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会议结束了,除了上半年工作总结以外,还有议题是并县后的有关事宜。俞成龙说眼看三义屯、大佳河等学校就要归我县管了,大家要做好与他们共事的准备,比如说教师调动呀,教学交流呀什么的。把要做的事情估计的充分一点,让他们的教学质量也提高一步,都是我们的后一代嘛,让他们也尽量接受良好的教育。新民的校长李如伯说毫不容易才从山沟里跑了出来,古人也说“人瘦下平川,牛瘦进山谷”呢,这儿的人谁能进那个旮旯角儿?干脆把他们都搬出来吧!也省得我们操心。大家都报之一笑,说怪话的歪种那儿都有,没有还真寂寞,但这得分谁说,得是那种大家公认的炮筒子一类的说,否则可能就是思想问题了。不过这也确实是实话,已到了平渡的,不一定愿意去,除非不得已。大家已经习惯于这儿方便的交通,比较畅达的信息。但文思济听了以后心有所动,那年光复,他是不想离开的,但有不少人相继离开,还有妻子坚持离开,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的。剩下的人们也舍不得他走,说先生去的那个地方连个泥鳅都没有,干嘛要走啊,您这一走孩子们谁教?那时他想留下了,但英锦坚决要走,她说这回回来的是原来游击队那伙人,还有苏联人,他们来了是要搞清算的,您等着挨收拾哪?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话是对的。但他还是不能赞成她的这种做法,在他来说如果自己做错了,那应该承担责任,而不是躲避。在风暴中经得起推敲,那以后就坦荡了。而这么一躲,永远是一个债。而自己现在回去教学的话,受文教科的委派回去,那是不是可以心中坦荡?当年是走了,这回不回来了吗?没什么问题的嘛。英锦说过,潮头来的时候应该先躲,风头过去就好了。现在风头已经过去,即便再审核他也不会有什么历史问题,这不是回去的最好时机吗?他想回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度晚年,那么,清河那样地处偏远民风淳厚的地方是最合适的地方,再加上他在伪满时期的事他们都知道,不会总疑心他有过什么事情。文思济便说我倒是愿意去那个地方,只是怕他们嫌我老。李如伯说您不是从那儿出来的吗?干吗要往回走?文思济便说当年刚光复,不是乱吗?再说大家都要走,我认为是早晚都要走的嘛!没学生我教谁去呀?所以到了人多的地方。李如伯说您走了中心校不也得搬走吗?您可行行好吧,别让我们跑三百里地开会去,又是坐车又是座船的您要累死我们吗?为了我们您也千万别走。文思济说我一个老头子干一辈子吗?我这一走可以给年轻人腾出地方,中心校由你们当家。李如伯说您可不要埋汰我们,我可不想担撵您的罪名,把中心校长撵到山沟去,自己坐那把椅子,这样缺德事谁能干出来?文思济说我是自己走的嘛,也不是你们撵的。李如伯说人们信吗?肯定得说是我们这些不良分子把您给挤走了,你们说呢?校长们说那是的,你跑不了是第一个被骂的。李如伯说您听见了吧?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俞成龙一开始还真动了心,原来他也想到过一旦并县可以考虑派文思济到清河的事,这会文思济愿意去这倒是个好事情。但一听校长们的话,如这样做了,还真有些嫌疑。他便说到现在还不是谁去谁不去的时候,去,恐怕也不是老先生您,现在主要是心里有所准备,免得打无准备之仗,估计并县以后困难会有,但形势还是乐观的,县大了,人多了,学生多了,这不是好事吗?校长们也都跟着笑了,扩县了,说不准还真有好事情,比如这么个大县,国家也许看重什么的,水涨船高,兴许大家都得到点好处。
会议一结束,俞成龙叫文思济留下,说我要到清河各个学校去看看,您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您那儿熟悉。文思济说太好了,我也想到老地方看一看呢。俞成龙说那好,麻烦您老先生了,那我们明早就动身吧。文思济满口答应,高高兴兴走出办公室,校长们问有什么好事?文思济说没什么,科长问村里给学校修校舍的事情。
文思济心中高兴,他想俞成龙要他陪他去决不只是要向导,怕是自己去清河有眉目了,这是正式去之前的准备吧。离开清河七、八年,也不知那儿的消息,但故旧依然在,正好去相伴度晚年吧。
他回家告诉要去清河一趟,给科长当向导,不知能不能弄点大麻哈鱼皮子,许兴有殷实,备不住有点。英锦也很高兴,说大麻哈鱼先不急,您得先把钱要回来,这么些年了,我们不去,人家也不给,借前都说怎么怎么还,等用完了能不还就不还。
文思济哼哼答应着,但心中却已投了个否决票,解放前的钱还想要回来,怕是连门都没有,何况他还想回去呢?他想起古人买义的故事,我何不也来个冯谖烧帐呢?但一想那也太张扬,不要就是了。所以文思济一没说不要帐,也没说他打算回去,他知道英锦是不会同意回去的。他尽量打哈哈,忙着打扮自己。他找了件半旧的短袖衫和一条短裤,再找了顶圆顶草帽戴上。
“要出门了,穿件新衣服啊。”英锦说道。
“不要,我看俞科长那么俭朴,不好意思穿太好。”
英锦不吱声了,兴许丈夫是对的,不能太扎眼了,何况要要钱呢……
文思济最后找出一个日本军用水壶,这是他家两件战利品中的一件,另一件是钢盔。当年日本人撤走,大家都去捡洋捞,他家却没人能去。后来在搬家的路上捡到这两件,用着也挺好。光复后一段时间,文思济又拉脚又开荒,少不得背上这水壶。至于钢盔更不错,把它坐在盆里装上炭火当烤手炉用了。
挎上水壶,再扎上一条毛巾,文思济很满意了。
“我这一行装,像个运动客吧?”
