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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

  • 作者:金一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8-04-27
  • 作品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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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边缘三步曲之一。一个少数民族家庭在各个历史阶段的生活故事,表现他们的勤劳、善良、忍耐。以试图解读人性的美。

第一章 微服私访

  天有雨。

  长长的茅草村校横亘在细雨中,在低矮农舍的映衬下到也显出几分雄壮之色来。

  俞成龙靠近学校,一阵阵朗朗读书声直入他的心中来。我的母语——朝鲜语,他不禁热泪盈眶,真没想到在松江省的边缘听到朝鲜语。自从南下以来,他已整四年习惯于生活在汉语世界里。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他都觉得只有汉语才能左右这雷声滚滚的世界。而今天他又在这北方听到了朝鲜语,不是片言只语,而是联想到正步向前的队伍的齐声朗诵!一个民族的活力正在迸发!按理他应该想到这一层,他原来也是松江省人,而且是平渡邻县东安镇生人。他的父母是苏联十月革命时期的难民,他们偷越界江乌苏里江到东安镇,并在当年生下了他。他在东安镇朝鲜人学校念到小学三年级,后举家搬到齐齐哈尔,而后在那儿开始上中国人学校,一直到中学毕业。大前天他到平渡,他还自诩临江老人,要同志们陪他到乌苏里江。但同志们笑了,说县里吉普让县长开走了。他说要什么吉普?抬腿就到了。同志们大笑说多长的腿?几百里呢!他大窘,少小离家,岂敢装做博识之士?后来同志们说您来太好了语言不通朝鲜族学校的工作难做,他又诧异这儿有朝鲜族吗?那时他们是几乎全东安镇的人都搬走的,他们搬走是有隐情的,所以在他的印象中,乌苏里江边的朝鲜人都搬走了。所以他到平渡时根本没想到会听到朝鲜语,而且是这种群体的朗诵。当然,他今天下来之前是知道自己到朝鲜族学校,但他总想象不到会是什么样的场景,而今天他身临其境,似乎又回到东安镇的那所学校里,且心动更深。第一次到朝鲜族村,看到较之农舍、村办公室都高大漂亮的校舍,尽管是泥土墙、茅草顶,但也反映出重视教育的民俗,也就是我民族骄傲所在了。当然,使这一传统发扬光大,也是自己这样的民族干部,尤其是教育界的民族干部的职责所在了——

  他侧身从窗前走过,耳中分辨着室内传来的老师的声音,扎人的女高音,年轻气盛的男高音他都没有侧耳细听,生怕屋内的孩子们分了心。当听到抑扬顿挫、沉稳儒雅的男中音时他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位老先生出现在门前,即使在别的地方见面,他也会猜出这是位老师,尽管离开学校已近二十年,但那种表情,那种身姿,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您找谁?”老先生用不太标准的明显带有朝鲜口音的汉语问。

  俞成龙楞住了怎么会跟我说汉语呢?尽管从十岁开始上汉族学校,后来在汉族人商店当店员,参军后也没在民主联军的朝鲜族部队而是在汉族大部队,因此更习惯于用汉语表达,但一个朝鲜族用汉语而且是用近乎蹩脚的汉语与他沟通,他觉得很不习惯。但他马上明白了,问题出在他穿的对襟褂上,朝鲜族是不会穿这种衣服的,人家把他当汉族了。

  “下雨,我躲会儿雨。”他将错就错,装起汉族来,而对自己的汉语他是不担心的,学之于幼,与母语毫无二致,在任何人面前也不会露馅。他故意装得粗憨些,说话也不那么客气了。

  “请进。”老先生让他进屋,然后把他领到教室后排,那里有闲凳子,想来是哪个学生没来上课了:“请坐这儿。”

  俞成龙一屁股坐在那儿,抬眼扫视屋里,学生大小不一,小的十一、二岁光景,大的十七、八岁,唇上黑糊糊的、斗大的后脑勺晃来晃去。战乱年代,留下了多少后遗症?学不得其时,有多少工作要去做?

  学生们频频回头看,小的是好奇,大的就没那么友好了,那笑容中明显包藏着阴谋,假如不是在课时,这帮野小子们肯定发起进攻。

  “好,我们继续上课。”老先生走上讲台。

  “人家上课呢,这个人怎么进来了?”有个小子嘀咕。

  “为什么不能进来?”老先生严肃的说道,没看见外面下雨了吗?你们看人家的肩膀快要湿透了,借你这个地方避避雨有什么不可以吗?“

  “他可以找个人的家呀。”学生不服气。

  “凤洙,你还是少点善心——”

  凤洙?俞成龙一激灵,直接成为他这次暗访的动机的当事人就是他?看其相貌是一个暴戾的孩子,当然,也许是一个能够英勇作战的战士苗子。

  “帮助人,是不是美德?一个人应该是主动去帮助别人,而不是拒绝给人以帮助。现在人家求你了,你打算把人推出去吗?你看人家和我们语言不通,他不敢贸然去打扰人,怕引起误会嘛。而我们这儿是学校,是公家的地方,他当然要选择我们这儿。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是高看你们的,因为你们是学子。同学们,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学知识的人,是继承传承人类文明的人。文明体现在哪里?首先在对人的爱里。你们没说出来,但是不是觉得这个人很可笑啊?因为他穿得不好,地位低微,看起来也没什么知识,所以看轻了他是吧?同学们这是不对的,我们提倡的是仁义道德,轻视一个身份低微的人是仁义的吗?一个人要讲仁义道德,一个国家也要以仁义道德为本。为什么要抗日要打解放战争要抗美援朝?那就是帝国主义、旧社会不以仁义道德为本,侵犯别人的国家,奴役剥削人民,不打倒他们人类文明就要丧失殆尽!你们也许会说这样的大事我们肯定能去做,但是同学们不要忘了,也就是干这大事的伟人提出了为人民服务,你们都学过吧?什么是为人民服务啊?不就是为每个人服务吗?你们都喜欢听三国,你们知道刘备是怎么说的吗?不要因为是小的善事就不做。就今天的事来说吧,当人有困难了,人家向你求助了,你应该首先想到去帮助别人,而不是想人家应该怎样。当你每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到符合仁义道德,那么,你就可以成为仁人志士,不愧为一个有知识的人,成为对建成一个仁义道德为本的国家有用的人。仁义道德是先贤的伟大创举,但一直没能成为治国之本,封建主义嘛!而今天有可能了,当这样的社会来临的时候,你们要做什么样的人?是合格于这个社会的人?还是背离这个社会的人?同学们学知识,首先要学会做人,不做好人,学知识也没用,希特勒没知识吗?蒋介石没知识吗?那个被处死刑的东条和现在还没捉住,但早晚也会完蛋的美酋们,看他们的下场!当然学做好人也不是一天的事,那就要勤学习,自觉自愿的学好,改错而学好,那总有一天能成为一个仁人志士。凤洙今天又犯了小错,但大毛病确实没少改是吧?”

