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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浓苔又滑

作者: 太平制胜 完成状态:已完结

露浓苔也滑

  妈妈一手提着一篮子青皮萝卜,一手提着网兜,网兜里装着两斤笔杆蛏子,往下还拉拉着汤,上边还放着一捆韭菜。我们村很大,因此五天赶上一个早集,大家备下五天用菜或用品。
 
  新太阳射出耀眼的光芒照在妈妈的脸上,熙气扬扬。这是,秤杆大叔扛着锄头从胡同里拐了出来,见迎面来了妈妈,两只绿豆眼迅速透了神,甜椒鼻子向上嘴唇一探,把锄头向墙上一卡,吓小鸡姿势去搂抱妈妈,“嘿嘿,这下得叫我亲亲了!”妈妈无能为力地向后梗着头躲闪,只觉烟唧唧,冷呼呼,肉嘟嘟……,妈妈用脚踢蹬。秤杆大叔松开手,朝地下“呸呸”两口,“嘿嘿,你还当我真亲你。”
 
  “你这该死的,叫秤杆子撅破你绿豆眼。”
 
  据说秤杆大叔过去做买卖会耍秤杆子,所以人们简称他“秤杆”,也有叫他“小鬼”的。
 
  “小鬼,小鬼,让你家祖祖辈辈当呆子……”妈妈不解恨的骂着,声音在胡同里荡出回音。她两眼眯缝着,骂起人来,声调慢,音色滑润,不知道的人还当她在说笑呢。
 
  取闹逗乐,妈妈轻易不翻脸,为此老少爷们愿意跟妈妈开玩笑。
 
  “招星,再见。”秤杆大叔扛起锄头,小绿豆眼非常有神的发着亮,向妈妈摆了摆手。
 
  “你死地里,今天别回来了。”妈妈气急败坏的站在那儿,仍然一手提着篮一手提着兜,嘴两角冒出了白沫。
 
  几个看光景的小孩笑嘻嘻的朝妈妈:“招星、招星……”
 
  其实妈妈的名字叫招月,生产队里干活互相起外号叫,村支书老婆向一群娘们下命令的口气:“以后就叫她招星。”不知是高兴还是感激,妈妈笑出了眼泪说:“招星比招月好,星星多。”
 
  因为是村支书老婆起的外号,大家乐意叫,妈妈乐意听,书记老婆很开心,为此妈妈跟书记老婆也就更亲密起来了。
 
  妈妈中等身材,穿衣很和体,给人一种干净利索的感觉。不过就是吃起东西来没嫌弃的,什么狗舌头、猪鼻子、发霉的干粮、变馊的菜,只要能咽的下,妈妈都不轻易扔掉。
 
  于是,妈妈回到家,放下网兜,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白底兰花的瓷盆,脸色很严肃,刚才的秤杆大叔好象根本就没出现过,认真而虔诚的从网兜里把大个的、光滑的蛏子捡到盆里,然后乐颠颠地向书记家送去。前天妈妈从书记老婆嘴里听到他大儿子最爱吃蛏子。
 
  书记老婆开了门,见妈妈端着一小盆蛏子,也没客气的叫妈妈直接倒进锅台的大碗里。由于碗小了点,蛏子掉出几条,妈妈小心地拣进去,蛏子那软软的、米黄色的肉腚、凉丝丝扫着妈妈的手,妈妈生怕蒸发了似的,迅速将手指头放到嘴上舔了舔。因为太鲜了。剩在网兜里的几根小的和破碎的,妈妈做进了面条里,和家吃的都叫鲜,那书记家的儿子吃了一定鲜的乐颠颠的吧。
 
  妈妈哪里知道,她前脚走,书记老婆后脚就端着蛏子倒进了厕所里。
 
  “怎么样?”
 
  妈妈往书记家门走多了,进出很熟练,书记老婆那口土洋结合的腔,妈妈也学来了一些,,教训我们时也说:“讨厌,到一边去。”
 
  “什么怎么样。”书记老婆对妈妈说话就像对她小儿子一样熟,不见外的很。
 
  “蛏子还鲜吧?”妈妈眯着细眼,不好意思细问。
 
  “哦,你走了,狗跑进来拱翻在地上,叫我倒进茅坑里去了。”
 
  “啊!真的?”妈妈直奔向茅坑。
 
  啧啧,一根根经过妈妈手挑选出来的蛏子横七竖八的躺在粪堆上,有的伸出了舌头,有的掉出了尾巴。
 
  这是两块钱的东西,妈妈的眼圈红润了,真想跳下去捞上来,脏不要紧,洗一洗还可以吃。
 
  “招星”
 
  “哎”
 
  “我还以为你掉下去了。”
 
  “没有,我撒了泡尿。”
 
  妈妈拽了拽衣襟,像是刚提上裤子。
 
  “这蛏子是我那二小子到他舅船上拿的,明天再叫他去拿,反正他在家里也没事干。”
 
  “也行,你叫他从船上拿了直接送过来。”
 
  书记老婆正在择芹菜叶,妈妈也蹲下来择,瞅了瞅书记老婆的脸。
 
  “嫂子,叫俺大哥给我那大小子找个工作。他那样子出力的活干不了,最好弄个工人干干,帮我挣两个钱,下边还有两个闲吃饭的。”
 
