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七号公馆

七号公馆

作者: 王小狐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七号公馆

  这是一片散发着败落气息的早期别墅区。

  大部分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赫红的窑砖像陈旧的伤口一样被暴露出来。区里早已没有了园艺师,树木姿意生长,变成一片葱郁浓密的绿色大网,拦住将要抵达地面的阳光。

  七号公馆是一家酒吧,位于这片区七号楼的第二层。

  白昼这里让人感觉冷寂清廖。但每当夜色降临时,这里却变得繁嚣糜乱。

  一

  祖是七号公馆的调酒师,住在七号楼的第三层。

  七号楼共三层,第一层是空荡的大厅,三层原本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打通做仓库。

  祖房间对面的门一直紧闭,从他搬进来的那天起。

  快五十岁的酒吧老板面色凝重的对祖说,我可以免费让你住在三楼,但你不能打开那个房间的门。

  祖淡然的说好,他原本就是个没什么窥探欲的人。

  但此后酒吧里同事看祖的眼光却显得有些异常。在祖的目光与他们的目光相碰撞时他们却又慌乱的闪开。

  祖微微的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工作。

  他最近想试着凭着感觉去调一种新式的鸡尾酒。这对于他是件很困难的事,没有配方,只有一个名字:幻离。

  祖也不想做这颇费脑筋的事,只是最近许多来七号公馆的客人都点一种叫“幻离”的鸡尾酒,这让祖有些为难,这是消费卡上没有的品种。

  还有比这更让祖感到郁闷的事,一部分客人总是叫错他的名字。

  他们都叫他轩。

  他们说轩,也不过两年的时间,你不可能忘了你那招牌绝活吧。

  祖想解释,但他明白这样做根本没用。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叫他轩,但他知道轩一定会调这种叫“幻离”的酒。

  轩,幻离,还有同事们怪异的眼光。所有的一切,都让祖感到疑惑。

  但祖并不急于想得知原由。

  世间的所有事情,总会遵循一些暗藏的轨迹。

  二

  女孩跪在地上拽着男人的腿。

  她说爸爸请你相信他,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好么?我也爱他,真的爱他。

  男人像石头一样伫立不动,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不轻信任何人。

  更何况对方是一个调酒师。他想单纯的女儿一定是被他年轻俊朗的面容所迷惑,所以才会沉迷进去。

  看着双眼红肿的女儿,他忍住心脏撕裂的疼。冷冷的对佣人说,把小姐扶到三楼的房间。

  求求你,爸爸,女孩绝望的声音久久回响起在空寂的房子里。

  三

  凌晨三点,酒吧里一片寂静。空气里残留着酒精,香烟,情欲,皮肤,香水的味道。

  这是属于黑夜的味道,泛滥的繁衍在这个城市的夜色中。

  祖收拾好最好最后一个杯具,然后关灯走向三楼的房间。

  祖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步一步的向三楼走去,楼梯转角的灯已经坏了许久。祖不想告诉老板,反正三楼只住他一个人。

  全身疲惫的祖只想快些与自己的床亲密接触。

  可是不知是这该死的钥匙还是门的问题。钥匙在锁洞里转动,发出吱嚓吱嚓的撞击声,但门却没丝毫动静。

  几分钟后,祖沮丧的沿着墙壁蹲了下来。

  祖感觉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具失去了控制的木偶,眼皮不睁气的合了起来。

  恍惚间祖听到楼梯上传来一些窸窣的声音响起,像一个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艰难的爬上楼。这种声音逐渐的清晰起来。

  难道这层楼还有其它人居住?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房门口犹豫了几秒钟后打开了房门。

  该和邻居打个招呼的。

  这个从未谋面的邻居:一个披着散乱长发,穿着黑紫蕾丝睡衣,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正缓慢的走到他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祖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被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