  小子们嘿嘿笑了起来,那个凤洙也挠挠头皮。

  “当然啦,生人进教师,是对你们有所妨碍,精神不能集中,耽误时间是吧?那么,怎么办?我们就要学会收摄心神、闹中取静的本领。古代先贤们因读书而不闻雷声呢,我们难道做不到吗?何况我们是为了帮助人,想到帮助人了,心情应该是愉快的,精精神神去学习,是不是对学习更有帮助啊?你们说呢?”

  “对!”学生们齐声答道。

  “好,那我们继续上课。”

  楼高天一尺,人醉酒千杯——

  学生们高声朗诵起来。

  俞成龙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似乎在看雨停了没有——

  谢过老先生,俞成龙便往屯子里走。老先生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使他想起他的一些老师来。他上过两个民族的学校,两个民族的老师他都见过了。老师不都为人师表,其中人品低下的混蛋也不少,当然也有品德高尚教学有方的人。他想这位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老先生身上具有他所景仰过的恩师们的优良品质。作为一个学生他们能企望什么?不就是希望有个好老师带一带吗?就这一点而言,他对老先生是满意的,但是,他对老先生也有恨其不及之感。比如说,叫学生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是对的,但用仁义道德做最高尺度却叫人不舒服,尽管老先生也说一些为人民服务等新词,但看出来,老先生对为人民服务的精髓似懂非懂。老先生的骨子里还是仁义道德那一套,他还说仁义道德为建国之本,建国之本是该由老先生定的吗?共产党人流血牺牲,岂是为仁义道德铺路的?老先生大谈仁义道德,看起来是教育学生,其实是出自其政治主张。中国革命的胜利岂是仁义道德的胜利?没有马列主义,就怕再仁义道德几千年还是个封建主义。而这些旧知识分子,还以为仁义道德才是至高无上的,而且也许自认为他们是仁义道德的代表,也可能由此产生政治立场上的抵触情绪,而这种情绪可能以其他形式表现出来。这么说老先生打学生这件事也许真的是事实。也就前两天,县文教科收到永兴朝鲜族中心小学女教师李新华写来的检举信,信是用朝文写的,信上说我校校长文思济系伪满教员出身,据说也曾当过反动校长,后因实在水平不济而其主子不得不将其撸掉。尽管人不济,但伪满恶习却学得一样不少,而且顽固坚持,就在昨天他无故殴打学生金凤洙打得孩子惨叫痛哭,在学校在社会引起极为恶劣的影响,希望上级领导严惩这伪满余孽……云云。

  刚上任便接到这样的检举信而且由他翻译给同志们,俞成龙心情复杂。科里的其他同志们摩拳擦掌,准备狠狠整治一番,开会斗争,罢免职务,遣返归农,就等新来的科长决断了。但俞成龙并不急于决定,他感到大家的情绪有些急噪。急噪,不仅是个别同志的毛病,似乎是党内一种倾向,结果往往出现一些失误。比如说前年的知识分子革命化运动,就犯了急噪和粗暴的毛病。尽管是无碍大局的小毛病,但还是伤害了一些人。“洗脑子”,怎么听也不是滋味,当然这是工农化的表达方式吧。当然这是他后听说的,前年他还在海南岛呢。科里的同志们说,前年把文思济给整治了一下,没能整倒,这回有了铁证了。俞成龙觉得这种情绪不大对,他说毛主席不是提倡调查研究吗?我们现在听到的只是一个同志的反映,也许这个同志很可靠,但事情总要核准。这样吧,我下去看看,一来我语言通,调查方便,二来我也熟悉熟悉基层。科里的其他同志不说什么,但都是不以为然的神情,从他们的脸上,他读到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这个科长向着他的民族。

  俞成龙无奈地苦笑,尽管他的语言、文字甚至生活习惯与汉族毫无二致,他在部队还曾是文化教员,但他也不得不时时感觉到自己是朝鲜族,他忘,汉族同志提醒。他刚来同志们就说这回好了,朝鲜族学校的事情好办了,过去因语言头疼了呢!好,说来就来,李新华的信来了,他露的第一手便是翻译!文思济案一报上来,他首先就有了本民族给自己添乱的一丝不快,接着是不能偏袒、以纪律处理的念头,但还是给人留下那样的印象。不过不能因此而草率行事啊!哪怕文思济是个该打倒的人,那也得证据充足啊,过去这方面的教训太多了,那是战争年代说得过去,现在可不一样了。不过现在看起来,也许同志们是对的,也许自己还有小资产阶级的不坚定性,什么不是战争年代?朝鲜不正在打呢吗…………文思济也许可惜了,但今年有刘、张二人的先例在那儿,何况文乎?当然,生命倒是无忧吧,但教育生命…………

  他向人们打听凤洙家,他想第一个找凤洙父母了解情况。凤洙家两间小草房,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看起来是贫雇农的家。他叫门进去,看见一对中年夫妇正在搓草绳。那男主人看着平常,而内人却面带剽悍之色,他想凤洙多半是随他母亲。

  “二位好。”

  “客人坐。屋里乱,你把炕扫扫。”男主人叫内人,一边用诧异的眼光打量俞成龙的行头女人起身抓起笤帚,俞成龙抢先用手抹一把炕沿便坐了下来:“二位忙你们的我坐会儿就行。

  男主人笑了:“您倒是不嫌穷的人,客人去哪里?