“像,像个马拉松冠军!”英锦嘲讽似地说着,心中却不免酸楚,这几年先生可就见老了 ,她想起当年来。那年她丈夫被反日会的人打死了,硬说她丈夫是汉奸。后来日本人来了,跟着来的是干归顺游击队的汉奸工作班,那帮家伙来了以后看村里有这么多年轻妇女,一个个忙着找女人。那时她也被一个人缠上,不知该怎么脱身,嫁给汉奸不光采不说,这些人哪是能托付一生的人哪,吃喝嫖赌的。正在这时先生到她们村教学,虽年过四十,但人还不显老态,西装革履,稳重大度,一下子成了村民议论的中心。她以前在河沿时在先生那儿上过几天学,知道先生的为人。虽然年差二十,她还是嫁给了先生。乱世孤女,不能不找一个可靠的人做依靠啊。过去的日子过得还算是美满吧,只是以后的日子不知会怎么样……
文思济到县城,见俞成龙已在车站等着,俞成龙今天穿着有些发黄的军衬衫和发白的军裤,脚上穿着补了后跟的运动鞋,肩上挎着军用包,一看就知道是当过兵的人。
“先生还带了吃的吗?我可是什么都没带呀。”俞成龙看文思济带着食品包,便笑着说道。
“够我们两人吃的了,我有家的人理应带着,外面的东西我也吃不惯。”文思济忙答道,其实他本来是不想带饭的,饭店不还活着呢吗?带的哪门子饭?英锦还回忆起小时侯在江口镇吃涮肉吃饺子的事情,说您去可要尝一尝。文思济说俞科长可不一定吃馆子,我就别装阔了,论钱我也不及人家呀,你还是给我带饭吧,油腻腻的也没什么好吃的,吃啥不如吃大米饭。
俩人便坐上去江口镇的公共汽车,不到中午便到了江口镇,见天色还早,两人便商议去关帝庙里去看看,然后就到江边吃饭,搭乘下午的江轮。俞成龙小时侯就知道江口镇有关帝庙,但一直没能来,也是不能来了,父母是没那个心思,他一个小孩也没说话的权利。所以他刚来就闹了个笑话,那以后他也没跟同志们提过去看江的事,也没抽出空来,今天来了不能不看。而这一看,也没什么好看的,大江南北,甚么阵势没见过?就这几个泥人儿不说不笑的。不过,这也算当地一道风景,任职之地,现成文物,从这一意义上还是能慰籍人。在众人物中,他比较喜欢吕布,造型年轻啊!
文思济倒是一脸的敬佩,叹声不绝。他也是头一次来关帝庙,当年他是经过这儿去清河,但过得匆忙,没能来庙里。
“先生喜欢三国人物?”俞成龙想起那天文思济引用刘备的话。
“是啊,卫国御敌,将如长城啊!无他们胆略勇武,哪来的国泰民安哪?所以我给儿子起名叫勇,也不度孩子是不是那块料,聊以尉籍吧。”
俞成龙点点头,但又不无讽刺的想,难道他们想成为国家元勋吗?想到文思济参加过独立运动,想来是有些血性的,有点雄心壮志也说不准,人嘛谁没有点志向,只是能不能做到而已。说话间中午时间到,两人便走出庙宇来到大街。文思济想是不是该请俞成龙吃馆子,早知道俞成龙不带饭,他也不带了,挺老的人,不聪明的耍聪明,结果聪明过头了。那年他从江口过,还真没注意过什么馆子。他们是上船吃的饭,吃的是江水炖鲤鱼,当时他要大麻哈鱼,人告诉他吃大麻哈鱼得等到白露以后,现在七月哪有?您想吃,您到时再坐我这趟船,我候着您。他说好好好,就这么约定了。不过那也是说说,以后再也没能坐上船,成家教学,哪有闲功夫?他看看哪儿有馆子,却左看右看找不到,再看俞成龙,目不斜视向江边走,没有找馆子的意思,他也只有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江边,面对江水坐了下来。江上有几只木船,有几个人在上面吃饭。文思济只有硬着头皮把食品包打开,把炒饭、煎鱼、鸡蛋炒酱、黄瓜葱蒜辣椒摆了一地。以为俞成龙没带饭呢,没曾想他包里也带着饭,不过是食堂货,熏肉肠片和大馒头。
“先生,可真够丰盛的,有家是不一样啊。”
“科长家属怎么还不过来?”