  祖张开有些干涩的嘴唇,努力的从喉咙挤一个发声词。

  但她似乎并没听到祖在跟她打招呼,又或许她根本就没留意到祖。

  她背对着祖缓慢的进行着一系列的动作,伫立,掏钥匙,开门,进入。接着那扇门又再次被关上。

  祖有些索然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看到她拿钥匙的手指,涂了一层艳到极致的丹蔻。

  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那出些凄苍艳丽的红,像血一般。

  一些声音像风一样断断续续的从那扇门里传了出来。

  抽泣声,散乱轻微的脚步声……

  间歇祖听到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许,许,许…………

  声音有时低沉幽怨,有时让人觉得撕心裂肺……

  祖在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中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自己的床上,此刻的他正面对自己的房间。祖在刹那清醒过来,他爬起来拿出钥匙,门轻松的被打开。

  祖这才明白自己靠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睡了一个晚上。难怪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

  祖想自己一定是做了个梦,可是梦的情节却那么清晰逼真。

  祖转过头,那扇门仍然紧闭,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门上的灰尘扑扑的掉落,在阳光里向窗外飘去。

  许,轩。

  轩,许,轩。

  不是许,她是在叫轩。

  四

  他看着她如溪水般清澈的眼睛。他说,其实至始至终我从没爱过你,从没。

  她笑,说你骗我,是因为我有一个有钱的爸爸,而他又刚好是你的老板吗?

  不是。

  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勇气带我离开,离开这一切对吗?

  不是。

  什么都不是,其实你还是爱我的对吧,我们一起逃离这一切吧。

  他想说我亲爱的女孩,我从来就不是王子。我只是为生活流离到这座城市而已。

  现实里,从来就没有童话的存在。

  他没有说话,反转身把她紧紧的拥在怀里。

  五

  仍然有人点“幻离”。

  祖盯着那些各式各样的酒发呆。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她手上艳丽的丹蔻,紫黑的蕾丝睡衣下面若隐若现的胴体。

  在祖回过神来时,一杯色泽晶透的鸡尾酒已摆放在他面前。酒的颜色呈现出猩红色,像血的颜色。

  “恭喜你,终于调制出幻离。”

  一个年轻的男声传进了祖的耳朵里,在与他目光相对时,祖感觉自己被电流击中般。

  他的面容尽然和自己如此相像。

  “你是轩?”

  “是的。”男子面带微笑。

  “这杯幻离是你调制出来的对吗?”祖一边低头擦拭杯子一边问。

  轩并没有回应,待祖抬起头时看到酒吧门口轩的背影。

  “幻离的配方,在你对面的房间里,衣橱下面第三个抽屉!”

  轩没有回头,祖听到他幽幽的声音穿过喧杂的人群飘进他耳里,像是从一个遥远的世界传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酒吧内的冷气太大,轩白色的T恤被撑得鼓鼓的,祖感觉他像一双张开翅膀的鸟轻盈的飞出了酒吧。

  轩的出现,就像午夜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孩的出现一样,突兀诡异。

  六

  他和他的目光相对,他四十几岁,他二十几岁。

  但他们的眼光中却有想同的倔强和坚持。空间聚然变得凝重。

  “你必须从她身边消失,彻底。”中年男人先开了口。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的推过去一张没有填上数字的支票。

  “数字可以由你自己填,然后你就远离这座城市。”