  “我是来看你们二位的。”

  “您是…………”

  “我是县文教科的,有人反映您家凤洙让文校长打了,有这事吧?”

  “不能啊!”男的几乎要跳了起来,“文校长不能!你听说过吗?”

  “没有啊!”女主人似乎也很意外,“就是打也是应该的,孩子不打能成器吗?我儿子我知道,调皮捣蛋捅漏子,一天十二件官司,得有人能镇住他才行。”“就是。”男主人也点点头

  “这是两种性质的问题,孩子不听话随手打一下,这样的事情是有的,但这个不能成为教育手段。您知道,日伪时期老师们体罚学生…………”

  “您这话扯远了,听您意思是说文校长和伪满老师一样是吧?”男人倒出乎意料的敏感,“那我告诉您文校长伪满时期的事情吧。文校长在平阳镇当校长的时候别说自己打学生,连老师们也不敢打学生,校长不让。您不知道,先生来这儿之前,这儿的野小子们都闹翻了天。可先生来没几天这帮野小子们一个个变得懂礼节懂友爱的,您以为这是打出来的吗?不是,打是打不出来的,首先是先生道德高尚有崇高的威望,学生们服气呀。”

  “怎么有人总跟先生过不去呀?”女人愤愤道,“前年不是说先生怎么怎么的吗?这回又来了,到底是谁呀?是不是看先生外来的欺生啊?”

  “谁知道呢!”男的往手心里呸一口,继续搓绳。

  “是不是孩子不敢说?”成龙问道。

  “他不敢?”男主人笑了,“不过,小子该回来了,问问他吧。”

  “我也搓点绳吧。”俞成龙脱鞋上炕,抓起稻草。

  “您是贵客,怎么能……”

  “什么贵客呀?我也是贫雇农出身。”俞成龙刷刷搓了起来,“要披房草了吧?”

  “农时快到了,用草绳的地方多呀。”

  “老先生家也要用草绳吧?家长们得帮忙吧?”

  “不用,他们自己能做。”

  “噢,先生儿女都该大了。”

  “这您就不知道了,”女人笑道:“先生家最大的孩子才十岁,最小的刚满一百天。”

  “我看老先生五十多了吧?怎么?”

  “先生今年多大岁数?”男人问女人。

  “我爸今年五十四,哎哟,先生都五十八了,先生这两年见老。”

  “操心哪。古人说训长屎狗都不吃。”

  “怎么呢?”成龙问道。

  “火燥呗,干糊的,不中吃。”

  俞成龙哈哈大笑,其实这句话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还有一句呢,一丈棍扫不到东西,清贫而操心累人。

  “老先生的夫人是原配夫人?”

  “不是,”女人兴致勃勃的,“听说她也是先生的学生,那年先生后继的夫人去世,师母就嫁过来侍奉先生,她小先生二十岁。”

  “师生情意深。”成龙附和道。

  “听说老师原来是抗日的,是独立军的吧,说他原配夫人和孩子们都在朝鲜,现在找不到了。”

  独立军,是抗日部队,但不是共产党领导的,和共产党有过不少摩擦呀。

  说话间凤洙回来了,一看见俞成龙便脱口说道,“这个人怎么到我家来了?在学校躲半天雨,现在都不下雨了…………”

  “怎么不懂规矩?”男人斥道:“见了大人也不行礼。”

  俞成龙哈哈大笑,“不用了,我们都见过面了。”

  凤洙脸红了,“您会说朝鲜话呀!”

  “压根儿,我也是朝鲜族啊!”

  “您穿的什么衣服!”

  “凤洙,这位同志是县文教科来的干部,是来调查文校长打你的事儿的,你……

  “打谁了打呀?”凤洙急赤白脸的,“文校长从不打人,打人的是郭甲龙和丫头老师,以前金老师也打过。丫头老师打人最气人,用粉笔头打。”

  “那你这几天和文校长有过什么冲突没有?就这几天。”成龙问道。

  “有。”凤洙低下头。

  “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女人骂道。

  “怎么回事?慢慢说?”男人倒也耐心。

  “那天我打了哲成,那小子拿球逗人,打他鼻子出点血…………校长看见了,让我赔礼道歉不说,还让我向哲成敬礼…………气人。”

  “你哭了吗?”成龙忍住笑问道。凤洙点点头,眼圈儿红了,看来面子上下不来了。

  “还有谁看见你哭了?”

  “丫头老师看见了,她问我是老头校长打你了吗?我说你才是打人精呢!”俞成龙长长吁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一阵欣慰,没有没抓到伪满余孽,或者没能遇到镇压反革命的机会的遗憾。他一身轻松的起身告辞,男主人抓住衣袖挽留,您为我家凤洙的事不辞辛劳而来,怎么也得吃完饭再走。成龙说不行啊,我得去见见老师们,男主人才松了手。

  俞成龙习惯性的抬腕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玩。他走进教务室,见老师们正在备课写教案。文思济一抬头,正和俞成龙四目相对,他见是下午来避雨那个人,便想问您有事吗?