“内人在哈尔滨住惯了,还有孩子的上学什么的……”
“官身不由己,”文思济叹道。他想起自己,伪满时期行的是教师轮换制,三年一调动,所以他也经常一个人在外跑。结果不免有些闲话,说老师是文雅,但先生家什保不齐不文雅。好在英锦不怀疑他,没酿成什么家庭不睦。今天看来当年人们往那头想也不能甚怪,他今天看俞成龙独距便担心其长年节欲,尽管自己也曾经做到过。
一会儿,江轮开了过来,两人登上了轮船,船驶入主航道,对面伊曼街区的楼房也显得越来越清楚了。船行之数里,对面开来了苏联客船,他们一贯的做派,甲板上尽情拉琴唱歌跳舞。两船相遇,各自鸣笛致意,两国乘客也都欢呼招手,友谊之情溢于言表。俞成龙也很兴奋,他是第一次看见两国人民的这种交流的。在他的心中对苏联的感觉很微妙,他知道他家当年是为躲避十月革命逃到中国的,后来离开东安镇也是为了躲避苏联人。那年,苏联人不知为什么突然翻脸,从江那一边杀了过来,抢商店,砸监狱,吓的人们没命地逃。尽管他们没到俞成龙他们屯里去,但从苏联过来的那帮人从此如坐针毡一般,这老毛子从来就拿规矩当狗屁一样,哪天要是疯过来,拿你逃跑的事清算怎么办?就这样,他们又都搬家,大都去了齐齐哈尔那儿。光复后,他因和地下组织有过关系,被推荐到苏联卫戍司令部工作,有一天他亲眼看见老毛子盘问一个朝鲜族,原因是他的俄语很地道,怀疑是苏联逃跑的白匪。那时他心中一震,自己家虽不是白匪,但不也是不能和十月革命共存亡的吗?想到这儿,他也不免心中之气短一截。当然自己现在是一个较有成就的革命者,现在又到与老大哥隔江相望的地方工作,说不定有那么一天自己到苏联去,在老大哥面前也风光一回。他想,当年他家如不离开苏联,他自己现在会怎么样?也许在苏联三十年代把远东苏居朝鲜人迁到中亚的时候也被迁了吧。那么,自己会成为革命者吗?当然会。自己虽然因父母对革命的不了解而生在封建的中国,但自己在日寇占领时期就便投身到革命,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当然,如果自己在苏联,也许成就会更大一些。
“海参崴呀,浪大风又急,哈巴罗夫斯克呀,寒风刺入骨……”
旁边文思济在低声哼着歌,俞成龙回过神来,这歌他小时侯听过,还有好多在沙俄时期的歌,都是唱移民的苦难的。就是现在两边一望,苏联那一头板房整齐,而中国这一边泥房歪斜,建设好国家的重任就落在了革命者的肩上。
“先生您看这江岸比以前有变化吗?”
“别的看不出来,就是山上的大烟花不见了,我去清河是二十年以前,虽说大烟是害物,但满山花开那也真是一道非常美的风景。”
“是啊,有毒的东西往往是好看的,”俞成龙若有所思的,他想起文思济的夫人是割烟手,备不住和丈夫炫耀过吧。
“这烟上的活,您试过吗?”
文思济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手把儿,要是干那一行,是要让雇主拿烟头打的。”
两人相对哈哈笑了起来。
“可内人是个有名的飞刀手,只是我娶她的时候她已不割烟了。”
“为什么呢?”俞成龙想她们是不是良心发现而抛弃这害人的行当?
“日本人来头两年还是种烟的,但后来就不让种了,毁了烟地,还挨打,明面上没有烟地了。”
“可烟害没禁止住啊”
“那是当然,他们做的是表面文章,据说深山老林多的是,但总不能撵到深山老林给人割烟吧?”
“ 所以真心禁烟的还是**,烟有害无益,对广大劳动人民来说靠它也是挣不了钱的。”
“是啊,”文思济连连点头,“内人就有深切体会,她说每年都心想今年不去,因为 一天天累得要死,还有对烟的憎恶和负罪感,但到时候大家都去,也就坐不住了。所以没了烟地,就跟拔掉了病牙似的。”
“是啊,我们从旧社会过来,都走过一段错误的路程,所以需要思想改造。”
文思济点点头,俞成龙这句话中暗含点拨的意思,割烟是为生计而无入歧途,那么,自己没割烟,但在日伪学校就职了,那不也是苟且偷生吗?错,已是错了,但不知怎么补救。
俞成龙也在想心事,他知道自己应该改造文思济,怎么改造他还没有准谱,但一点是明确的,让他认识到**才是中国的主宰。这一点文思济也不一定不明白,就战争年代而言,而对于未来,他能不能一切按党的意思来?
一路上江风习习,波光粼粼,沙鸥随船滑翔俯冲。文思济见很多人都光着膀子纳凉,自己也脱掉上衣任风吹拂,这一吹,旅途炎热及心中烦恼似乎一扫而空。人老了,但身体还可以,胸肌大臂都鼓鼓的,回家种地也不是不可以。那年不是在十里洼开过荒吗?后来要不是村里办学,并死活让他当先生,他也许真的在晚年过上日下扶犁、月下读书的悠闲日子了。
俞成龙也热了,也脱下了衬衫,虽然背心遮着,但胸背伤口隐约可见,还有伤口边缘,从背心边沿伸出起红色疤痕。人们一看便明白了,这是久经沙场的军人,人们便围了过来。
“给我们讲讲您杀敌的故事吧。”
“您赶上战争年代多好啊,能痛痛快快杀敌。”
青年人们七嘴八舌。
“杀人,并不是痛快的事情,即便是敌人,”俞成龙边穿衣服便说到,“假如不是万不得已,我们是不想杀一个人的。但蒋介石要杀人民,我们不得不反击。尽管这要杀敌,但我们心中是不好受的。那些兵,也都是让反动派抓来的,也有父母兄弟,本来是和我们一样的。所以,我们千方百计做到少杀人多抓俘虏,把他们从反动派手里解救出来。”
“仁义之师啊,如此仁义,焉有不胜之理!”一个老者叹道。
“ 那是什么?”俞成龙抬手指一指远处山坳,有一群人在那儿簇拥着。
“那儿有个祭坛,”老者答到,“山里人哪,要敬山神了。”
“祭坛?”俞成龙诧异道:“怎么还有人信这个吗?”
“信不信还不是为了心安吗?所以人到一个地方,先设祭坛,以献牺牲。那么,这群人就太平了。大凡人世间就是这么个做法。”
俞成龙摇摇头,问文思济“先生您怎么看?”