  “你一直习惯,也只会用这种方式处理问题,但这一次你估计错了。”年轻男子看了看那张支票,嘴角浮现一丝淡漠的笑。

  说完这句话后年轻男子决然的起身,离开。

  中年男子有些无助的看着那张纹丝未动的空白支票。瞬间他的眼里多了一丝不露痕迹的阴霾。

  他盯着年轻男子的背影喃喃自语。

  你也错了,除了这种方式我还有其它很多种方式。

  我怎么能,能让你带走她呢,八岁她就失去了母亲,她一直是我手心里的宝。

  我一直这样努力的赚钱,就是要让她过得更好。

  不能,不能,一定不能的。你休想带走她。

  七

  祖终于无法控制住那扇房门后面关着的诱惑。

  那天祖休息,天气阴冷,在傍晚时祖打开了那扇门。

  让祖感到惊讶的是,那扇落满灰尘的门居然没有锁,一开始他并不抱任何希望,只是试着扭动锈迹斑斑的把手。

  没想到门却被轻易的打开。

  房间内充斥着一股阴湿刺鼻的霉味,沙发和床被白色棉布盖了起来。一些陈旧的生活用品杂乱的堆放在屋子里,显然屋子的主人在离开时很仓促。

  祖小心翼翼绕过那些杂乱的物体,走向床头后面那面墙。墙面的表层,连同墙上那些发黄的照片上,都生出了墨绿色的霉斑。

  照片上的男孩和女孩笑魇绽放,如夏花般灿烂。女孩长着一双漂亮的杏仁眼,整个人散发着不染尘世的气息。

  而男孩的眼里却有一丝浅浅的忧伤。

  那个男孩和祖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他是轩。

  这个房间是轩的吗?那为什么这里是一幅被闲置许久的样子?

  窗外吹进来一阵阴冷的风,祖顿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来房间的主要目的。

  他急急的打开衣橱下面第三个抽屉,里面只放了一本泛黄的《圣经》中译本。在337页里祖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

  第337页描写到耶稣和门徒共进最后一次晚餐,配图上的耶稣显然洞觉即将降临的灾难,但却满脸淡定。

  祖把纸张折好放进牛仔裤袋里。然后起身再次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恍然间祖觉得女孩的眼角有一团霉斑似乎正在扩张。脸也慢慢的变得模糊不清。

  祖慌乱的逃离到自己的房间,急急的关上门。

  被长发遮住面容的苍白女子,墙上女孩如花的笑魇不断在他脑海里交织。

  那个梦里涂艳丽丹蔻的女子,会是照片上的女子吗?

  这房间即然是轩的,为何从没见过轩出现过在房间呢?

  慌乱的祖没有发现,通道尽头的阴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所有举动。

  八

  她满脸憔悴的出现在他面前,清澈的眼睛变得黯淡,头发散乱的披落下来,脸上有一道道被玻璃划伤的血痕。

  他心疼的用手把她的头发挠到耳后,他说傻丫头你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呢。

  爸爸把我关在房间里,他不让我见你。我很想见你,真的很想,于是就打趁俑人们都睡了时打碎玻璃窗翻了出来。

  他看着他公主一般的女孩,为了他却变得如此狼狈。

  也许他该听他的话,拿到一笔数目不蜚的钱然后离开。

  可是这时他只想带她离开,离开那个只剩下金钱的家。他想他会让她快乐,虽然他给不了她丰沛的物质生活。

  他说,你等我,我上去收拾一下东西即刻下来。

  她破涕为笑,说好的,我等你。

  他捏了捏他的鼻子,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污痕。然后转身上楼。

  她说我等你,她抱着肩膀,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萧冷的夜色中等了他一个小时。

  可是最后她却没等到他。

  九

  在其它附近的酒吧生意都处于萧条期时,七号公馆的生意仍然一如际往的好。

  许多人都冲着“幻离”而来。

  “幻离”是一种颜色红艳得像血的鸡尾酒,据说喝下去能让产生一种美好的幻觉:能让人忘却世间的所有烦扰,跨越所有的阻隔,到达自己想要的精神境界。

  调酒师轩再次在圈子里名声大噪(其实他们现在口里的轩是祖)。经常有人问祖,轩,你身边那个漂亮乖巧的女孩呢?

  祖不知如何回答,所以只好回以礼貌性的微笑。

  从一些客人的交谈里,祖才知道原来七号公馆是第二次开业,在暂停营业两年后。

  大部分的同事都是以前在酒吧的老员工,因为老板对员工一直很好,所以在重新开业后才能把他们重新召集回来。

  难怪他们看祖的目光如此怪异,也只有他们才分辨得出来,祖不是轩。

  那么三楼的房间一定是轩的了,为何老板一再吩咐自己不要打开那扇门呢?

  轩自从那次出现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他现在到底在那里呢?