  “文校长,老师们,大家好,我是文教科新来的俞成龙,打扰大家了。”

  “哎哟,您是俞科长呀,您是下来视察的吧?”一位女教师从做后奔过来向他伸出双手,“我叫李新华,早听说您来了,大家都说您政治立场坚定,学问也好,早就盼望见到您。”

  “你好,李新华同志。”俞成龙赶忙还礼,他料到这就是李新华了,看来是有勇气的女性,如果放在战争年代应该是出色的女兵。

  “俞科长您好!”一位男教师热情地伸出手,俞成龙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身边。

  “这位是郭甲龙老师,参加过抗美援朝,是因伤病才离开战场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就参加了教育工作。”李新华赶忙介绍。

  “啊,我们是战友哇!”俞成龙伸出双手,郭甲龙脸上显出无比激动的样子,来一通热烈的握手。

  “惭愧,作为一名战士,没能继续战斗,也不能重返前线……”郭甲龙都要掉眼泪了。

  俞成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也比我强,我一个老兵还没能去朝鲜战场呢!文思济看到俞的目光向他投来,但他没能迎向前,五十多岁快六十岁了,总不能和这些青年人枪场面吧。俞成龙又拍了拍郭甲龙的肩膀,然后向文思济笑了笑,”您就是文校长吧?“文思济答声”是的。“但仍然无法向前,中间有两个堵着呢。

  “郭老师,老屯子也懂好狗不挡倒呢!”另一个年轻教师用也不地道的汉语大声说道。俞成龙不禁被逗笑了,他现在对这些粗暴的谚语没有逆耳的感觉。李新华瞪了那男老师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而郭甲龙却笑呵呵的,还做出了引见的手势。两人得以握手,一握之下,文思济觉得俞成龙的手并不强劲,而且人也面显憔悴之色。文思济向俞科长介绍教员们,李新华和郭甲龙尽管有过那一章,但也没有漏掉,介绍名字嘛是多余的,赞他们两句热情有干劲。剩下的就是金永植了,介绍他是这儿第一执教的老师。俞成龙说有印象,您朗诵很有力。

  大家落座,成龙开口了:“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俞成龙,是个退伍兵,来好几天了,才来看望大家,礼数不周啊,希望大家原谅。”大家都报之以笑,郭甲龙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清明刚过啊,老百姓说清明雨,端午火,好年景。看来老天爷也帮忙,帮我们新中国。”大家鼓起掌来。“当然啦,我们面临的任务很艰巨,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抗美援朝也进入第三个年头,真所谓国家兴亡匹夫责呀!而我们的教育担负着为国家培养建设人才的重任,可谓任重道远哪。在旧中国一些爱国人士曾提出教育救国的口号,当然这是夸大了教育的作用,事实上教育救国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只有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斗争才能实现救国目的。当然这不是说教育和革命斗争不相干,相反,教育是革命斗争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打仗搞建设没有知识行吗?我们需要千百万有知识的战士和建设者。而培养这些人才得靠教育,在座各位老师都是优秀的教育工作者,为培养人才做了很大的贡献。现在解放了,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各位也是主人,可以大显身手了。就说我们学校吧,因为教育有成,所以成为县里的中心小学,别小看这乡下的中心小学,这也是国家教育的一个细胞。今天我们认识了,以后我们一起努力,为国家培养出无数的建设人才。”

  “是的,”大家还没来得及鼓掌,李新华跳了起来,“学校是什么地方?是为新中国培养人才的地方!而我们有些人,还是在伪满学校当日本走狗老师的那作风,打骂学生,搞奴化教育!这样能培养出新一代有知识的革命者吗?这样的人还能当教师吗?大家面面相觑,最后疑问的目光都集中在文思济的身上。

  “对!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就是文校长……”

  “喂喂喂”金永植反应过来了,“你说清楚,校长什么时候打学生了?什么时候搞奴化教育了?别说是现在,就是在伪满时期校长也没打骂学生,还偷偷教朝鲜字了呢!你个毛丫头知道什么?”

  “那你看什么校长?”

  “我还看你了呢!你打骂的学生吧?嘴欠手欠的也就是你了。”

  “不跟你说了,你是校长的死党嘛!当然护着校长!校长打凤洙这么大个事你不知道?都不敢说是吧?我敢!就是我向文教科检举的……”

  “新华,你先坐下,你先坐下……”

  俞成龙把手按了那么几下,他觉得该制止了,不然李新华很被动了,他看到老师们都愕然失色,大概把她看做心地凶险的女人了。刚才他从凤洙家出来以后,又访问了村干部和一些群众,人们异口同声地说文校长的好话。人们说我们这个村是新建的村,人来自四方,孩子们也都跑野了,老先生来之前那孩子们……自从老先生来了才有了今天的模样,先生有德之人哪……和凤洙父母一样口气,他知道这一点不容怀疑,个人修养来讲先生可能是无可挑剔的,他本想不提这事,但没想到新华这样锋芒比露。现在得替她打圆场。

  “这件事情我已调查清楚了,李新华同志所反映的情况有所出入。当然这事出有因,因为当时凤洙确实是流着泪回家的,让人引起误会,李新华同志听信了这些有出入的传言。同志们,工作中常常会出现误会,但这些误会经过调查是可以消除的。我们自己不好调查还有上级嘛!比如李新华同志,她不好调查校长就把情况反映给上级,结果达到了消除误会的目的。同志们,每次误会的消除,对我们的工作是个促进。比如这起事件,又一次提醒我们群众对旧的教育制度是不欢迎的,我们必须坚持革命的教育制度。这事大家都应该认真想一想,怎样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的教育工作者?当然,这是说我们应该坚持的目标。至于这次事件,打学生的事没有发生过,文校长在群众只的威信是很高的。所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怎么没有打人事件?有。”金永植站了起来,“我看见李老师用粉笔头打学生。”

  “看你那小样儿吧,”李新华倒笑了,“你不也踢过学生吗?学生说什么知道吗?说要打仗你不是个儿。但我为什么不说你?因为你跟我一样都是性格问题,是无心的。你知道什么?”

  俞成龙心中一动,是啊,不同的人,同样的行为,那性质是不一样的,他不觉看了一眼新华。

  “那我问你,文校长打人这句话是你李老师说的还是你听别人说的?”