“好象有些道理,要是去掉迷信色彩的话。”
两人相视着哈哈笑了起来。
船到清河天已大黑,微弱的灯光从玻璃窗透了出来。大街上黑洞洞的,除了下船的人们以外再没有走动的人们。说不准整个清河沉浸在并县被收编的失落感中,因为是以东渡为中心合并的。
从街里到三义村校还有十多里路,乡村夜路怎么也得走一个多钟头。文思济问住店吗?崔跃镇的旅店很有名的,只是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儿。他儿子原来是反日会的,日本人来了以后遭逮捕,后来老崔头通过关系救出来了,但人已打坏了,没几个月就死了。老头儿交游挺广,又特别健谈,说不定能听到不少消息。
俞成龙不太想去,当年情况复杂,没搞清崔的详细情况不能一来就住到他爸家去,尽管那是旅店。其实他也不用住什么店,去镇政府就是了。只是他不愿那么做,刚一并县就跑来不分黑白麻烦人,人不见怪也不能那么做。不如直接到目的地,以后见镇里的同志们就说去了一起来的同志的亲戚家了。
俞成龙抬腕看了看表,七点半,半夜之前完全可以到地方。他问老先生您累了吗?文思济说不累呀,您要赶夜路?俞成龙说是,好长时间没有夜行军了,今天想动动筋骨。文思济说好啊,我也也来一把夜行军。两人哈哈笑着往镇外走。俞成龙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是来参加运动会,是跟大家一起来的,也不记路了,所以跟着文思济走。他发现老先生步履甚健,自己走南闯北,行军打仗,步速也不过如此。
“老先生走路很快,是不是常运动啊。”
“少时是运动的,我喜欢打网球,现在呢,正儿八经的运动已经没有了。可我喜欢走路,平时没事就走一走。”
“啊,那我们有共同的爱好。”
离开街区眼前是一片黑暗了,且路也不大好走,坑坑洼洼的,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约莫走出五六里路,身后有了动静,回头一看,有绿莹莹的光在后面跟着。
“是狼群。”文思济掏出烟和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然后拿烟向身后划了划,想吓一吓狼。俞成龙见了一笑,掏出一把小手枪,说了声先生我放枪了便对着绿光开了一枪。只听嗷的怪叫绿光刹时熄灭,只听见呼啦啦的奔跑声。
“这枪法,老先生见笑了。”俞成龙自嘲地笑了笑。
“夜黑,那能打得中啊。”文思济真心地说道。他没曾想俞成龙还有枪,心想领导干部可能都有枪吧。其实,俞成龙转业时是交了枪的,这把枪是师长送给他的礼物,是对有战功的部下的特殊礼遇。
“这儿还有这么多狼。”俞成龙自语道。
“是的,这儿应该算是好的,我住过的七里沁子可比这儿多得多。”
“那儿是不是非常闭塞,生人不去呀?”
“平时是那样,就村里那么几个人,还有一个日本士官,二十多岁的。这家伙太孤单了,见谁家办事,他也带着一条鱼去凑热闹。后来光复了,第一个进山的是独立团的两个同志,一位叫郑成,一位叫黄功,这两位同志组织群众,宣传革命,演讲、教歌什么的,干得挺红火的。我们是从他们那儿第一次听说毛泽东、朱德,知道中国有这么伟大的人物。可紧接着土匪也来了,差点抓住了两位同志。后来我们趁夜把两位同志送走,不过那以后局面可就乱极了,我也不得不离开。剩下的人等消灭完土匪都回到三义屯,从新找回让开拓团占的地和房屋。要不,七里沁子也有我们的学校。”
俞成龙点点头,这么说老先生也为革命做过一些事的,他相信文思济不会编故事蒙他,当然,文思济帮独立团的同志也许是出于对本民族的爱护,但客观上对革命是有益。想到这儿他心中宽慰了许多,话也就多了起来。
两人边说边走,突然望见远处有灯光,快要到地方了。再走约二里地,眼前模模糊糊出现村庄的轮廓。俞成龙一眼便认出这就是他二十年前看到的村庄,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有记忆,而是各地的朝鲜族村庄太相象了。在乌苏里江流域分布着多少朝鲜族村庄?旧社会他们为生存而劳作,革命战争中有不少优秀儿女为革命献身,如今革命成功了,他们应该开始新生活。而文思济也心潮起伏,太熟悉了,他这是真正的熟悉,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村里。半生的漂泊生涯,到这儿才有了归宿,这里是他曾要终老的地方啊。
走进村子,见点灯的人家并不多,大概大都睡下了。文思济下意识的往自己家那儿走,但他很快停住了脚步,自己家已十来年没来了,那房子还算是自己的吗?就是没别人住着,黑灯瞎火的能进去住吗?一九四二年,日本开拓团到三义屯,他们不得不全村搬到七里沁子老山沟。光复后,独立团的同志本想把他们都迁回三义屯,但因闹土匪耽搁了。后来他也听说他们都搬回三义屯,为这事他还怨过英锦,那时他们还在密山铁路沿线到处搬迁。英锦说那儿有什么好的?我们还得往大处走。
文思济改了主意,领着俞成龙到许兴有家,许兴有也闭着灯,四间大房矗在黑暗中。
“兄弟睡着呢吗?”文思济毫不犹豫地大声叫门。
“哎呦,是不是先生啊?”屋里传出掀被子的声音。
“是我。”文思济欢快地答应。
“喂,快起来,先生来了,起来做饭。”
屋里一阵乱,灯亮了,门开处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奔了出来。
“哎呀,先生你真想死我了。怎么这一去七、八年没有音讯哪?呃,还有一位,这位是……”
“我是先生的同伴,姓俞,来清河办点事”俞成龙抢着回答,他不想暴露身份,怕惊动人们。文思济知道俞成龙的意思,也就不支声了。
“先生来啦?师母没来吗?”一个女人也迎了出来。
“弟妹你好啊,她家事拖累,来不了。”
“二位快进,屋里说话。”许兴有紧着往屋里让。
许兴有直接把他们让进连厨大间,一进屋缸坛盆碗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亮。炕上放着两床单被,看来他们睡在那儿,还有一个男孩大概十多岁的模样,睡眼惺忪地坐在那儿,可能是被吵醒了。
“这是石渊吧?小子窜这么高啦,我走那年才三岁呀!”文思济摸摸小孩的头。
“在别的地方见了就不认识了吧?先生你也是,说走就走,也不教他不管他。小子,给先生敬礼。”兴有一喊,孩子眯眯糊糊的鞠了一躬。
“怨我怨我。”文思济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听纸筒糖塞到小孩手上。小家伙两眼一亮,一把接了过去。
“我说先生,买什么糖啊?”