  十

  祖又开始做重复的梦,许多破碎的场面,像被打乱了秩序的电影境头一样出现在祖的梦里。

  长发披散的女孩在夜色中不断徘徊,艳丽的丹蔻和“幻离”杂糅成一片血的颜色,男孩匆匆上楼的脚步声,接着是来路不明的杂音,好像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再接着是几个人慌乱觉重的脚步声……

  祖的眼前开始一片模糊……

  祖只觉着头痛欲裂。

  对面的房间又开始断断续续的传来一些声响,祖摸索着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他屏住呼吸打开轩的房间。

  女孩依然是黑紫色的蕾丝吊带睡衣,长头发仍然遮住苍白的脸部。

  她先是呆呆的望着墙上照片,接着发出轻微的笑声,但过了一会却又开始低低的哭泣。

  她的口里仍然叫着轩的名字,轩,轩。

  聚然间女孩突然跪在地板上,不断用指甲抓自己的脸。一滴滴暗红的液体顺着女孩的指缝不断的滴落到地板上。

  祖正在愕然时,女孩突然转过身面对他。

  祖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像水流一样强劲的冲击着他的身体,瞬间他便在这股冲击力中失去了知觉。

  他看到一张一双布满血丝的空洞幽怨的眼睛,以及一张变得像棉絮般破碎不堪的脸庞。

  第二天祖醒在轩的房间里,没有女孩,但地上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却清晰可见。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梦还是真实的发生过。

  祖的额头泌出一层细密的汉珠。

  是时候弄清楚了,关于这个房间的秘密。

  十一

  祖和那位快五十岁的男人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现在他的身份是祖的老板。

  两年前这样的场景也发生在相同的地点,只是现在年轻的男子换了是祖。

  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两鬓已增添了不少白头发。

  事隔两年,他再一次坐在相同的位置面对不同的年轻男子,他们有着几近相似的模样和眼神。

  “当初为什么你会不惜重金聘到酒吧做事,其实你出的价钱完全可以请到更好的调酒师。”祖不解的看着他。

  “我只想唤醒女儿的一些记忆。”他拿起没放糖的咖啡抿了一口。

  “是因为我长得像轩吗?”祖直视对方。

  “是该把事实告诉你了,不过在这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祖跟在男人身后上那辆黑色宝马。

  十二

  男人的车在十几分钟后驶进一个高档别墅区,区里种了许多珍贵的花草,有大的游泳池和全套完善的休闲设施。

  车子驶进七号楼的车库,依旧是七号楼,只是装修显然比七号公馆所在的区华丽许多。

  在花园里祖和男人一起停了下来,祖看到男人的目光里,带着疼惜和怜爱。

  循着他的目光,祖看见一个女孩清秀的背影。长长的头发柔顺得像绸缎一样。她正蹲下身认真的侍弄一株勺药。

  祖望着女孩的背影若有所思。

  潜意识里祖感觉到有些期待与女孩正面相对,但他又害怕她的转身。至于到底害怕什么,祖也说不清楚。

  男人轻轻的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轻柔的说:朵儿。

  女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

  祖的心急速的沉落。

  女孩的脸上有许多条深深浅浅的青紫色伤口,显然是被抓伤的痕迹。她是轩房间里照片上的女孩。

  那双的大大的像是噙了眼泪的杏仁眼有些惶然,有些忧伤。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曾经受到惊扰过的小鹿。

  女孩伸出手:“你好,我是朵儿,你是祖吧。听爸爸提起过你。”

  祖有些不知所措。

  他愣愣的望着那双手,手指上那层艳丽的丹蔻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祖面前的朵儿,是个正常且鲜活的女孩。

  她不施脂粉,但手指上却涂着艳丽的像血一样丹蔻。

  那个午夜里出现的面色苍白的女孩,手指上也是这种颜色的丹蔻。

  朵儿在祖的目光中低下头去。她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声音有些无助,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手指上涂这样的丹蔻,就像我也不清楚自己脸上那些来路不明的伤口一样。

  眼前的朵儿,让祖觉得疼痛。

  有些痛,让人明了,知道它的来处。

  而有些痛,却像地层底下涌动的水流,找不到源口,也不见痕迹。只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涌动,没有前兆的侵噬着我们身上的神经。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和祖。

  然后他说乖朵儿,我和祖还有正事要谈,你和祖改天再聊吧,明天我会去市场给你买你要的水仙。

  好的,爸爸。

  女孩望着祖离去的背影,眼里掠过一丝仿徨。

  她以前见过他吗?