  书记老婆低着头没吭声,脸色很好看。于是妈妈就象孩子撒娇一样:“求求你,我的亲嫂子,俺大哥眼面宽,一句话就成。”
 
  “你大哥正事都够忙的,哪还顾上这些。”
 
  “不急不急,空闲再办。”
 
  妈妈听出了书记老婆的音调,浑身激动,充满了希望。
 
  忽然一个声音:“喝水——”
 
  “我去。”妈妈跑进了里屋。
 
  书记丈母娘,也就是书记老婆的亲娘,半身不遂,常年炕上躺着。每当妈妈抱着她替换尿布时,她就象小孩一样泪流满面,口词不清的咒自己快死,少给妈妈添麻烦,妈妈则一声不吭的把排泄物拿掉,比伺候自己的亲娘还耐心
 
  这天,书记丈母娘真的死了。
 
  出殡时,人马就象一条长龙:哭的,看的,从大街这头扯到大街那头。书记老婆被两个亲戚搀着,一把鼻涕一把泪,身后跟着一群白衣妇女嗷嗷而泣,在这之后是些远房亲属,不穿白衣,其中最悲痛的要属妈妈了,她嘴里在喊着大娘,一声叫着一声哭着,她没有人搀扶,两只肩膀向前兜着,好伤心好悲哀,真不知我姥娘死了她会哭成什么样子。
 
  “喂,招星,你哭谁啊?”
 
  看光景的人在向妈妈起哄。
 
  “真恶心,舔屁股,也不能这样下作。”
 
  这时飞来一把沙子,多亏妈妈闭着眼,落在头上。书记小儿子很精明,别看年纪小,他不上前哭姥娘,而是跟在队伍后端,他激灵地向投沙子的方向寻觅,看光景的人马上寂静下来,然后他上前搀起妈妈,两眼则炯炯地四面观望。
 
  “得了,得了,别犯红眼病了……”
 
  刚才扔沙子的地方又骚动起来。
 
  “人家这也是能耐,让你舔马屁你还不会哩。”
 
  “是呀,他大儿子前几天安排到县厂当合同工去了。”
 
  “是吗?”
 
  “哦,真不简单。”
 
  孝队继续前进,村头停着的汽车响起了引擎声。
 
  扬沙子一事书记很是恼火,他问妈妈是谁干的。妈妈说没看清。妈妈低着头感到很委屈。嘴里嘟念:“要说,我不该送殡,可是我经常来,又……”妈妈真聪明,刚要说伺候,马上改嘴道:“又老是到大娘屋里去,怎么能不想呢……”
 
  “这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书记很有威,领导千户村的人,妈妈就像学生见老师一样的感觉。
 
  “你家二小子多大了?”
 
  “到年正十八岁。”
 
  “镇办厂子最近招工,叫他去吧。”
 
  妈妈可从没给二哥求情,因为大哥的工作刚刚解决。这时的妈妈脸涨的通红,她舔了舔干起皮的嘴唇,深深地向村支书鞠了一躬。“大哥谢谢你了。”抬起头正面盯着书记那张老阴天似的脸。“老二去,不能给你招闲话吧?”
 
  “去就是了,我现在说得还算数。”
 
  妈妈高兴的又是买葵花牌香烟又是买高粱烧酒,忙得不亦乐乎。也巧又碰上了秤杆大叔,秤杆大叔真的不愿再理妈妈了,朝地上“呸呸”两口,怒气冲冲就走,妈妈愣了一会,鼻子一酸,立即跑上前拽住秤杆大叔后衣襟,恳求地:“到我家坐坐。”
 
  “不去!”
 
  “我有话跟你说。”
 
  “哼!你现在牛的很。”
 
  “我不放你。”妈妈耍开了孩子般的赖皮。
 
  秤杆大叔一进屋,看见有烟有酒问:“有客?”
 
  “有,就是你。”
 
  三杯酒下肚,秤杆大叔满脸发紫,妈妈没喝酒,脸色蜡黄。
 
  “大叔,我总得为孩子着想啊,我委屈算什么,你看不惯我,我还要损你呢,象你这么精明的人,结果三个孩子都下庄稼地,现在是有权有能耐人的天下,老实巴交弄庄稼,有什么出息……”
 
  大叔的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两只粗糙的大手使劲抹,其实他不想叫妈妈看见他的眼泪。
 
  如果妈妈上过学、或者上大学,那么妈妈说不定能发明一种拉长线的导弹什么的,因为妈妈的脑瓜很灵光。
 
  妈妈不再给书记家送蛏子了,而是努力地干活,特别是脏活累活。书记老婆的脚崴了,那么妈妈就背着她上卫生所。可是说三道四的脏话也随着妈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因为我在长大。
 
  那天早晨,妈妈叫我到井台上刮青苔,我害怕:露水太大,青苔太滑。妈妈把我弄一边,自己蹲下来刮,嘴里骂我不懂事。说是书记家狗病了,就用这下上露水的青苔能治好。
 
  “妈妈,我不让你去书记家!”我的声音干脆而洪亮,而且很坚定的声明,长大不要学哥哥去当工人。
 
  妈妈站起身,把手里的铁片往地上“咣”的一扔,翻手朝我嘴上抽了一巴掌。我没哭强忍住泪水。妈妈愣了一会,然后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直觉妈妈的身子在颤动,那带着温度的泪水打在我额头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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