“好不容易来,糖都不给小孩买点?”
文思济嘴上说着,心中却想,这那像是养子啊,简直就是兴有亲生的,见点东西就两眼发亮,看来以后也是过日子的好手,亲生也不定能声出这样的来。
说话间兴有妻摆上饭桌,从食橱里拿下煎大马哈鱼、拌鱼子、辣酱、咸菜来。然后从缸里舀出一大盆米酒:“先生先喝点酒,我这就做饭。”
“二位请,我们先喝。”许兴有招呼他们坐到桌前,满满倒上三碗米酒,“请请请,干了。”
三人拿起酒碗,许兴有一饮而尽,文思济喝了半碗,俞成龙喝了小半碗。
“好酒,”文思济放下酒碗。
“说酒好怎么不干哪?这位看着比我们年轻得多,也不喝?”
“我那点量你还不知道?”文思济给许兴有倒上,也给自己添满,“俞同志酒量不行,就别强劝酒。”
“先生你说酒量不行,那年在七里沁子喝的酒,结果连我不也在地上爬了吗?”
文思济哈哈大笑。
“先生还有那等豪举?”俞成龙笑着问。
“光复那年告别乡亲,心中不好受,结果喝出丑态来了。说来怪羞的,最后让人背回家的。”
“有这一段,也算佳话了,我是不行,这身板不争气。”俞成龙微微笑道。
“看着像读书人,是先生吗?”许兴有转向俞成龙。
“兄弟你到那儿也是好日子,”文思济岔开话头,“这鱼皮子鱼子还留到这时候。”文思济暗暗高兴,他来时就打算跟许兴有要点大马哈鱼干,现在看他家平常也吃,看来还是有存货的。
“那是啊,”许兴有直着脖子叫道,“凭啥不过好日子?就过好日子给他们看。”
“你这人。”兴有妻在灶间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我就是要活给他们看。闹土改把我的好地抢走,让我开泡边泥洼甸子。到了怎么样?那年大旱,就我家没事!老天帮忙!我家当年就起来了。第二年是涝年,该我倒霉吧?我早挖了五里壕沟,淹不着!怎么样?这几年下来,该穷的还穷,该富的还富。说他们穷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富人,那现在呢?”
文思济见俞成龙脸色稍变,他不觉有些后悔,听那意思许兴有给清算了,如果许兴有划个地主富农什么的,那可就撞枪口上了,把革命干部引到地富家来,这是要干什么?但心想他一个靠牛劲吃饭的人,也不过是吃得多,拉得粗而已,能划高成分?既然来了,那只有硬着头皮问了。
“兄弟成分怎么定的?”
“先说是富农,过两年才给我纠偏个上中农。”
“这就好了,不纠过来了吗?我也是从中农纠偏到下中农的。革命一来,偏差难免,想开点吧。”
“我倒没什么,我许兴有脾气臭人也差劲儿,斗就斗吧,他们连我家孩子都打。他妈的说我儿子跟我一样是个贪猪,才五岁的孩子都打。”
许兴有眼里都有水气了,文思济却强忍住笑,自己不也有过那种感觉吗?
“纠偏以后东西都退了吧?”俞成龙问道。
“哪儿退去呀?衣服穿烂了,粮食吃成屎了,牛杀吃了,车拉散了,拿什么退呀?也就这房子,还有地,背不走拉不去,给还回来了,还他妈的发多大善心似的。”
“兄弟呀,你委屈是委屈,”文思济觉得不能再让他由着性子乱说话了,“可你想想这委屈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就着打日本打土匪的劲儿来的吗?现在你看日本没了吧?土匪没了吧?我们到中国三、四十年,有过这样的太平盛世吗?再说你东西是没了,可名分没丢啊。人怕什么?怕没东西吗?不是。怕的就是没有公民权嘛,做不成一个堂堂公民嘛!现在你是一个堂堂公民了,你这把力气,那点东西没了就没了吧。刚才你说你的地要回来了,那你开的泡边地是不是也归你了?”
“那当然啦,我开的呀。”
“你看看,你这不是因祸得福吗?”
许兴有端起酒碗敬酒,各人都喝了一口。
“唉,先生还是你有肚量,真是古人说的,八间房烧没了高兴烧死臭虫跳蚤,没了日本人、反动派是舒心。我就是气那帮家伙,他们跟我一样过去不都是抽牛屁股的吗?多他妈有学识似的,后来都往朴泰杰身上推。朴泰杰遭瘟的东西你看不出来呀?你不就是那心事都放在别人的东西上面了吗?巴不得有人支使,说人话不干人事。”
当年文思济就是躲朴泰杰到的毛岗,那里的土改工作队是崔南镇,人很讲道理,像文思济有车有牛,到朴泰杰那儿就是清算对象。想到这儿他哈哈笑了。
“人在于学呀,他们学习当然进步了,你也好好学,进步进步啊。”
“我这德行学什么学呀,”许兴有也笑了,“这一看见先生这肚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你看我这人次不次,刚见先生光顾自己诉苦。先生你这几年怎么样啊?”