  也许是真的见过吧,在某个人潮汹涌的街头,或者是在午夜的梦魇里。

  她笑着拍拍自己的脑袋,蹲下身继续侍弄那株勺药。

  十三

  男人和祖站在效外的一片荒地上。

  这里长满了茂密的杂草,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在杂乱的草丛中努力的绽放。风一阵一阵拂过草丛,似乎想要揭开一些被隐匿起来的真像。

  天空大块大块的阴霾急速的移动着,一丝阳光正竭力穿透云层欲抵达地面。

  男人拿出烟递给祖一支,然后迎着风点烟。

  在吐出一口烟后,男人开始缓缓说话。

  七号公馆,朵儿,轩,男人的过去,三楼的房间。在男人的陈述中像电影境头一样重新呈现在祖的面前。

  朵儿是男人唯一的女儿,在八岁那年就失去了母亲。

  朵儿的母亲死于肺癌。如果当时他具备好的经济基础,那么妻子的病情就可以暂时延缓一段时间,也有痊愈的可能。

  可是那时男人还是一家公司到处跑单的业务员,他和妻子都是从贫穷的山村漂泊到这座大都市的。

  看着妻子日益苍白的面容和医院的催费单,半年来他几乎没睡过一次好觉。但在妻子面前,他仍然一副欢喜的样子,并允诺一定会让她好起来。妻子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他的手,说我相信你。

  可最终她还是离开了,医院通知他过去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她垂到床边的破碎手腕。破碎的输液瓶玻璃明晃晃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一定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摔破了它吧,而那个时候正值医院午休时间。他无法让她住条件更好的医院,所以他没有埋怨护士。

  朵儿站在一旁,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他用手捂住女儿的眼睛,他说朵儿乖,妈妈只是去了天堂,会有很多和你一样可爱的天使陪着她的。

  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们了呢?

  几颗炙烫的眼泪从他的面颊滚落。他在妻子的遗体前发誓,一定尽全力会让朵儿过最好的生活…………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这中间的辛酸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十四

  朵儿十四岁那年,男人在高级别墅区买下了七号别墅,只因为朵儿对他说了一句爸爸这里面的花好漂亮。

  只要看着朵儿如花的笑靥,在生意场一切不如意在刹那全都烟消云散。

  可是朵儿的笑容却越来越少了,脾气也一天天变得怪僻,整天缠着他要陪她玩。

  他说朵儿乖,爸爸有事要忙,然后转身扔下大声哭泣的女儿转身离开。女儿的哭声像针一样刺痛着他的心。

  他要怎么告诉他,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里,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她过上锦衣华食的生活。

  他又要怎么告诉她,她是他的一切,他有多么爱她。他也想每天陪在她身边,可是他却绝对不能放弃这些年来他的苦心经营的生意。每当想到妻子离开的那幕,这种信念就更加坚定。

  他宁愿让女儿恨他。

  朵儿十七岁那年他买了更为高级的别墅,七号楼被空置下来。精明的他利用七号楼开了一家酒吧,取名七号公馆。

  剪彩那天酒吧所有的员工都在场,朵儿也去了。在宴会上轩看到那个精灵般的女孩,大大的杏仁眼像是噙了一汪泉水般。她茫然的蜷在沙发上看着穿梭的人群,一脸的郁郁寡欢。

  轩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她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他说嗨,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输了的就一定要笑……

  男人从佣人的口中得知女儿最近有些怪异,每天很早出去,到很晚才回家。而且从来不要允许司机接送。而且一直不笑的她在最近经常露出笑容……

  男人目光沉郁,他推掉了一个礼拜所有的行程。

  他站在酒吧门口,看到女儿站在轩的身边帮他擦试杯具,拿冰。脸上绽放着如他这两年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忍住想要走上前去的冲动,默然的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吩咐佣人把女儿锁在了房间…………

  在这段时间里七号公馆多了一种新的鸡尾酒叫“幻离”。

  但不久后七号公馆却大门紧闭,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据说七号公馆的暂停营业,是因为酒吧老板的女儿患了一种奇怪的病。需要到国外治疗。