  李新华白了金永植一眼,以她的脾气本想说“我说的,咋的啦?”因为到现在她也想让文打学生的事成为事实。

  李新华天生是个不顾水火的脾气,爱挤兑人,爱冤枉人,即使知道自己冤枉人了也不承认,倒不是她想抵赖,而是她从不相信自己错了,反正你没这个毛病就有那个毛病,反正你有毛病!人们说她脾气像她爸,说她爸干反日会,刀下有不少冤死的。李新华没见过爸爸,爸爸一九三四年就牺牲了,妈妈说是死于叛徒告密,她是遗腹女。后来光复了,后来她家成了烈属,后来文思济为照顾烈属把她纳为教员的时候她也有过短暂的感激。但这种好感没几天便消失了,首先她烦文思济的规劝,尽管她也知道应该那样去做,应该显得象老师,她也不是全不照着去做,但还是对文思济没有好感。不,有反感,这种反感来自心底,说不清为什么。后来她找到原因了,那就是你这个伪满老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以为是你照顾了我?也许没有你我会受到更好的照顾!她一看见文思济怎么看怎么来气,后来她发现自己对文思济早已有敌对心理了,也许是他刚来的第一天。因为他是过去过得好的那一类人。当年闹土改,那时她家在四品山,她们那儿的一个校长给枪毙了,他家雇佣长工厨师了嘛!后来说是不该杀了,但她就觉得杀得对。她那时最服朴泰杰,当年朴泰杰当土改工作队,从鸡宁一路杀到抚原,真可谓人仰马翻,多痛快呀!那时这位瘟先生不知躲那儿去了,现在土改过去了,这只瘟鸡又跑出来装人。她总想让文出点丑,能赶走最好。也是心诚所致,她终于抓住凤洙这件事,她兴奋极了,她觉得这会可以把老头兜屁股一脚踹出去。但没曾想事情会这样发展。她心中骂老俞是个软蛋,要是朴泰杰,早打他个皮开肉绽了。好不容易下来,不轰轰烈烈干一场,他妈的蔫头巴脑的到处打听什么呀?楞棒暴棍一顿打,不怕打不蒙他,伪满老师,屈了他又怎么地?土改、镇压反革命怎么都漏掉他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却让这个温男人给搅了,自己呢?她那天听四人班的李校长说来个文教科长是你们人,还瞎高兴呢!她觉一股疯劲直往上涌,真想扯嗓子大喊我看见的,怎么啦怎么啦,你们都护着伪满走狗!

  但她忍住了,她隐约觉得科长在为她开脱,尽管她要的不是开脱,但不能太悖于科长的意思,她虽然性蛮,但也最知道靠有力的人。俞既然是个科长,而且是个军官出身的干部,以后少不得要靠他,不能得罪透他,你老固执,那不是说科长没能耐调查错了吗?何况她也确实没看见打学生的事,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相信文能打人,文要是真敢打人,她也许另眼相看呢。本来就是臆测的事,要是有人支持那可以走到底,但现在看来得转弯了……

  “我听家长们说。”她没好气地说道。

  “哪位家长说的?”金永植追问。

  “怎么?你欺负我不够还想把家长们咋的是怎么的?你是干啥吃的?你有资格审讯我吗?我都不想搭理你,怎么,一给脸不知道自己姓啥啦?

  李新华把铅笔啪的拍在桌上。她的心中另有一股火在涌动,曾几何时,她曾对金永植生出温柔之情,但那时他是一个高傲的老师而她是一棵稗草般的农家女,再说自己那时不过虚岁十六,能有什么办法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娶来一个被人称为多么多么好的女人。人们都说二八少女美如花,二十岁的姑娘硬邦邦,自己眼看着奔二十去了,想起以后不觉心生恐惧。而这个狗东西,耽误了她还没有愧疚,却时时和她作对!

  “你说什么?”金永植也不示弱,“我看就是你造谣,你觉得你多好哪?孩子们都在背后叫你疯子,像你……”

  “大家都注意自己的言辞,”文思济严厉地说道:“大家都是老师,怎么就不能约束自己?有事好好说!再说,有什么事儿?领导下来调查了,调查清楚了,领导已说到此为止了,我们还纠缠什么?金老师,你不仅为人师而且为人父了,不能再毛躁了,以后谁也不许提这件事情!”

  金永植不吱声了,他一直很尊重这位老先生。他是第一个到永兴执教的,那年他才十八岁,而学生却有二十多岁的,如果有人问那些大脑袋学生你去哪里?这些夹书包上学的家伙们就说上女婿家。为了老师的尊严他甚至不惜拿文弱之体和这帮野小子们都拳脚相向过,但景况却不见改变。直到先生来,才感化了这些学生,他的日子也好过了些。而且越和先生相处,他越觉先生可敬,无论学识还是品德,都堪称楷模,他一直把先生视为恩师。敬仰如此,那能容忍一个泼女随意污辱先生?但他知道先生为人凡事忍仁为要、化解为重,自己就是杀出一片天地也不会合先生的意,只好作罢。李新华也不吱声了,一是疯劲发差不多了,二是看文那种被冤枉了也不敢放个屁的样子心中痛快。

  “让您见笑了,”文思济转向俞成龙:“您头一次来就碰上这种乱子,是我治下不严,有违为人师表……”

  “不不不,”俞成龙连连摆手:“我是军人出身,拍桌子挑脚,骂爹骂娘的事儿也是常有的。我很欣赏当面拍桌子,过后不再议论的那种作风。一起工作,矛盾难免,有事说开就好,在这一点上,我很欣赏李新华同志。当然啦,新华同志也有错,年轻嘛!又是急脾气,处理事情简单,调查不彻底。有革命热情是好的,这是根本也是基础,但需要磨练,尽快成熟成长为新一代的革命教师。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知错就改,勇于承认错误,我看李新华同志应该向文校长道歉,这是一个革命者应具备的胸怀。”

  “不用不用,”文思济摆摆手,“事情很清楚了,不用再提。无论是做为校长,还是做为爷爷辈的人,我不会为这点事耿耿于坏。今天嘛是俞科长前来视察,我们还是请俞科长为我们今后的工作作指示吧。”

  文思济带头鼓掌,金郭二人也跟着鼓掌,而掌声中站起来的却是李新华。她这一站起来这些人手不知放哪儿了,这怎么回事?到底给谁拍巴掌?