“挺好,现在还教书,也种半垧地,不缺吃,不缺穿的。”
“左右是个教书,那你回来教呗,怎么样?回来吧,你一回来,我给你盖四间大房,指定比你那个七里沁子大四间气派。”
文思济的眼前浮现那个大四间,是他一生拥有过的最大的房子。那年他和许兴有做了邻居,许兴有的名声他听过,因为人贪人们背后叫他贪猪。不过他们之间是没什么来往的,许兴有年近四十没有孩子,没有老师家长关系。而这一做邻居,文思济便觉许兴有讨厌了,总把杖跟往文思济这儿挪。文思济说这人什么德行,得说说他,英锦却笑了,满洲这么多地闲着呢,跟他争这点地吗?让他挪,看有没有能耐挪我门口。思济一想也觉得无聊,也就装没看见,该怎么待他还怎么待他。这么一来许兴有脸上挂不住,杖子挪了不说,还跟他做了朋友。许兴有,这人很贪但吃喝上却很豪爽,愿意请人吃饭什么的,所以他的人缘又差又好。当年他俩总说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吧,出去就受小鬼子气了。村里就一个小鬼子,屁事不管,村里人该吃大米还吃大米,文思济也照样设韩文课,如果在大处,想都别想。
“对了,说房子想起来了,你的房子给了黄开元了吗?”
“没有啊。”文思济有些发蒙。
“那那小子说先生给他了,在七里沁子就嚷嚷。这狗东西……”
文思济突然想起来了,他离开七里沁子的时候,黄开元是半真半假的说要买他三义屯的房子的,看来他是钻这个空子了。这么说房子也让人占了?
“臭小子……跟他要钱去,反正房子是让他给糟蹋了,要房收拾也难,要钱。”
“我想起来了,他说过,说先生不回七里沁子,那房子我要,我给钱。不过那时我没往心里去,以为开玩笑呢呗,他那时的情况也买不起房,再说他回来也不是没房。”
“那就对了,不是说要给钱吗?拿来吧。”
“要什么钱?那房子不卖过日本人吗?”
“你看你先生,那年谁家没卖给日本人?可这一回来不都找回自己房了吗?你差啥呀?”
“我那时不没回来吗?现在人已住那么长时间,人这几年住着,不也得费功夫收拾房子吗?算了吧。”
“收拾,行,你等他收拾吧,他连脸都懒得收拾,他原来的房子就是那么收拾没的。行。算了就算了,跟黄开元那小气鬼要钱也难。要是我呀,钱要不回来也不让他舒坦,可先生你不会那么干,我也不能撺掇你去干丢了你仁义名声的事。行了,我们盖新的,大的,那房子也小了点。”
那房子是小了点,不过那房子里留有他最温馨的记忆。那年他和英锦结婚,花五十块钱买的那两间小房,房子用料对付,还到处裂缝,房主也懒,裂缝处一律用破棉花塞上。他平时也没时间,是英锦到集团部落土城外一盆盆顶回土,就像燕子补窝似的一点点抹平,然后买来漆儿油儿,门窗柱子横梁都漆上,扔掉炕席子打上炕纸,外面看四四方方,进屋里溜光水滑,难怪日本开拓团先生一眼看中,卖了二百七十块钱。那时他们还笑,这房子也就外面光。这房子是英锦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可英锦现在住着那样的房却一句不提这儿的房,看来,她确是不想走回头路了……
外面人声鼎沸,文思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抬头一看却不见了俞成龙,贪睡了,他想,俞科长可能在外面呢吧,昨晚酒好象多了,人老真不中用。他起身穿衣服,突然发现炕上放着一个纸条。他打开一看,是俞成龙那龙飞凤舞的行草字。
文校长
我有事先去一趟清河,先了解一下镇里学校情况。您毫不容易来一趟,和乡亲们见见面吧。明天我过来,我们一起到各个朝鲜族学校看一看。您昨天走累了,没敢叫醒您,今天您好好休息一下。
这事闹的,文思济急忙走出外面,他怪许兴有没留俞成龙。院子里好几个人,看他出来,都叫着先生围了过来问长问短。文思济来不及怪许兴有了,一面“好,好”答应着忙不迭地伸出手来。可人们都摇着手,我们手上有牛血哪先生,人们说道。文思济一看,院子里果然杀翻了一头三岁来口牛,已经收拾差不多了。文思济想起当年许兴有说过的话,以后要是能和先生见面,我一定杀牛。
“你这是干什么?”文思济嗔怪地看着许兴有。
“先生来了,我们热闹热闹,今天,我要请全村人陪先生。”
你闹吧,文思济又是过意不去,又是心生埋怨。你这一闹不把俞科长给撵跑了吗?他哪能看得下去你这样的人摆阔露脸?难道你想让俞科长给你捧场吗?
“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呢?”