  而此后的两年里,再也没人在这座城市看到,七号公馆的调酒师轩。

  十五

  原来午夜出现的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孩,并不是鬼魂。而祖,也并不是在做梦。只是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是在做梦而已。

  那个女孩便是朵儿,在轩不告而别后不久,便患了严重的精神病。

  男人带女儿到国外治疗两年后重新回国,第二次开始经营七号公馆。

  其实朵儿并没有完全痊愈,虽然他请了最好的医生为她治疗。

  现在的朵儿白天是正常状态,但有时候午夜她却有梦游的习惯。在午夜她的记忆会间歇性回复到母亲离开时的场景,还有轩房间里那片殷红的血……

  医生说这是一种怪症,无法彻底根治。

  难怪祖会在午夜看到那幅诡异的画面。祖顿时明白了,朵儿为什么会不由自主的在自己的手指上涂艳丽的像血一样的丹蔻……

  朵儿每次梦游时男人都会派人跟在她身后,有时是他自己。

  那天他在走道的尽头目睹了祖的一切举动。

  十六

  地上落满了一地的烟头,灰烬在风里四处飞散。男人说完这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睛穿过荒地望向没有尽头的苍穹。

  一切似乎真像大白。

  一阵风吹过来,男人的头上露出几根白发。

  祖微笑的看着男人。他说你好像私自更改了一些环节,轩并不是不告而别,而是死在七号公馆三楼的房间里。

  男人惊愕的转过头看着祖,眼里有一丝慌乱,但转瞬却恢复平静。

  那为何轩房间里的物品会保持原有的样子呢。

  因为朵儿的到来,那些杀手在处理完尸体后便没有时间处理房间的屋品。第二天一早你便订了到国外的机票。而轩,只不过是流离在这个城市罅隙层里的弱者。他用的是假身份证,来路不明。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到这座城市,也有很多人离开。

  我相信上天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这个世界还是有公理存在的。

  男人像散了架一样蹲倒在地上。

  十七

  女孩在七号公馆的楼下不断俳徊,一个小时后她终于按捺不住走上楼去。在上楼梯时她的心跳猛然加快,一种不好的预兆向她袭来。

  她加快脚步推开轩的房门,那片殷红让她一阵眩晕,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红,她看到母亲紧闭双眼躺在这片红色的海洋里。

  窗户是开着的,轩却不知去向。

  轩,轩,轩……

  轩的房间传出女孩撕裂般的哭泣……

  她并没发现,她在出门时已经被自己的爸爸跟踪。就是他,在她赶到七号公馆之前提前打电话通知几个人到了那里,他们是去结束轩的生命的……

  十八

  两年前七号公馆调酒师失踪案在两年后真像大白。

  轩的尸骨发现于效外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下面。

  当警察把锃亮的手铐带上男人的双手时,男人的双眼陡然变得空洞茫然。他在嘴里喃喃的说,我不能失去我的朵儿,不能,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休想……

  祖在喧杂的人群里看到了轩,依然穿着白色的T恤,风灌进他的身体,祖感觉他像鸟一样即将要飞离。

  祖,朵儿就交给你了,而我,是离开的时候了。

  待祖回过神时,已经不见轩的影子……

  天空阴霾散尽,阳光普照。但风里,却夹杂着一丝来路不明的伤感……

  后记:

  一个僻静小镇上的一个小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都是些常见的:茉莉,苍兰,月季,忘忧草……

  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子面容安祥的坐在竹制的藤椅上,阳光轻轻的抚过她微仰的面颊。

  朵儿,来,把这杯牛奶喝了。

  一个男子温顺无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乖顺的转过头去,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眼像泉水般清澈。

  她说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幻离”的酒,我前几天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有一个专栏介绍这种鸡尾酒,说是能让人喝了能忘却所有烦愁。

  男子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傻瓜,那都是一些人杜撰出来用来骗钱的。再说我们也不需要这个不是么?

  是的,我们不需要呵呵。

  一切都过去了。 而“幻离”,永远都只能是属于轩的秘密。

  也许很多时候,忘记,比记起,更容易让人幸福……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七号公馆

作品魅力

帮助

其他小说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