  “刚才俞科长的讲话对我教育很大,我觉的我确实年轻,缺少经验。像我这样的革命青年,只有在俞科长这样的革命干部的教育下才能成长为新一代的革命教师,关于这一次的事情,我承认我调查不彻底,为此我向文校长道歉。”

  说完,她径自坐了下来,脸举得高高的。其实,她是不想道什么屁歉的,但一来给俞科长面子,二来文又在那儿耍风度,便要在风度上把他比下去。你不是耍校长、爷爷风度吗?我给你看看革命者的风度,而且我告诉你了,我承认的是革命干部的领导,而不是你这个糟老头。

  “好!”俞科长及时叫好了,“这样就好,到基层看到同志们勇于坚持真理,勇于改正错误,我非常高兴。希望在今后是工作中老师们要加强团结,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把我们的学校办得更好。说到办学校,我想提一下教学质量问题,教学水平不提高,光凭热情是办不好学校的。刚才我看了校长的教学,觉得非常好,我希望我们年轻的老师们要好好向文校长这样的教育工作者学习,尽快把这些老教育工作者的经验学到手,成为教育界的内行。”

  “是的是的,”郭甲龙赶紧附合:“我们一定不辜负领导。”

  郭甲龙一直没说话,他是想帮新华说话的,但他对新华拿不准,再说俞科长已经说话了他的有眼力呀?不能跟这个疯子一起来。但现在舵转风移了,他说话的时机到了。他得让文科长看出他是稳而不死的人。

  “教学也和占领高地一样,是不是啊?”俞成龙向他微笑。

  “是啊,那战斗的岁月!”

  郭甲龙像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中。其实他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斗,他入伍的部队虽说也是野战部队,但他还没来得及参加战斗便得了病。他所谓的病也很可笑,那时他们和敌人对峙,部队没粮,大家都饿着肚子。有一天突然有粮了,他便吃冒了,胃破裂,结果挨了革命的一刀。他的那种动人心魄的战斗故事全是听来的,至于那中致人以病的艰苦环境嘛,毕竟是饿到不能自已的程度,也不算是凭空捏造。不过那一段经历也帮了他的忙,他被安排到学校。只是他本人也只有小心学历,而且也是书包嫌沉饭盒嫌轻的学生出身,执教一年,在课堂上算错题写错字的事常常发生。郭甲龙也希望自己有水平,但他又怕啃书本,正愁没辙呢,一听跟老教师学,他想这好,以后吃饭睡觉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吧,让他给我写教案备课,我在旁边看这不就会了吗?想着想着他忽觉文思济的本事忽的飞到他的身上似的。

  “很惭愧,我们虽然也做了些带年轻教师的工作,但没作好,您批评得对,以后我们多加努力。”文思济说道。

  “言重了,不是批评,就算是建议吧。知道你们很辛苦,学生多,教师少,知道教师们连轴转,怎么办?坚持吧,以后情况会好转。至于教学方法,校长先生多给讲一讲,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吗?”

  说话间室内已经暗了下来,窗外升起一股股炊烟。文思济便对俞成龙说道:“天色不早了,您看今天就这样行吗?”

  “好吧,以后要常见面的,再切磋吧。”

  “请到我家用餐吧。”文思济起身让道。

  “不用麻烦校长先生,我去找村干部吧。”

  “凡是到我校的不管是全区老师还是领导过来都是校长自己招待,这已成惯例。”金永植解释。

  “俞科长,您到我家去吧,我妈妈对革命干部可有感情了。”李新华走了过来。

  “您母亲那儿我以后着去拜访,既然有那么个惯例我就去麻烦校长吧。”

  “李老师今天大方。”金永植笑道。

  “那你也大方点呀。”李新华紧跟一句。

  “我怕是不能啰!”

  “怕老婆了。”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不管是不是事实这句话是可乐的……

  文思济的房子在村北角,是个看起来很面熟的房子。离远望去,东高而西低,见窗却不见大门看起来像东开门。他突然想起一个战士那儿看过的照片,照片上的背景就是这种房子。

  那是打四平的时候,一个被尖桩刺伤的战士在弥留之际给人们看的。照片上是一队军人,坐在房前,枪都靠在肩膀上。那时他也在野战医院治伤,身上留下了第二个枪伤。

  “这个房子是您盖的吗?”

  “不,这是我从民乐调到中心小,村里给我住的,据说是独立团的营房。原来村里还有两栋,后来拆了用料了。”

  俞成龙心中隐隐做痛,那个战士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他说这是他们自己在十里甸盖的营房,那时他和战友们约好胜利后到这儿盖好房种大田,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

  这个房也许就是那位战士和战友们盖的,可他们现在都在那儿呢?七、八年的戎马生涯,他见到了太多的牺牲,他是一身枪伤回来了,这就算是幸运的,可那些牺牲的同志们呢?他们连尸骨都没能回家。不过,烈士门的遗愿却由我们的父老乡亲门来实现着。他在房前停下来,仔细的看着,紧张的军旅生涯不允许他们建造那种讲究的营房的吧?这房子在外看也就一人来高。但似乎有可观的宽度,这从房顶坡面上看得出来,宽,那是为了多住些人,大概是两副大炕了。看那披着羊草的房顶大坡面,好象又看到了向山顶冲锋的战友们。他们不仅为人民打下了江山也为人们留下了安居之所。

  他出神地想着,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身边的人正静静地站在一边。俞成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来先生多少看出了他的心思。文思济说了声“请”便领着他拐过墙角,而一拐墙角是另一番景象了。靠东北角是一个大鸡舍,房后的那空旷的草地上也不知是多少只鸡,怕是要上百了,而离鸡舍二十来步是一个大猪圈,

