生还是从前的古先生,乡亲还是乡亲们。古先生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来的,然而没有人站出来,也没有人问一句,就像擦亮了刺刀准备冲锋的战士,突然发现没有了敌人……
晚上照例亲戚朋友都来,在大弟家欢聚一堂,这是古先生在母亲去世后第一次回家,所以菜比往常要丰盛许多,鸡鸭鱼肉整整的摆了一大桌,村里人讲究和城里的人不大一样,城里人讲究色香味据全,讲究排场,而农村讲究丰盛实惠,大海碗里冒尖的肉,就表明了一切,兄弟姐妹们的热情也高涨一些,轮番给古先生敬酒,古先生猜测事情很快就要摆在桌面上了,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了,所以古先生也不动声色,连喝几大杯地瓜酒。人们感兴趣的还是听古先生讲城里人的故事,虽然老家并不是一个封闭的村落,但村里人似乎仍旧保持着农村人的古朴与诚恳,与外边的世界似乎隔着半个世纪。酒喝得多了,人们的话儿不免也多了起来,古先生认真的听着,但无非还是那些村里的事儿,古先生隐隐觉得有点沮丧,“咱娘留下的那个香案……”突然有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而古先生马上意识到那个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古先生还是忍不住自己说了出来,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那个香案是一个宝贝,国家要收藏,我没和大家商量就同意了。”说完这句话,古先生仔细的观察着每个人表情的细微变化,以便采取相应的举措,同时他还用手捏了一下屁股下那只装钱的包,一触到厚厚的人民币,他似乎说话都有了底气,“商量什么?那是娘留给你的,你作主,还用和谁商量?”同样是华发早生的大弟不解的问。看来他们还不知道,古先生谨慎的说出了第二句,“它很值-钱”古先生故意拉长了语气,同时把“钱”字加重了语气,“虽然是捐献给国家的,但政府也奖了不少钱。”“四十万吧?”大妹突然插了一句,“啊?你怎么知道?”古先生有点诧异,“嘿,早传开了!我们都替你高兴呢!”“你们-你们都知道了?”古先生似乎有点措手不及,大弟笑着说道:“早知道了,大家都说你是好心有好报,当初你为了照顾我们值钱的什么也没拿,就拿了咱娘烧香的小凳子,要是我们肯定早扔了,大哥我们商量好了,你为了我们吃了不少苦,想来这肯定是老天爷对你的报答,我们高兴的好几天都没合眼,这不我要不拦着,他们早跑你那给你道喜去了。”大弟说完喝了一口酒。古先生一激动话都说利索了,“这-这东西是咱娘留下的,咱们大家都有…份…!”“不要”这一声特别的响,因为它是从几个人嘴里同时发出来的,几乎是异口同声,大弟扫了众人一眼,把头转过来,对古先生说:“大哥,我们都商量好了,你一辈子都苦,爹和娘都记着呢,我们也都记着呢,这钱就是你的,谁也不准去麻烦你,要不我们成什么人了?你和嫂子你们俩该享享福啦,这样我们心里也高兴,是吧?”“对、对、对,”大伙儿都随声附和着,七嘴八舌的说了起在困难时期古先生如何如何做的,古先生怔怔的望着自己的亲人,突然间感觉他们是那么的熟稔、那么的亲切而又突然间感觉他们又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宏伟,一股浓浓的暖流,霎时传遍了全身,一种久违了感觉从心里袅袅的升起,令人身心的陶醉……
那一夜古先生彻夜未眠,古先生感到了深深的内疚,“我善良吗?”他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随着阅历逐渐丰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善良被越埋越深,仿佛一道道布满荆棘的围墙,将欺骗与虚假挡在门外,可往往也把真实与真爱挡在门外。心如铁石,笑看花开花落,仿佛达到了一种境界,一种超然脱俗的境界,即使在闹市当中,也能旁若无人、目中无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常常用自己的自以为是的为人之道来分析别人,常常在门缝里看着门外的人,自以为融入了现代的社会,却丢失最原始最根本的信任与亲情,甚至连自己的亲兄妹也在自己的算计当中,与他们的淳朴善良比起来自己宛如一只蚂蚁,在失去了最初的那份纯真与真爱之后,常常想起古人那句话来“人之初、性本善……”在经历层层的伪装与粉饰后,却被人人们称为“成熟”与“有城府”,就像对着月亮嚎叫的狗一样,不管白天表现的怎样温顺、忠诚,可在沧桑空旷的夜色下,它却永远知道它的祖先是狼……
古先生就像佛家所说的那样,突然间达到了“顿悟” 的境界,彻头彻底的达到了一种境界,同这种境界比起来,自己以前的日子全白活了。
没过多久,老家就盖起了一座非常漂亮的小学,小学的名字就叫做“真爱小学” ,那块匾是古先生亲手写的。
古先生没有搬家,依旧住在六楼,不过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每天精神矍铄,就像年轻人一样,充满着活力。
不同的是古先生家的门不再紧闭,而是虚掩着,好像在等待,又好像是在企盼 ,那盆花儿也真的开了,开的非常漂亮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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