“他说他有急事得回去,还不让叫醒先生,说先生年高不能折腾,反正明天他过来。我看他好象不太乐意跟我们一块,也就没强留。正好李成吉套车到清河,我让他搭车走了。”
文思济没法,也只有等科长回来了。兴许真的是有要紧事吧,人家管的可是全县文教。
一会儿,牛都收拾利落,许兴有派人到处请人,村长、校长哪位哪位的差不多请全村人。锅里牛血熟了,还让人给那些老头老太们送去。
人们陆陆续续赶来,和文思济唠起别后的事情。许兴有安排人们分桌坐定,让文思济坐在上首,并空着几个座位,说一会儿让村长老师们作陪。黄开元也来了,很尴尬的,许兴有说好啦别尿裤啦,先生大度,已经说让你住着啦。黄开元呜噜呜噜的也算道谢吧。
最后来的是村长和校长,文思济一看,那村长是李云泰,人有些爱挑刺儿的;校长很熟,是他在西林子当校长时一起教书的林相和,那时是年轻教师,现在可是一校之长了。
文思济站起来和他们打招呼,对方还礼,但看起来对方没有相应的亲热,只是说远道辛苦。文思济倒也不计较这些,请他们在身边坐定。
开始上菜了,生拌牛肚和生拌牛肉,还有牛血块,院子里的大锅里还有热汤在翻滚,牛肉香味直入鼻孔。许兴有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酒碗扫视着人们。
“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是文先生来看咱们,今天大家再来一次地上爬,啊?我这说不好,请先生说两句。”
文思济站了起来,看者大家说道:“今天回到家乡看到各位乡亲,心中特别高兴。高兴那就喝酒唱歌吧,这也是兴有的意思。有话那是说不完的,我们边喝边说。来,大家一起来一碗。”
人们欢呼着,一气喝完一碗米酒。一碗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互相劝着酒菜大吃劲喝起来。林相和脸通红的举起酒碗,要和文思济碰杯。文思济赶忙端起酒碗,如果在过去,林相和怕是没有这个胆,只有转过身去小心喝酒的份。
“校长这次来就不要走了吧,我这校长您来作。”
“你这就对了,”许兴有拍拍林相和的肩膀,“我们把先生接过来,让他当……”
“兴有你说什么?现在是国家管理,谁到那里得上级定。再说我一个老头子,还能活几年?年轻有为的才俊难找,那能让他们下去……”
“我算什么才俊?我不过是没有离开清河,我就守着我那些学生们。就是教不了学也守在那儿,哪怕就剩一个学生。所以我们西林子是光复后第一个开学的学校,我也就笨干吧,好老师没有了,那怎么办哪?只好我来当校长,现在老校长回来了,我让应该。”
“所以说勤为德呀,”李云泰也举起酒杯,“要不上级也不能把你调到中心校里,让不让的以后再说,今天就喝酒,老先生来回走辛苦,喝一口解解乏。”
三人喝了一口,文思济有口莫辩,他可从来没想过来当什么校长,可人信吗?他心中想,事过境迁了,就别当年想,你看人家怕你来。不过也不能说自己已经是校长了,有点夸耀的意思。说来自己也心虚,自己不是想过过来吗?而一来肯定给人奔校长位的感觉。
“先生不怕走道,”黄开元脸也红红的,“先生两脚走出七里沁子的嘛。也对了,先生在,说不定命也难保了。”
“你个狗东西放什么狗屁?喂你这种没良心的东西干啥?房子白给你,一分钱没要,你个丧良心的就这么咒人哪?”许兴有拍桌大骂,文思济赶紧拉。
“我不是说我要怎么地,我是说那个时候,你们说先生在会怎么样?别的不说那个汉族长工老刘能不斗先生?”
“闭上你那个狗嘴,你立马给我滚,好酒好肉喂狗肚子里。”
黄开元起身要走了,文思济起身要挽留他,但已经来不及了,人一溜烟走到门口,回头还饶一句:“忘了挨斗的时候了吧?”
许兴有跳着脚骂,要追着去打,人们便拉住他,说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失了身份。这一来酒宴便索然无味,人们一个个起身告辞,说先生多玩几天,到我家也吃顿饭,文思济一一道谢。
许兴有火暴脾气去得也快,中午晚上都请人,村长和校长都说有事不来,来的都是交情厚些的金石九、李长龙、文道明等那些家长们,说先生那些年教韩文,光复后孩子们出息得快,小子们都感谢先生,文思济说那是孩子们自己有出息,不是我的功劳。
一来有过不愉快的事情,二来心中装着俞成龙,文思济吃着喝着都没味。毫不容易到第二天,都到下午也不见俞成龙到来。文思济坐不住了,要去清河。许兴有正烤牛蹄牛头,要来另一道菜,哪肯放人?正在难分之际村里开进一个吉普车,一路开到村长家。大家正猜疑这车干什么的,车又开到许兴有家前来。车上跳下来一位年轻人,后面跟着村长。年轻人走到文思济跟前问您是文校长吧?文思济一听这位是汉族他也不认识,便满腹狐疑地说:我是,您是?年轻人说我是清河文教助理,俞科长病了,来不了,科长说让您不要等他,自己回平渡。俞科长什么病?文思济急切地问。助理说还不大清楚,看来是挺重的,还没确诊,已经通知县里了,准备直接送哈尔滨。文思济说我能不能搭您车去看看?助理说好啊那现在就走?好,可您先吃点饭。助理说不用,我们这就走。文思济对许兴有说有领导病了,我得去看看,许兴有说看完你得过来,文思济说再说吧,有空一定过来。
大家上车,向清河方向急弛,土路不平,只能是心急而车慢,司机也一路上火。到了医院,文思济也不等车停稳跳下车直奔病房,文教助理在后面说老同志不要着急,急不来的。到了病房只见俞成龙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眼睑浮肿嘴唇发紫呼吸微弱,直觉整个人塌了下去。文思济一看心中凉了半截,看来病情是十分严重了。俞成龙昏昏沉沉睡着,他也不便惊扰,他与文教助理便退了出来,到医生办公室。进办公室一看医生还真认识,是在伪满时期像崔海并一样开病院的王济世王开膛,也称是日本学医的洋大夫。见了文思济他也一眼认出来,起身说这不是文先生吗?多年不见。文思济也问您这几年可好?王济世说好好好,您请坐。文思济也不坐,问俞科长什么情况?王济世说情况不好,不是一处毛病,在这儿治不了,得上大都市。文思济长吁短叹一会儿,便告辞出来。王便把他送到门口随口问老崔有消息吗?文思济摇摇头,说只听说他在哪个劳改队当医生。
文思济对文教助理说这儿我看着,您回家歇息吧,这两天您受累了。文教助理说那也好,治疗方面我已经向医院交代了,县里明天也会来人,我有些事情要办,那就辛苦您,有事您赶紧打电话。文思济说应该的,您放心吧,文教助理说晚上我送饭来,而后便离开了。
文思济到病房,见俞成龙脸部表情起伏,就知道他在做梦,他本想不打扰他,但见他脸部表情越来越痛苦,甚至开始微微痉挛,只好轻轻摇醒他。俞成龙猛然睁眼挺身坐起,目光炯炯扫视身旁,当他见到文思济,似乎才从梦境中开始醒来,紧闭双目平伏心气。
“先生来啦,”俄儿俞成龙睁开双眼,恢复了往日的儒雅,“不好意思,年轻的折腾老年人,劳您来陪我受罪。”
“科长言重了,是我没照顾好科长,只顾自己……”
“老先生说那儿的话?是我身体不争气。这是早晚的事,我是有思想准备的,只是来得太早了一点。”俞成龙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不能治?您还年轻有体力,过一段时间,一定能恢复。”
“不大可能的,”俞成龙摇摇头,“我有预感,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做梦也是荒唐的。以前做梦,都是英勇杀敌的梦。而现在一做梦就是那些倒在我枪口下的国民党匪兵的脸。”
“那不正是您英勇杀敌的见证吗?”