  +里面躺着两头大猪,猪圈旁边是牛圈草地上栓着一头母牛和一大一小两头小牛。院子里还有一挂朝鲜式的牛车,还有犁杖铡刀等等。这是老师的家吗?他爸一生农民也没有过这等架势,看来先生日子过得不错。

  门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在急火火的用镰刀削木头,看不出是要削成什么形状。听见脚步声,男孩抬眼一睃,顾盼之间俞成龙看见小男孩眼中星光一闪,直浸人的心中来。他觉得这种目光好象在那儿见过。在哪儿?他急速地搜索着脑中的人物谱。没等他想起来,小孩出事了,孩子一分神,镰刀划破了手,血流了出来,孩子顺手一擦。

  “流血了,包一下吧。”俞成龙赶紧过去。

  “没事儿,捏一会儿就好了。”小孩看了看伤口满不在乎地说道。

  “文勇,见客人怎么不行礼?”文思济严厉地说道。

  “您好”小孩深深鞠躬。

  “好,现在是不是可以包扎一下了?”

  “不用,割得比这深的也没包过。爸我出去玩了。”说完,小孩一溜烟跑了。

  “毛手毛脚,”文思济把镰刀拣起来,又把木棍扔向柴禾堆那儿。

  “孩子回来不会找吗?”

  “我这儿子就这样,做事不是有目的的,干事没有长性,活干到这儿也该干腻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的这种性格。”

  “不过,我倒喜欢他轻伤不下火线的那股劲儿。”

  “是,愣劲儿还是有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俞想,文人给儿子起名叫勇,有什么寓意吗?怎么不叫文武?

  文思济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俞成龙刚想迈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在凤洙家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大凡居室,是分内外的,过去最忌的是男人进厨房。而像凤洙家文先生家这样只有厨房门而没有客室门的家,你不从厨房进从那儿进?过去很多人都住这样的房子,因而便有了一个规矩,来人在外面叫门,屋里人应,你不能冒然进去。你得在外面问声内外有别,可以进吗?人家说无妨,请进。你方可进去。俞成龙便笑问无须避内吗?文思济哈哈笑道您也讲这规矩吗?新社会哪这多酸讲究?不过现在也真有讲究的,尤其那些生活条件好的。俞成龙便想起村长江乃基的家,那是大三间的房子,厨房正屋各有大门,到他家他想都不用想就奔正门去了。

  两人进屋,满屋饭菜香味,灶台边一个女人在忙碌着,见人进来微微鞠躬行礼,还有一个女孩七、八岁的,也站起来行礼。一见之下,俞成龙觉得这个女人很面熟,但要还礼,也不能盯着看,他也低首鞠躬,道声添麻烦了。

  “我的妻子柳英锦,”文思济转向妻子,“这位是县文教科的俞科长。”

  “远来辛苦。”

  女人又鞠躬,俞成龙也鞠了一躬,这回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当年东安镇很有魅力的女人吗?她不是像他们是从俄国过来的,但那时显得很洋气,穿的是西式套装,不过那时她已结婚了呀。俞成龙暗自庆幸,幸亏那时他还小,女人肯定认不出他来,不然,说不定有尴尬的事情。那时那儿的人们都说她是飞刀手,因为她割大烟割得飞快,一人能干一个半人的活。那时乌苏里江流域种着大片的罂粟,去给人割烟挣钱是当地人的一条最快捷的来钱道。那时他的父母也去割烟,回来后他妈妈总说这个女人,似乎她抢了她们的生意似的,言外之意是没有她她们至少心不烦。他没听说她们之间有过什么正面冲突,但说不定这个女人感觉到他妈妈她们嫉妒她的事情。现在这个女人也快要老了,尽管还看起来风姿绰约,但毕竟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时候了。她的丈夫是怎么去世的呢?一个人总会有点难以言说的过去的吧?

  屋里没有任何间壁墙,整个屋一目了然。正像他猜的那样,屋里是较一般房要宽,看来是两副炕的格局,但现在改成一副炕了,打了一副朝鲜式满屋炕,只是炕太宽了,留了两个灶坑。炕上还有一个婴儿躺着,正自顾自地吃手指头。

  “请炕上坐。”

  两人相让着上炕坐定。俞成龙欠伸看了看婴儿,白白胖胖的,正眼看着陌生人,看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

  “这是最小的孩子吗?”俞成龙问道,“呵,都会笑了嘛!”

  “是的,和内人成亲以后有了一男一女,小女儿都七岁了,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了……没曾想又有了。年近六十生子,老不哓事啊。”

  “老年得子,喜事啊,以先生膂力,再生个儿子也未可知啊。”

  “啊!还生?”文思济哈哈大笑,连女人也微微地笑了起来,“那可真该笑死人了。”

  “谁会笑话呢?我还羡慕先生呢。我生一个女儿以后再也没有孩子,我想再生一个儿子多好,可就是生不出来。请教先生,这生孩子有什么诀窍吗?”说完便笑了起来。

  思济夫妇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觉得这位领导干部挺随和的,心中不觉轻松起来。

  “是不是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文思济关切地问到。

  “我结婚晚,二十三岁结的婚。四五年女儿刚周岁,我就参的军,这一回来,女儿都九岁了……”

  “以后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就好办了,您还年轻,要个儿子那不小菜一碟吗?”