俞成龙不说话,闭着眼睛微微喘息。他回想刚才的梦境,是在黑山阻击战,一个个年轻的国民党匪兵在他眼前倒下,他把手枪扔掉拿起冲锋枪猛烈扫射,又一群匪兵倒下,而正这时他看见一个娃娃兵向他开枪,他觉胸口突然炸裂,但他猛一抖身射出一梭子弹,在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看到那个娃娃兵的头变成一碗浇了辣椒油的凉粉。
俞成龙知道,做为一个唯物主义者,自己是不相信鬼神的,而做为一个革命战士,他对自己的所做也从不后悔,过去在战场上杀敌,不会使他今天心虚,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是他的健康出了严重的问题,干扰他正常的意志,一些不良的暗示乘虚而入。他突然想把这些话说给文思济,也不知为什么。但他没说出口,自制力又抬起头来。
“先生您回去吧,家中事也不少,白耽误您时间。这次目的是怕难实现了,以后别的同志接替我的工作,希望先生也和他配合好。估计他们也要仰仗先生的经验。”
“放假了,家中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儿等县里同志们吧。至于工作,我一定尽力。”
“我看先生的大儿子是非常之才,望先生好好培养。不在于念多少书,而在于站在潮头,在这方面也许先生和您儿子之间可能发生矛盾,这种矛盾先生可要处理好。”
文思济点点头:“科长放心,我脑筋旧了些,但不会阻挠年轻人们。”
“我本来想我们好好合作一番,可惜天公不做美呀,以后能不能见面也难说了。”
“您一定会恢复,一定能回来继续工作。”
“不大可能,即便好转,最好的结果是在荣复医院里……好了,不说这些了,相信别的同志会干得更好。”说完俞成龙闭着眼睛,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文思济给他擦擦汗,俞成龙睁开眼说您也休息吧,文思济点点头自己也轻轻躺下,静静地听俞成龙的呼吸声。
晚上文教助送来饭,是面条和炒肉丝,俞成龙胃口不佳,只吃了小半碗面。但睡眠还好,也不知是真睡还是昏沉,一夜也不醒。
第二天早晨,医生门一上班便过来会诊治疗,灌肠、打注射,文思济见屋里挤,便到院子里站着。室外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是外出的好天气。如果不是科长病了,现在他们也许在哪个乡间的小路上,是不是我文思济妨人?他正胡思乱想,有一辆吉普车停在身边,从车上跳下来的是县文教科的老张,老张后面还有一个人气度不凡地走下车来。老张问文思济科长怎么样了?文思济喜出望外,赶紧过去握住老张的手,您来太好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得赶紧送大医院。
“那你在这儿干啥呢?写诗抒情吗?”那个气度不凡的人大声斥道。
“这位是郑副科长,新来不久。”老张要介绍。
“行了,不用介绍了,你就是陪科长来得那个人吧?您老可真尊贵呀,怎么,照顾领导委屈你了?你就是这么照顾领导的?多大岁数了?懂不懂事?”
文思济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劈头盖脸这一斥责来得太突然也太猛,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想争辩,但突然又觉得没意思,好象为自己苦苦开脱似乎的。
也不等他争辩了,那个姓郑的把大手一挥就跟撵苍蝇似的。
“你走吧,用不着你!看你蔫样儿就来气,怎么挑了这么个人?这儿没你事了。”说完径直往医院走去。老张紧随起后,走两步回头挥挥手示意他走。文思济直觉血往上涌,真想进去问个明白,你那狗性儿来之何处?但一想科长正病着,进去高声也不好,万一控制不住,抄起凳子打过去,科长面子上也不好看。只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走,他不想再看见那个狗性科长,就算让够给咬了吧。
他本想就此回平渡,但一想干嘛误自己的事?他便折回三义屯问许兴有要了两条大马哈鱼干,过去英锦只吃大马哈鱼不吃别的鱼,但现在已七、八年没有吃到了。许兴有又要留他几天,文思济坚辞,说你嫂子忙不过来,兴有没法,只好说白露过后再来,那时背回去新鲜的。文思济说我这一趟来是不是你和乡亲们之间制造矛盾了?许兴有说先生你把我当朋友,不嫌乎我人次,我还管别人怎么的。
上船之前文思济去了趟医院,王济世告诉他人已送走了,这一走,也就等于送终,挺不两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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