  “借老先生吉言。”俞成龙呵呵笑了几声。

  其实俞成龙心中明白,他已无可能有孩子,最乐观的估计也是也许有可能有。那是军医院的老军医说的,转业之前他摘除了一个肾,他问的老军医。而回来后的一切都证明对他来说要儿子可能就是一个梦。为打江山自己连儿子都要不成了,而很难说是革命阵营一分子的老先生枯枝发芽,心中感觉异常。

  他暗责自己狭隘,不是总自负心怀高远吗?对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应该是无怨无悔的,因为实现了远大的理想。当然,这种感觉可能是只对这老先生的,即使这样也不对。当然完全可以批判文思济的生活方式,尤其在生活目标思想状况上。但这应该是无私的是排除自己的,完全是从革命的要求出发的。

  饭菜摆上来了,鸡汤、煎鸡蛋、烙鲫鱼干、腌猪肉和几样泡菜。解放才几年,人民生活还清苦,能拿出这些东西,说明先生日子还是很殷实的。领着人民给的俸禄,还有这样的家底,生活当然可以了,既然有这样的好生活,现在的任务是让文思济在工作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文思济还倒了一点酒,俞成龙说我不善饮就怕让文校长扫兴,文思济说我也不行,但来了人不喝酒,又不像那么回事似的。两人一笑,便对饮了一些,但话却越来越少了。

  说实在话,俞成龙对文思济到现在也又喜欢又不喜欢,喜欢,那是过去的惯性,一个好学生对一个好老师的敬慕;不喜欢,那是这些人在革命斗争中的那种冷漠态度,在他们浴血斗争的时候,这些人却站在一旁,却又不时冒出一句过激了,他们既不懂得去用暴力手段推翻旧世界,也不懂得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偏差是难免的。而革命成功了,他们和你似乎永远有一种隔膜,这是永远不会反抗你,但永远也不会与你走到一起的阶层。来之前,他看过文思济的档案,上世纪末生人,本世纪初首尔中学毕业,十八岁开始执教,后因参加反日活动而遭日警监视,便跑到中国参加独立运动。后年纪大了,就以教学为生。当然这都是他的自述,前半段那是有可能的,当时确有不少人为独立而到了中国,但也无以证实。而后半段,那是有日伪档案有记录,已经过外调证实了的。但光复以后到工作之前却没有档案了,那时他已离开了原学校,开始到处搬迁的生活,土改也不在本地迎接,有些躲避之嫌。来之前他也有过一点疑问,不冤枉人是原则,但让这样的人当我们的中心校长是不是不合适呢?不过,现在他这一念头是打消了,这一次下来,他听到的反映都是褒奖的,我们的人民群众很看重仁义道德,而先生在这一方面无可挑剔,且又有精湛的教学手段,所以对这一类人的任何失当的处理都是愚蠢的。再说今年东渡、清河要并县,教学任务更重了。先生在伪满时期在清河很多地方执教,在那儿有一定的威望,也许能发挥作用,也不排除回去执教的可能。当然,办好革命教育靠他们是不行,那么靠谁呢?靠郭甲龙、李新华吗?他们当然是可靠的人,尽管他们有要命的缺点。我们的同志有缺点的大有人在,或者说大部分同志在个人修养上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在党的领导下他们接受了革命的道理,奋不顾身地参加了革命。当然,这不是说革命者不要修养,相反革命者在个人修养方面也要胜过旧知识分子,像《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正是共产党人所追求的与革命实践相结合的新时代的仁义道德,这一点会为越来越多的人民群众所接受,人民群众也会希望革命者来管理学校。而李郭二人现在还不行,人品修为先不说,知识水平也差一大截,把学校交给他们,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需要提高,无论思想觉悟还是知识水准。

  文思济也满腹心事,虽然这次事件平息了,但他也看出俞成龙在明显袒护李新华。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更没有幼稚的不平之感。他知道俞成龙袒护李新华决不出于私心,他看出来了,俞是个坦荡君子,并不是小人或狂人。身为一个老年人,他经过很多事情,看人看得还是比较准的。他之袒护李新华,应该是出之阶级立场吧。对共产党人他所知甚少,但他有直觉,自己和共产党人之间会有矛盾。知识分子革命化在下面并没有怎么开展,也就是校长们开了几天会,但就那几天,他也明显感到了思想压力,而且自己也有过躲避土改的经历,有些不够理直气壮吧。他曾不止一次想过抽身退步,今天这种念头更加强烈了。

  入夜,文思济的妻子拉上布帘,把炕变成南北俩屋。文俞俩人睡在北边,文妻领着孩子们睡在南屋。隔着布帘,听得见文妻哄孩子的喃喃低语,俩兄妹逗趣打闹的嘻嘻笑声。

  “校长先生的家可以说是理想的家庭,儿女齐全,夫人贤惠,工作起来肯定也无后顾之忧吧?”

  “可我老了,干不动了,我现在正在考虑辞职的问题。”文思济低声说到。他不想让妻子听见,他曾跟妻子商量过,结果遭到妻子的强烈反对。但如果俞成龙正有此意,同意他辞职,那么妻子也无话可说。

  “您千万不要这样想,”俞成龙赶忙相劝,“我知道先生心中不痛快,但我希望先生能看开些。人生在世,沟沟坎坎难免,要紧的是不要因此而退却。新社会,有的新事物要接受,有的新问题要考虑,要适应新情况。先生现在辞职,一是我们的教育事业受损失,二是先生您也须另觅生计。现在是建国初,又是战争时期,国家忙不过来,但不远的将来国家要实行养老制度,那个时候您可以终身享受国家俸禄,先生百年后妻儿也能享用补贴。先生将老,妻弱子幼,以后的生活怎么办?既无益于公,又无益于私,先生为何生退意?千万不要这样想。”

  俞成龙倒也是肺腑之言,一旦退了,没了工资来源,这一家就怕立马玩完。他不想在他管辖之时发生这样的事。就是俘虏也优待呢,何况是合作者,总要做到仁至义尽吧。即便是分手,也要圆满的分手。

  第二天,吃过早饭,俞成龙要回去了,临别时他对文思济又一次叮嘱“您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了。”

  文思济点头称是,但他心中暗想,难道我为了生计而赖在这儿吗?

  俞成龙走出老远了,但文思济还在路口站着,他总觉得这个人好象一去就不会有音讯了……忽然,俞成龙回头了,高高地扬起手向他挥了挥,文思济也扬起手,向俞示意赶快赶路,俞成龙点点头,转身大步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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